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子》文疆

11、剖 白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宝日林缓缓的站起来，怆然的问道，“我一直以为你和别人不同，从我小时候求到那枚河蚌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传言中那么可怕，海王湖如此神秘，如此迷人，别人远远的看着，我却忍不住接近，我以为在这宁静的湖底会有一个自由的极乐归宿，却不知道，原来是我想错了，海王湖，海公子，。。。。。。，呵――，可怜湖水这么澄清，却让仇恨玷污了它！我真是太可笑了，竟然真心的以为，海公子一定和这湖水一样，恬淡，安详，无私，无欲。。。。。。，这些年来，我不以你为妖魅，别人怕你，我敬你，别人躲你，我亲近你，山上采来鲜花，我都想撒在你的湖里，看你绿波闪闪，我是多么的快乐！你庇护我远离俗世的纷扰，你陪伴我走过伤心的黑夜，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只属于我的秘密，我曾想真心的守护你，就像你守护着我一样。谁知道，这的一切原来都是假象，你想要的，是我的命；你想做的，是报仇；你夺去我的生命，我不怨你，我欠了你的，自然十倍百倍的还给你，可是，你今天却是这么残忍，这么邪侫，为了复仇，竟然血腥到这种地步？明知道逆鳞不可触动，却让他活活的剥下来，这难道是海王湖的尊主能做出的事吗？传说你道行高深，修为莫测，为什么却像个屠夫一样，大开杀戒，冷酷无情？你喜欢血吗？还是喜欢做这么残忍的事？多年的修行得来的只是一场血斗？海王湖的水原来沾满了血腥，这真的是我想要守护的海王湖吗，你真的是海公子？呵——，我情愿相信这是一场恶梦，如果连海王湖也是如此，这世界再找不到一块清净地了，你不如恨我到底，让我的灵魂烟消云散了吧 ！”
　　宝日林说的愤然决绝，言语之间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海公子默不作声的一旁沉思，她的控诉让他震惊，他是那样的吗？暴虐，残酷，在她心目中，他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残暴的魔鬼了吗？海公子不由得心头一紧，一个小姑娘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向湖中撒花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曾经他们有过多少次的交会，她蹲在湖边凝视水中的倒影，他潜藏在倒影下凝视她的面容；7年间，她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他的穿墙透壁，夜夜探视，难道只是为了报仇？片刻间，他犹豫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本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本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有所了结，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可是，他的心怎么就回不来了？他要为7年前的劫难复仇，他要让龙九以血谢罪，是这条小龙不知死活的桀骜执着，让他的内心纠结起无名的怒火！他要更多的血，更多的痛，抚平隐忍已久的躁怒！他就是看不惯他身上的清纯样儿！像个怀春的少年送上定情的种子，他偏要在这个种子上留下自己的血，亲手编织一个噩梦，他要让他看到自己心仪的女人偎在别人怀里，他要亲耳听到他心死的声音！只是，噩梦开始了，他的心也跟着开始沉沦，这不只是龙九的噩梦，还是宝日的噩梦，更是他的噩梦！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龙九的执著让他怒不可遏。８１枚逆鳞，足够要了他的小命！可就在这一念之间，他像个任性的孩子，恣意的发泄着不满，看着剑起鳞落，满湖的莲花，他的心真是纠结到了极点。
　　残杀，报复，血腥的海王湖？宝日，我苦心经营三百年，才有了现在的海王湖。恬然、宁静，宝日啊！你想要守护的海王湖是什么，没有残杀，没有报复，没有算计，没有斗争吗？如果海王湖真的变成你梦想中的极乐世界，那也是我历经了所有残杀、报复、算计和斗争之后的世界，没有踏平一切艰险，海王湖又怎会是海王湖？海公子又怎会是海公子？你既然真心的想要守护它，那就容我杀出一片宁静来！
　　“宝日，你别这样，海公子也是一时气愤，他决不是成心的。他。。。。。”侯女恳切的安抚道
　　“侯女，你怎么。。。。。。”宝日林皱了皱眉没有说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侯女一时与龙九在一起，一时又站在海公子这一边。
　　“他不是那样的，”侯女看出了宝日的疑惑，有些羞怯的低下头，轻轻的言道：“没有人说他邪恶，他从没有祸害过乡邻，这次。。。。。，这次。。。。。。。”
