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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风云突变的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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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夏家的丝绸生意越做越大,城中上流社会都以穿戴夏家生产的丝制品为傲,就连海外也远赴盛名,可说是生意火红,供不应求。
夏老爷近两年在家的日子比往年多了许多,一来是因为四小姐夏歆绫确实极具做生意的天分,绸缎庄的生意完全可以放心交给她,每月只要看看账目报表就能把持全局;二来他可以在家多陪陪家人,两位夫人能减少摩擦,小少爷慕纨也需要父亲的关爱。
歆绫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在夏家的丝绸生意上也能独挡一面。虽说没有二姐歆绮长得那般惊艳,也算是一个标致的美人了。她同样继承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水灵灵的眼睛,楚楚动人;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长达腰际,因为谈生意需要应酬,她只能将头发高高盘起绑成发髻,显得成熟干练一些。说起这头长发,若不是义诺说留长发的女孩儿比较漂亮,她早就剪了,梳洗起来也没现在这么麻烦。
是的,她仍然在意义诺的想法,一直都是。她忘不了五年前对他许下的承诺,一有机会就会让他来绸缎庄工作,这个念头一直在歆绫心中,不曾改变。
夏氏绸缎庄里,夏四小姐的贴身丫环小秋轻叩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小姐,是我,小秋。”可无人应答。
“小姐,小姐……”
小丫头顾不了那么多,推门而入,夏歆绫在办公桌上趴着,一下子惊醒了:“你瞧我,真傻,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望了望窗外,暮色朦胧,“哎呀,都这么晚了!小秋,我们快点回去吧!”
“可不是嘛,小姐。您这么专心,我都不好意思打扰您,夏总!”
“好啊,丫头片子,你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打你!”
“小姐,饶命,小秋知错了!”小秋一边绕着桌子跑,一边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姐,表少爷知道你回去的晚,担心小姐的安全,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说等你要回去了,叫我通知李管家,他会派人开车来接小姐的。”
小秋的话顿时唤起了歆绫心中的那一寸柔软,义诺如此关心自己,感觉甜甜的:“哦,今天不用了,我想好好走一走,小秋你陪我一起吧!”
“是,小姐!”小秋帮忙提着包,尾随小姐从偏门离开绸缎庄。
夏家绸缎庄坐落于杭城北面,占地面积足足两千亩,缫丝、织绸和印染等三大绸缎生产的主要环节都在里面进行。每年四月至十月,绸缎庄可先后五次接收乡下由夏老爷的大哥夏振华经营的桑园送来的蚕茧,经过前期缫丝成绞,织造成坯绸,再经染色印花等一系列复杂繁琐的工艺程序最终生产出成品绸。庄园里的生产设备井然有序,雇佣的工人们各司其职,勤勤恳恳地干活,织造出最上等的丝绸。
庄园的门面则是一家气派斐然的商铺,青瓦红墙,富丽堂皇。里头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成品绸,种类齐全,花色繁多,这里是全国最大的丝绸供应点,并且也可零售散卖。白天进出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有进货提货的商人小贩,也有慕名而来的业内同行,更有一些达官贵人来采买挑选。
打从五年前夏老爷宣布要带四小姐歆绫入行以后,她就日日跟着爹学习如何管理家业,从丝绸的生产工序到店铺的生意门道,样样都得从零开始,对一个从小待在深深庭院,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可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三年夏四小姐就全盘在握,事事熟知,真不知是夏老板眼光独到,挑对了得力助手,还是这个女儿确实天资聪慧,做起生意像模像样。
其实她心中清楚晓得,长兄遇难,小弟年幼,而父亲日渐衰老,绸缎庄是家族生意,不可托付外人,爹只得从女儿中挑选一个来先担负起夏家的重任,以后也好辅助弟弟继承家业。爹对大姐心结未解,二姐又远走他方,小妹过于稚嫩,这个重担正好落在她的肩上。孝顺恭谦的她不忍心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失望,所以她五年以来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她的所作所为夏老爷看在眼里,深感欣慰,愈发信之。在第五年的开春,宣布了让她替代自己的总经理一职,庄里一切事务都由她做主,当然,权力大了表示责任也越大。
主仆两人从商铺一侧的小门走出来,刚拐出一条街,就看见前面有一家商铺在装修,“呯呯嘭嘭”噪音不止。
“小秋,这是谁家的店铺,这么晚了还在装修?”
