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乘风东流去》木如温

12、第二回 盛世花（5

　　仇铎虽觉易奎尚美貌或引来祸端，却未像孙澄一般想到鬼王。而这事也非什么能轻易启齿的事，况且易奎尚并未觉得威胁，就没同仇铎谈起。几日后，盛大的军队向京城浩荡而来。

　　元裕八年春，太后六十寿辰，鬼王回京。领三千轻骑，所过之处，百姓皆伏地跪拜，齐呼鬼王千岁。闻鬼王归，元裕帝亲身至宫门迎接，相携回宫。百官皆道，鬼王风头无量。

　　“师兄，你这穿的也忒寒酸了吧。”少如端着一叠糕点，坐在椅子上，满口糕屑，一脸不满地看着兀自换衣的易奎尚。

　　瞥了他一眼，易奎尚将腰带系好：“不过是素净点，我既不是女子也不是主角，凭的穿那么华丽干什么？”

　　少如将又咬一口糕点，讲出的话带着糕屑喷出：“不是太后的寿宴么？穿好看的是礼节呀。”

　　“礼节？就你这吃东西说话的人？”易奎尚轻飘飘一句，闹得少如红了脸，把碟子放回桌上，拍拍嘴巴，嘿嘿一笑。见易奎尚抬脚出门去，亦步亦趋地跟上。

　　“师兄，太后寿辰我可否跟着？”听说皇宫里办寿辰，吃的可都是剩下一大堆的。想想也有道理，表面意思虽说让大家敞开肚皮，但那样的场合哪敢大口吃喝啊。少如只要一想到那些珍馐美肴都做了猪狗食，就肉疼得厉害。

　　易奎尚本就不快的脚步停下，回身看着少如。少年满眼期待，见师兄回身，急忙站直身体，捶捶自己硬邦邦的胸膛，以示自己现在能力不同以前，之后灿烂一笑，洁白的牙闪在光里。易奎尚微眯眼：“你要去并非不可，只不过别闹出事来。”

　　少年急忙点头：“我保证绝对不会闹事！”

　　易奎尚还是眼中难掩担忧，这家伙在山里时就是出了名的祸精。能把师傅那种云淡风轻的人气得将他关进猪圈，他闯祸的能力决不能小觑。想着到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如离了他身旁，开了口：“你扮作小厮跟在我身边，莫离了我左右。”

　　少如自然满口应下，心却想着，如果不离开师兄身旁，怎么吃东西啊。

　　皇宫御书房内，鬼王端坐下首，手中执一茶杯，轻吹，抿了一口。循着向上看去，才发现，这鬼王竟是带着张鬼怪面具，遮住了上半脸，而未遮之处轮廓鲜明，一张薄唇却是红润，肤质细腻，堪比少女。身上还穿着入城时穿着的军铠，金光闪耀。

　　“席樊，此番归京，可要长留？”正位上皇帝苏席裕单手趁着下巴，歪着头看向苏席樊。虽已是年近四十，但本身就气质凌然，样貌亦是出众，这么多年的经历也只是为那眼角添了些冷厉。看着皇帝的脸，也可猜想到苏席樊面具之下是怎样的风华。

　　苏席樊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将杯盖拢在手里玩转，开口，声音却似缠绕人的藤蔓缓缓伸出，将人腻死其中：“母后寿宴结束，就回边疆。”

　　常人听得这嗓子声音定是要被惑了心神，谁能想这样一个素传冷酷残暴的王爷竟有着这样中性软和的声音。

　　只不过皇帝却是心神不动，听得苏席樊的话，轻叩桌面：“席樊，你还在怪皇兄。”声音肯定，不带一丝疑问。

　　“不敢。”

　　皇帝撑着下巴的手放下，冷厉的眼神投在苏席樊的金甲上：“不敢？不敢你这金甲怎么不换下？不就是将梅远笠说成了个死人，你就跟朕置气个几年？”看着他那身盔甲，他就心堵，自将他送上战场，母后就不曾对他这个皇帝好过脸色。如今他穿着盔甲来见他，不摆明是来膈应他这个皇兄的嘛？

　　听到“梅远笠”三字，玩转杯盖的手顿了顿，而后又继续动作，柔腻的声音又响起：“席樊自是知道皇兄良苦用心。”毕竟强抢官员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这件事，皇兄的做法他还是赞同的。

　　皇帝眼神闪了闪：“那你为何这么久不曾归京？此番回来又不肯久留？”

　　“皇兄，听说仇大将军已经说了蛮奴国的事了？”