　　“侯姑娘不必为我开脱，把你牵扯进来，本公子也心存内疚，这样吧，我即刻遣人护送姑娘回家，还望姑娘出去以后守口如瓶，不要乱道是非。”
　　“不，我不是。。。。。。。。”侯女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海公子，她的内心忐忑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啊——，”龙九发出一声呻吟，宝日林欣喜的蹲下腰身和侯女一起轻轻的扶起他，鲜血还在不断的渗出，龙九双眼微阖，脸色淡金如纸，他勉强的睁开双目，看到宝日，欣慰的一笑，转而对着海公子断断续续的说道：“逆鳞。。。。。你拿去，把宝日。。。。。还给我！”
　　“哼――，我海公子说过的话，绝不反悔！只不过。。。。。。。”海公子一言未毕，其他人的目光豁然的集中到他身上。“只不过，三年以后，宝日林赎罪期满，去留自便，本公子绝不干涉！”
　　“你——，混账！”龙九愤怒的大嚷一声，殷红的鲜血汩汩的冒了出来，宝日林和侯女慌忙的为他撕下布条止血。
　　“不服？那就留下你整张龙鳞，现在就带她走！”海公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阴狠骇人，稍稍平复的心情又一次跌到了极点。
　　“好。。。。。。”龙九瞪起眼睛尚未说出一句话，就被宝日打断了话音。“好了，你们不必再为我争斗了！不过是三年而已，我留下来——赎罪！”宝日林一字一顿的言道，她凝视着海公子，冷冷的说道，“希望你不要再食言，三年期满，放我归去！”
　　“哼——”海公子深抿嘴角，带着一脸愠怒拂袖离开。
　　“尊主谢客，请两位随我上岸吧！”白衣女侍清声言道，
　　“海公子！海公子。。。。。。”侯女焦急的对着远去的背影叫道，海公子好似没有听见，兀自的消失在黑暗中。
　　“侯姑娘，你乃阳世生人不宜在湖底久留，还是快快回去吧！”殊女官好言劝慰道，她用眼角瞟过受伤的龙九，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敬慕。
　　“宝日。。。。。”侯女依依不舍的握住宝日林的双手，迟迟不忍离去。宝日林勉强含住眼角的泪水，无奈的摇了摇头。
　　×××××××××××××××××××××××××××××××××××××××××
　　现在是白天，九月份，天空一定很蓝，或许还有几朵白云，柔软的像白纱似的云朵，再有一点点儿微风就更好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秋风徐徐的吹过，红嘴山雀落在岸边的柳树上悠然的啄着枝条，水面上一朵朵白色的、紫色的莲花竞相盛开，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那是何等的惬意!我再也看不到这样恬然的景色了.从离世到现在，我常常恍惚的以为自己还好端端的活着，只是再也见不到温暖的阳光了。湖底的明暗告诉我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我喜欢白天，这一点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每到白天，湖底的幽魂都安然的睡去了，偌大一个府第，空荡荡的，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个身影。我不喜欢晚上的嘈杂，更喜欢白天的安静，一个人静悄悄的蜷缩在水草茵茵的岩洞口，看阳光从湖面上投射下来，碎成一个个细小的光影，心里觉得十分暖和。过去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梦醒了，我的心也乱了。寂静的日子，让我害怕回首自己的思绪，只想这么待着，看时间一点点溜走。
　　我已经不再是王妃了，也没有人再把我看做是王妃，一切都源于那个男人。他的喜怒牵动着湖水的变化，不需要揣测，望一望上空，就能明了他的心情，只是最近鲜有波动，至多看到一股暗流擦过，想必湖面上一定很平和。我的甘霖院毁在龙九的身下，那些华美的砖头瓦砾被蜂拥而至的水族拖到不知名的地方。原来甘霖院的下边竟是一汪很大的水井，突突的水柱不断的冒上来，带着浓的化不开的袅袅白雾。没有人再理会我了，我似乎得到了完全的自由，女侍们视我如无物，我像是一个透明的气泡从她们身旁穿过，海公子始终坐在镜台上，寂然深修，殊罗女官护卫在他的身后。我到阆苑几次，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像一尊塑了几百年的雕像。