“小姐,我也不太清楚。刚刚我从府里过来的时候经过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我问了一下隔壁金器店的老板,好像说是上海的什么人过来开的洋布行。”
“洋布?上海人?”
“哎呦,我的好小姐,我们快走吧,等下老爷太太,还有……表少爷,责怪起来,小秋可担待不起。”
歆绫想着赶紧回去见心上人,便和丫环小秋回了夏宅。
“表少爷,您还没休息呢,是在等我们家小姐么?”走在歆绫前面为她掌灯的小秋眼尖口快。
“多嘴的丫头,还不去睡觉,我要罚你……”
“好,好,小姐,我走就是。”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下英姿飒爽,俊朗的脸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煞是好看。
歆绫自然是很高兴的,一整天的疲惫和烦恼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就像从前一样,她碎步跑到他跟前,娇柔地说:“义诺,我回来了!”
“哦,我只是在这里赏月罢了,这么巧!”他死不承认。
歆绫并没有生气,因为太了解他的个性,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主。
“赏月赏到我的房门口来了……那好吧,我进去休息了,不过,人家肚子好饿……”她捂了捂肚子,小声嘀咕着走向房门。
“喂喂喂,你就这么走了,那我留给馋猫的糕点怎么办?”他终于承认了是在等她,可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了,果然,“馋猫”转身笑了。
“谁是‘喂喂喂’,我可是你表姐!是什么点心,赶紧拿出来。”
两人坐在月光下的长廊里,边吃边聊,时不时传来笑声。
“义诺,我今天看到离绸缎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洋布商行就要开张了,听说老板是上海人。”
“担心什么,我们的夏总神通广大,还怕了他们不成?”
“说的也是,再说了,洋布怎么能和我们的丝绸比,粗制滥造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嘛!”
“哈哈……”
“范查柜,这几天的进账情况如何?”总经理办公室里,夏四小姐照例询问范通。
范通是绸缎庄的大查柜,管理账目,书写账簿,主要负责财务方面的事宜。他是个孤儿,夏老爷同情他生世可怜,让当年十二岁的他在店里做学徒,从低做起,十年来,他尽心尽力,慢慢地做上帮柜和二查柜,原来的大查柜沈叔在两年前回乡后,他就被提拔上来,一直受到夏老爷的赏识和夏歆绫的重用。
范通一身素色的月白锻袍,这算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了,毕竟是绸缎庄的大查柜,不能丢了体面。他为人忠厚老实,勤俭朴素,对夏老爷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对夏四小姐也是毕恭毕敬的。他微微迟疑一下,不过还是如实回答。
“夏总,这几天情况不太乐观。先不说店里人流量少了一半,光是几个大客户近几日就告知要减少三分之一的进货量。原本应该是旺季,往年这个时候都是供不应求,可现在上个季度的成品绸还有库存,我们下面正商量是否还要继续大量生产……”
“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难怪今天巡店的时候碰到张老板,朱老板,他们看见我有点尴尬,没说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夏歆绫拍案而起,她理了理思绪,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去调查过了吗,是什么原因,不会是我们的丝绸有问题吧?”
“不是这样的,我早就检查过了,我们的品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说啊,都火烧眉毛了,还吞吞吐吐干什么!”
“夏总,我听行里的诸位老板说,他们有了更好的货源,好像是什么梁氏洋布行,据说质量过关,价格便宜……”
“梁氏洋布行?洋布……老板是不是上海人?”
“夏总你怎么知道?据说这梁老板全家早年移民海外,最近不知怎么就回来了。梁家神通广大,在上海的英美租界和法租界都吃得开,还在江浙地带一次性开了五六家洋布行……”
“岂有此理,杭城绝不允许华人的败类横行!范查柜,马上召集庄里大小管事,看有什么法子对付!”
“是,夏总!范通这就去办。”
“等一下……范大哥,你这毛病怎么还改不了,之前叫我四小姐,现在又是夏总,多见外啊。我和你从小认识,爹他老人家又非常重视你,你叫我歆绫就可以了。”
“好的,夏总……哦,不是,歆绫……四小姐,范通先出去了。”
夏歆绫越想越觉得不妥,她这雷厉风行的个性等不住范通安排的会议,决定亲自前去刺探“敌情”,戴上一顶帽子急冲冲地就出门了。
她还没拐到上次装修店铺的那条街,就看到前面张老板的太太和朱老板的太太边走边议论。
“洋布有那么好吗,能比的上夏家的绸缎?”
