《梦行简--初定版》许炅灵

19、第四章 在虚无与时间之间3

　　第三节
　　她坐在断崖上，俯瞰这天界的一切。断崖是天界最高的地方，从上往下看，天界的景象尽收眼底。
　　风吹拂着她的发，如同黑色珍珠的长发自在的飘舞着，而她那瘦弱单薄的身子，此刻看起来更加飘渺，仿佛透明即将消逝——她确实就要消失了。
　　迎着风，她的眼神是坚定不移的。她早已下定决心，即使消失了也心甘情愿，这是她欠她的，也是必须还的。
　　“你还是要离开吗？”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可以听出说话的人是个不快乐的人，因为声音里带着忧郁及伤感。
　　她回过头，对那白衣人笑了笑，以柔和美妙如天籁的声音道：“是啊，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再变了。”
　　白衣人一阵沉默后，道：“他会伤心的。”
　　“我知道。”她无奈的笑着，又说：“可这是我欠她的。永恒，不属于我；我也没那个资格去剥夺她的生命，扼杀她生存的机会。至于他，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我们是不可能的了……”
　　“是吗？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白衣人望向远方，道：“真是奇怪，即使死了两次，可我的心情却依然还是没有改变。我一直向往的，却被永恒这个东西束缚住，得不到。可是你却与我不同，你轻易的就得到了我所想要的东西……”
　　她无语。两人相视而笑。
　　“总有会实现的那一天，尘昊钥……”
　　声音被风吹散，人也不见了。再次看到的，是那人抱着死去的她在哭泣流泪，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挚爱，胜于他的生命——她死了，另一个人却在觉醒。承接着她的生命，继续生存下去，活在永恒不变的时间中……
　　……
　　……为什么要这么自以为是？
　　……你当真明白我的心情吗？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如果不是你，我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不必被现实所累！
　　……我恨你！
　　……恨你的自以为是！
　　……
　　千邺罗睁开眼，原来她又睡着了，是水残音做的吧。还有这个结界，水残音当真是在保护她吗？正想着，结界却突然破碎。千邺罗一惊，这不是水残音自己解除的，一定是她出事了！当下立即隐去身形，前去寻找水残音。
　　血染红了水中的云泪，使之有如妖魅般妖艳。血流进了水中，流在冰道上，四处溅落的血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千邺罗一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漫地的血，云泪中，是一抹黑色的影子，凤舞夜紧紧抱着水残音，抱着死去的水残音，跪在云泪中。
　　虽然没有哭泣声，但千邺罗却感觉到了凤舞夜无声的悲痛，在流泪的是心，伤在心中。
　　凤舞夜听到了那清脆的铃铛声响，道：“她想保护你。”
　　“我知道。”
　　“可是御溯罗不会放过你，也不会原谅维护你的她。”声音极冷。
　　“……我知道。”千邺罗看着他怀里的水残音，很柔和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凤舞夜抬起头，右眼透露着强烈的恨意，左眼却是朦胧不清。他盯着千邺罗，一字一字说道：“她是为你而死！”
　　千邺罗垂下眼，叹息。
　　凤舞夜继续说道：“几千年了，她始终挂念着你，即使你离去，她也一样，心中只有你。可是，根本不值得！她为了你，处处与御溯罗作对、处处违抗他——如果没有那个契约，她早就因你而死了不止一次！”
　　千邺罗一怔，望向凤舞夜的眼睛，那只颜色淡而朦胧的左眼，这才知道。
　　“你用左眼……与他定下契约？”
　　凤舞夜点头，道：“是，为了她，我不得不这么做。御溯罗不会纵容她如此放肆，我不能让御溯罗对她动手，所以，我以我的生命为约，永远忠于他，永远不背叛他的意愿！”
　　千邺罗只觉耳中一片叮嗡鸣响，艰难地问道：“所以，他下令，让你杀……水残音？”
　　凤舞夜开始狂笑，笑得极尽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下这个命令呢？”不是很爱她的吗？
　　凤舞夜放下水残音，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千邺罗，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沉重如渊。他缓缓地开口：“与其让别人杀死她，我情愿自己动手。”
　　千邺罗无语，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回来这里？那几个妖怪就那么值得你关心吗？不曾理会我们心情的你，为什么对一些与你完全不同的妖怪这么好？你就那么珍视他们？”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凤舞夜的表情几乎扭曲，他吼道：“如果你不回来，如果你没有回来的话——为什么你要回来……明明已经舍弃这里、舍弃我们了……”
　　千邺罗淡淡一笑，却又随即叹气。“原来，你真的如她所说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他有什么事情不知道？
　　微摇摇头，千邺罗问道：“那么，接下来他的命令就是杀我吧？”
　　“是。”凤舞夜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么，动手吧……”千邺罗闭上眼睛，慢慢说道。
　　凤舞夜看着她，却动也不动。
　　“为什么不动手？”千邺罗睁开眼，不解的看着他。
　　凤舞夜却露出个淡淡、枯枯、涩涩的笑容。
　　“杀了我吧。”凤舞夜双手放立两侧，轻松地道。
　　千邺罗犹然不知他的用意为何。“为什么？”
　　“她死了之后，我也没打算活下去。当我将左眼交与他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即使知道结果，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御溯罗确实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他的的确确没有‘亲手’杀死水残音。”
　　凤舞夜很平静，他确然不是在说笑，而是认真的。“所以，我早就下了决心，一旦水残音死去，我也断然不会独活！她说得对，神被永恒绑住，永远不会解脱的那天，所以神也会寂寞……没有她的存在，天界于我也无意义。七万年，我只能等待着她再次重生，可我等不了，时间太久了，我怕我会忘了她……我怕我会因为寂寞而发狂，而忘记她……”
　　“我不懂……”其实是懂的吧，因为御溯罗对“千邺罗”的情也是这样。“但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想，我会帮你。”
　　凤舞夜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道尘昊钥的事？我虽然不明白他当初的心情，但现在，我想，我是有点懂了……请你转告他：不要放弃希望。”
　　“我会的。”
　　凤舞夜笑着抱起水残音。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永远不会分离。如果神注定要被永恒所缚，那么，只要有她在，他愿意接受这不平的命运……
　　千邺罗再次闭上眼，眉心浮现金色的“无”字，缓缓抬起双手，将之合拢，尔后右手竖二指，敛三指，与左手三指相触，左手另二指转而向下直竖。
　　金色的光点自手印流出，围住凤舞夜与水残音。交错中溅起的金色碎点四下跳动，飘荡着，渐渐融入二人身体中。一刹那间，二人逐渐与光点结合，爆发出炽亮光芒。随即的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化作光点，分散，飘离，最终消失在这天界的任何一处，再不见影迹……
　　泪，悄然滑落，溅入水中，荡起微波，瞬息无迹……
　　神若真是万能，那又为何有哀伤与无奈？
　　为什么创造了神，却不给神幸福的权力？
　　为什么神要被永恒束缚？
　　为什么……
　　……
　　一声声的质问，源自于那人充满悲愤的心。尘昊钥，你的心情，又该如何才能得到解脱？
　　“你在哭吗？”
　　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千邺罗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要哭呢？”尘昊钥蹲下去，抚摸着云泪。“我觉得他们很幸福了，至少比我来得好多了，他们各自为了自己的愿望，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