　　“怎么，就为这事赶着回去？”蛮奴国这事他也派人去查了，倒是与仇铎所说无二，既然仇铎有信心打下，那便是仇铎囊中之物了。席樊又想去参一脚？

　　“倒非想与仇将军抢功，不过是远笠此番远行，去的便是蛮奴国。”话毕，嘴角些微的弧度，让座上看着的皇帝心里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

　　“没事跑那边去做什么？”这个梅远笠，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自打死讯传出，便开始隐着身名东跑西跑，想到这，苏席裕同情地看了眼自家弟弟。

　　苏席樊没留意苏席裕的眼神，眼睛微眯，似又看到那个怒气冲冲跑出军营的孤傲身影：“我让他生气，他就离家出走了，只不过这回跑出了国。”虽是这么说着，却是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自谈起梅远笠就不曾敛下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连着浑身的冷寒之气也温和了不少。

　　听苏席樊语气觉得不是什么严重之事，苏席裕就转了话锋：“今夜母后的寿宴，你的面具便别带着了。”

　　苏席樊抬手轻抚面具，放下手，摇头：“母后不会在意的。”

　　皇帝还想劝几句，门外传来张公公尖细的声音：“皇上，左相求见。”

　　苏席樊听到这声音，不耐地道：“皇兄，你身边尽是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你都不难受么？”

　　苏席裕苦笑：“自古以来宫中皆是如此，不是什么重要之事，我也懒得改了。”

　　苏席樊摆摆手：“换我是受不了。左相既是求见，我就退下了。”说完，身形一动，便起了身，对皇上抱了拳，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时，身后皇帝的声音急急传来：“席樊，梅远笠的事若是不急，便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吧，母后想你想得紧。”

　　苏席樊没答话，只在快走出门时，才幽幽地说了一句：“皇兄，如今远笠便是我最急的事。”
　　---------------------------------------------------------------------------------------------
　　太后寿辰，皇帝引百官同贺。寿宴设在了御花园，寓普天同庆之意。

　　“师兄，皇宫这御花园怎么这么大啊，不就个赏花的地方，用的着么？”少如凑在易奎尚耳边，颇为不屑地说着，眼睛时不时瞄向一旁小桌上的食物，眼神发亮。

　　“御花园是后宫嫔妃游玩之地，怎能不大？”后宫嫔妃平时不许出这皇宫，至多就在这御花园里散散心，若是不大，哪能常常让那些女人瞧出新奇来。

　　“奎尚你在这跟你小厮嘀咕什么呢？”少如还想开口，却被一旁突然响起的醇厚声音打断。少如抬眼，入目便是鲜亮的宝蓝色。来人身着宝蓝色盘扣长衫搭藏青色银丝腰带。腰间别一方正玉佩，上刻猛虎一只。此时看着他们的眼目光炯炯，里中黝黑沉淀深处，深不可测，少如心一凛，这人他见过，正是当日郊外剿匪的仇铎。

　　少如站直身子，垂首一旁，易奎尚见状，心下满意，道：“没说什么，你来许久了？”

　　仇铎手背在身后，轻笑着：“刚来，瞧见你便过了来。”眼睛在易奎尚身上逡巡了一番：“奎尚今日穿着颇为朴素啊。”今日之人莫不是盛装出席，就连他自己，也留心着穿了件华丽点的，所以易奎尚身上的净色衣裳有些显眼。

　　“太后寿宴，又不抢风头，何必穿的太过华丽。”易奎尚向四周浅浅看了一眼：“不过看来我这想法有些错了，穿的素净反倒是特例。”语气略带无奈。

　　仇铎状似安慰地拍拍易奎尚的肩，之后眼角瞥见一抹倩影，嘴角弧度顿时扩大：“奎尚，可要与我去见见晋瑶？”

　　易奎尚也看见了晋瑶，不愧为京城第一美人，穿着并非鲜艳非常，只是浅紫一席裙，却是穿的光彩照人。头上花钿步摇不多却精致，都是恰到好处的美。

　　本想应下，但又觉得仇铎嘴角那一抹加深的弧度碍眼的很，说出口的话变了想法：“不了，美人如斯，英雄如斯，我又何必去参一脚，你自己去吧，我该去寻坐处了。”这话仇铎听着，只道奎尚又在调笑自己，轻捶易奎尚一拳：“你小子不调侃我会死啊，去吧去吧，去寻你的坐处吧，我寻我的美人去了，哈哈。”语落，向晋瑶处而去。

　　易奎尚看着仇铎的背影，神色复杂，心中烦躁挥之不去。抬头看向天空，轻吁一口气，见沉黑色的天空，皱了皱眉，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啊。

　　而一旁静立着的少如，只奇怪地看着自家师兄，方才师兄那话听着怎么总有股子酸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