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重 逢(下) ...
-
“现在跳回去还不晚。”不知什么时候,他进了里屋,手里提着一盏灯,把屋子照得雪亮。
“疼......好疼 ......”
“在你没有疼死之前,最好还是让我煮一煮,进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伸出手臂。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我看了一眼矗立在眼前的黑黢黢的大水缸,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你干什么?”
他不容分说,径直从地上把我拎了起来,准备丢进水缸里,“不,我不要,不要!”,剧烈的疼痛和莫大的恐惧紧紧包裹在我身上,“不要,不要,不要把我丢到水缸里!我.....我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歇斯底里的叫喊让我完全失去了冷静,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什么,只是拼命的在捶,在打,在踢,毫无顾忌的发泄着自己内心的愤恨,直到慢慢的晕厥过去。
彻骨的疼痛再一次让我领略到了七叶苏草的毒性,在极度痛苦中我虚弱的睁开双眼,红狐公子模糊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眼前。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进不进去?”他的声音格外低沉,
“杀了我吧!”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从刀尖上走过,死亡对我突然变得不那么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
“哼—,不打算赎罪了吗?这麽容易就放弃了,一个时辰之前还不知道是谁在口口声声的乞求我给她一条生路。”
“狐孩儿....”
“现在进去,什么事情都没有,还在犹豫什么?”
我别过头,一行清泪潸然而落。就在他将我送入水缸的一霎那,我突然死命的抓住他的衣襟,“不,不,我不去,我不去,别放下我,别.......”,
“难不成你真的想死吗?没那么容易!”他被彻底的激怒了,狠狠的将我丢进水缸里。
“啊!”我像热水里的鸭子,绝望的叫个不停,拼命挣扎,扑打着水面。
“真是愚蠢,我让你死你便死,让你活你便活!留下你,我自有用处。再这样忤逆,别怪我翻脸无情!”
“不,不,啊—,不要啊,爸爸,不要,我怕,我怕,啊—,不要淹死我!........”绝望、悲愤、伤心带着可怕的梦魇渐渐侵蚀了我的理智,十几年前,那惊骇的一幕仿佛又重新上演。我近乎疯狂的拍打着周围所能触及的一切,飞溅的水花更加剧了我的惊恐,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一丝温情,我几乎崩溃的一头撞向坚硬的缸沿儿。
“咔”——,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一只手狠狠的拍在水缸上,坚如磐石的水缸顷刻间四分五裂,我一头撞到了他的手背上,喷涌的热水立刻浇湿了他的怀抱。
“别急着送死!你的罪还没赎清呢!”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的对我说,“我还会解你身上的毒,只要你做我的奴婢。”
“做你的奴婢?”
“随时听候差遣,乖乖听话,这个不难做吧?”
“奴婢?万万不能。”
他的脸立刻变得铁青,残酷的目光凝视着我,好像要一把撕成碎片。
“那就等死吧!”他粗暴的把我扔到地上,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去了。
我靠着破裂的水缸碎片,痛苦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唧唧唧,唧唧唧”三个小狐孩儿探头探脑的揭开门帘一角,蒙着布条的脑袋左摇右摆,疑惑不定。我一看见他们,心里顿时又燃起了生的勇气,喃喃的招呼他们,三个小宝贝听到我的声音,飞快的跑来,撒娇的蜷缩到我的怀里。
为了怀里的孩子们,我努力的睁开眼睛,与彻骨的疼痛抗争着,每当我顶不住,快要昏迷的时候,三个小狐孩儿唧唧唧的小嘴巴,贴近我的脸庞,数次将我拉出了黑暗。他们拱我的手心,拽我的头发,清稚的声音如同晨鸟的啼叫,抚去我灵魂上的疲惫。随着疼痛的次数越来越少,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我终于闯过了这道鬼门关。
“哼—,滋味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答应做我的奴婢,抚养三个狐孩,你又何必受这样的罪?”
“不作你的奴婢,我一样会抚养这三个孩子,你多虑了。”
他的目光重重的落在我身上,对这样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
“好,暂且如你的愿。现在告诉我,是谁把你弄到山顶上去的?”
“是......,一个老妇人,有颗红痣,在......”我怯怯的嗫嚅,小心的低下头,借以避过他犀利的目光。
他弯下腰,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庞,指尖轻轻的抬起我的下颌,专注的凝视了一会儿,饱满的嘴唇微微阖动,陡然吐出几个字:“一派胡言!”。
........