　　他这个样子反倒让我觉得安心，每次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把一天的所见细细的描述给他，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交流，就像过去那样对着一潭幽深的湖水，独自倾诉，心里觉得很踏实。我不能否认，他在我心里依然是个独有的秘密，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十几年的寄托和依赖，我始终无法彻底的抹灭。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渊源吧，尽管我在极力的回避这一点，可是好像着了魔一般，每天都跑到阆苑来。我凝视了他很久，恍然间看到矛盾的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湖底，我看不到自己的力量，那是如此的渺小卑微，却又不想让他，还有所有人看到自己的绝望，所以倔强的扬起脸来，扮演着坚强。我有了自由，却不快乐，每当夜晚来临，游荡的侍女点亮珊瑚树的角灯，我的心就开始一点点的凄惶，让自己隐匿到湖水的最深处，黯然的品尝着那份孤单，看不到一点自由的意义。他的承诺，让人无法相信，三年之约，没有一丝诚意，三年之约，令人记起的永远是那个深沉可怕的海公子，我宁愿埋到自己的想象中，继续隐藏内心的无助，也不愿意直面支离飘渺的未来。他是个邪魔，他设计了这一切，我却仍然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依赖他，全都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孤独和软弱。为了保存那仅有的希望，我强迫自己忘掉那段血腥的记忆，我要在这里生存，像一个游魂般失去一切向往，孤独寂寞的耗尽无穷的岁月。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并不需要我，而我却离不开心中的寄托。那一天，我豁然明白了。
　　平静的日子里，我学会了灵游，然而作息却怎么也改不过来，每到太阳升起，第一缕光线带着田野的气息穿过湖底，落在我休憩的岩洞上，我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的睁开。
　　今天要去哪儿呢？这湖底有着很多让人新奇的地方。每天都有不同的岩洞等着我去发掘，每一个岩洞，都有不少好东西。我曾经很贪婪的把一串寻觅到的夜明珠挂在自己的岩洞里，每到晚上就绽放出五彩的光华，引得路过的女侍们频频侧目。太招摇的东西，让我觉得不自在，只好忍痛割爱，把它挂在九曲回廊的珊瑚树上。经过十几天的辛勤发掘，我的岩洞到处都挂满了七七八八，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紫铜圆月梳妆镜，闲置了很多年，不知道是哪位小姐太太不小心掉到湖里的，上面长满了绿泥，还有极精巧的犀角梳、琉璃五花腰饰、佛手小灯台，把一颗珠子放在上面，一到晚上，那柔和的光芒向蜜汁一样洒满整个岩洞，温暖的好像冬天的炉火，唉，越发让人怀念在世的日子。除了这些，还找到一把精致的短剑，这是我的深爱之物，从发现它的那天起，我就无时无刻不带在身上。另外，还有个红光潋滟的小吊坠，仿佛有波浪在起伏，一层又一层的泛着莹润的红光，这两件东西我最喜欢，那个小吊坠被我当做探险的护身符。余下的那些珠钗首饰，虽然样样别致，我却提不起兴趣，一来担心是那些女侍的生前之物，用之不洁；二来自己也不喜欢被这些东西所束缚，让头发自然地在水中流泻，我反倒觉得更舒服。
　　带着短剑和护身符，我穿过阆苑，向东绕了很久，忽然来到一处空地。这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上尽是一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砌成，看不出花样，只觉得有些眼晕。空地前方，一个很不起眼的岩洞，里里外外长满了绿莹莹的水草，这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那长长的水草好像有生命般警惕的守卫着下面的岩洞。我投了一颗碎石过去，立刻引起了它们的注意，齐刷刷的绷直了身子像密密的钢针一样封住了洞口，那个岩洞看上去就像一只发怒的刺猬，真让人悚然。
　　见此情景，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心灰意懒的戳在一处怪石下。
　　×××××××××××××××××××××××××××××××××××××××××
　　“尊主交代的事都做了吗？”镜台上，殊女官头也不抬的问道，
　　“自然是做了，这几天，净想着怎么给她藏东西了，唉，耽误我不少修炼！”罗女官怨艾道，
　　“公子的吩咐自有道理，你发得什么牢骚？”殊女官笑着瞟了她一眼，
　　“哼，谁都有她那个精神劲儿，没得事白日里到处乱转，哪里像个幽魂啊！”
　　“这就是公子的高明之处了，给点儿东西玩，总比让她闲着生事强。。。。。。。，你说她不像幽魂，也许是九华十子的缘故吧。”殊女官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沉思。
　　“姐姐，那九华十子究竟有什么不同？我倒真想看看呢。。。。。。”罗好奇的问道，
　　“公子的事，不要多问，赶快修炼吧！”殊有心回避她的问题，合上双目，凝神打坐。罗见姐姐如此，只得悻悻的噘着嘴巴并排打坐在水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