在最初的几天里,我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和他相处,生怕会惹出什么事端,而他那张脸,时而春花灿烂,时而冷若冰霜。所幸的是,他不经常待在洞里,有时,他倒宁愿站到洞口上去,一站就是半天。高兴的时候,他也会问起我家里有几个姊妹,在哪儿读的书,在哪儿授课,虽然都是些只言片语,却也让我紧张的情绪得到些许缓解。只是,他再也没有问起我的名字。
七叶苏草是剧毒,却也是医好小狐孩的良药,这世上的万物真是匪夷所思,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他,那个既要毒我,又要救我的家伙,一样的不可捉摸。
为了医治三个小狐孩的眼睛,我每天都在四五点钟开始爬山,好在镜台山不算很高,只要一个时辰就可以爬到山顶,之所以这麽早上去,还是因为胆子小些,夜晚的阴沉让我不由自主的感到恐怖。红狐公子在洞顶垂下一条藤梯,我每天都要沿着它攀上去,他在下边或者静默,或者打坐,有时也会饶有趣味的看着我攀援。三个孩子很乖,他们似乎极明白我说的话,在我走之前,我会把他们喂得饱饱的,他们并排卧在摇篮里,竖着耳朵听我离开的声音。上去之后,沿着盘山道绕上一个圈,大约在日落时分就能到达山顶,这里很平阔,错落的生长着经年的大树,再走上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了娘娘庙,不远就是月牙台,就在月牙台附近生长着剧毒的七叶苏草。我要在这里一直等到子时,月上中天,花开四瓣的时候,选定花朵,掐蕊采摘,一旦错过时辰,白蕊变红,这一趟就算是白忙了。
等待花开的时候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心中充满了喜悦,当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皎洁的月光流水一般倾泻在山顶,不远处的娘娘庙灯火隐现,草窠中,自在的蛐蛐欢唱着夜晚,守候在那些白色的花骨朵旁边,仿佛看到孩子们亮晶晶的小眼睛。
让我感到害怕的是采摘之后,踏着夜色下山,盘山路上树影婆娑,魑魅魍魉怪叫不断,目光所到之处,尽是黑黢黢的影子,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总感觉有无数只贪婪的眼睛伏在暗处紧盯着你。
这已经是我第六次往返于镜台山了,尽管如此,黑夜带给我的惊恐却丝毫不减。“嘿嘿—,嘿嘿—”,每次经过这个拐角,总是听见某个什么东西的叫声,“嘿嘿—,嘿嘿—”,我埋下头,把目光紧紧的收在脚底,蹭蹭蹭的快跑几步,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起来。就在我一心向前飞奔的时候,“彭”的一下,一头撞在一个壮硕的东西上,我收不住脚,踉跄的向后倒去,就在我大叫糟糕的瞬间,一个有力的臂膀及时出现在腰间,我顺势攀附上去。“你还是这麽急性子吗?”
这个声音......
“怎么?红狐的惩罚还没有结束吗?”
一袭长长的卷发散落在肩上,金色的披风闪耀着富丽的光华,麦色的脸庞上,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流露着款款深情。
“皇朗?”
“又见面了,宝极子,我一直在想,再见到你会在什么时候。”他轻轻的扶起我,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哦,谢谢你,上次......”
“不必对我这麽客气,我们能够相遇再重逢,也是冥冥中的缘分。”他恬适的笑容尽浮在脸上,让人顿感亲切。
“你还没有对我说,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上次没有采到吗?”
“采到了,只是出了一点意外,还要多采一些?”
“多采一些?!红狐要来熬菜吗?七叶苏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呵呵,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要多一些,所以让我来采。”
“是吗?看样子他还没有完全原谅你。”
“嗯?什么?”
“哦,没有,要我帮忙吗?穿过云洞.......”
“啊,这个......,我是很想,只是这样做,会不会......,还是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你怕他会发现?”
“他会发现,上次问过我了,我记得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了。”
“呵,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做的,他是个有仇必报的家伙,的确很麻烦。”他嘴里说着,眼睛却有一丝闪神。
“皇朗—”我轻叫一声,
“嗯?”
“我该走了。”
“哦,这么急!”
“迟了怕苏草会化掉。”
“那好,我让苦乌送你一程。”
扑楞楞——,一只硕大的乌鸦从石缝里飞出来,“嘿嘿—,嘿嘿—,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我打了个激灵,立刻躲到皇朗身后。
“苦乌,送宝极子”
他转过身来,牵过我的手,温柔的说道:“去吧,什么时候想见我,就握一握苦乌的爪子。”我点点头,和苦乌一齐向山下走去。
他站在拐角处,只一眨眼便踪迹全无。
苦乌在天上盘旋,有它的陪伴,我脚下踏实了很多。不知不觉已来到山脚下的螟蛉地,再往前走不远即是我住的窟洞,就在这时,苦乌忽然不走了,不住的上下盘旋。
“苦乌—”我疑惑的向它招招手,
“结界!结界!”
“结界?”它的话让我更加疑惑,“苦乌,是什么结界?”
“红狐结界,擅入者死!走了,走了”苦乌在天上打了个旋儿,拍拍翅膀向远处飞去。
“苦乌—”
“怪不得回来晚了,原来是让这只笨鸟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