“张太太,这回可不一样,我家老爷说他亲眼看见,梁老板的洋布纹理细密,色泽鲜艳,摸上去虽然没丝绸那般光滑,可也是上等的衣料。最重要的是价格还不到丝绸的一半!”
“是嘛!也就是说买洋布做衣服,花同样的钱可以做两套啦?”
“正是!正是!”
“朱太太,那我们赶紧过去瞧瞧,要真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歆绫压了压帽檐,跟在她们后面。
没走几步,人更多了,街头巷尾,男女老少,甚至连贫民百姓也来凑热闹,把一个小小的洋布行围得水泄不通。
歆绫无法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只好拦住一个手捧布匹的老者,大约是抢到了心仪之物,甚是高兴。
“这位大叔,听说这家店的布料物美价廉,可惜这人实在是太多了。您的布能借我看一下吗?”
“看一下是可以,不过事先声明,我是不会转让的。小姐你快点,我还得回家告诉街坊邻里这个好消息呢!”
歆绫接过布匹,就像范通说的一样,这洋布花色清晰艳丽,手感光洁平整。这样的品质再加上吸引人的价格,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难怪生意火爆。
她陷入沉思,谁知被人群一挤,脚没站稳,重心向后,仰头倒去……
“啊……”
她身边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她倒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她刚睁开眼,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眸印入眼帘,看得她有些晃神。
“小姐,你没事吧?”男子的嗓音低沉,带着磁性。
歆绫努力站稳,羞红了脸:“我……我没事,真不好意思……谢谢……”
眼前的男子眉毛浓密,目光深邃,高挺的鼻梁犹如雕刻,长长的脸型,五官棱角分明,相貌堂堂。他身长玉立,头戴一顶棕色的礼貌,身着一套白色的西装,将整个人衬得气宇轩昂,加上他冷峻的外表,看上去玉树临风,气质不凡,讲起话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颇具绅士风范。
“在下今日有事在身,既然小姐没事,就先行告辞了。”
等夏歆绫回过神来,男子已经走远了,只好转身而返。她不晓得,在那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眸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夏氏绸缎庄的会议厅里总经理和五大管事在商议对策。
“各位叔伯,你们都是业内的老行尊了,想想看有什么办法。再这样下去,杭城的市场可都要被洋布霸占了,我们夏家几代的基业就不保了!”夏歆绫见各位都愁眉不展,默不作声,请求大家出出主意。
“四小姐,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依老夫看城里原本就有几家洋布行,生意都不怎么样嘛。可能过几天,这风头就慢慢淡了,现在的人都是图个新鲜!”年纪最大的杨管事凭着自身多年的经验,胸有成竹地说。他是夏老太爷那辈的老手下,夏老爷继承绸缎庄的时候,已经是他负责最繁复的织造工序了。
“杨老兄,您的观点恕程某无法赞同。我负责仓库管理,上个季度的丝绸还堆着呢,眼看月底就有新货进仓了,真不知该怎么办……”年纪次之的程管事开口反驳。
“这洋布行不是开张不久么,对我们上个季度怎么会有影响?”歆绫不解。
知情者范通懊悔极了:“夏总,你有所不知,他们早在三个月前就找了我们的几个老客户,打通了人脉关系,说服他们进货,用洋布来代替一部分丝绸。我也是昨天才得到消息,对不起,都怪我后知后觉!”
“这不能全怪你,我身为总经理,难辞其咎!”
“夏总,那我们还要继续生产吗?”
“四小姐,前几天乡下桑园运来了大批蚕茧,我已经收下了,这可怎么办?”
负责印染和缫丝的两位管事先后发问。
“生产啊!为什么不生产?你们都按往常一样工作,会有法子的,我就不相信了。你们都各归各位吧,范查柜你留下来,我有话和你说。”其实歆绫刚刚那么说心里也没底,现在会议厅只剩下他俩了,她焦虑万分,“范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范通不是什么聪明人,可内心又十分想帮绸缎庄,他反复斟酌下挤出一个主意来:“要不,咱们也学他们,降价……”
“不行,就算我们降价了,也不可能低过他们。洋布的进步太快了,简直超出我的想象,机器生产既降低了成本,又提高了效率。就算能以本伤人,对方的底细我们也不清楚,万一他们不怕这招,跟着降价,整个行情就会被破坏,对华商没有好处,外人还会认为是我们的丝绸有问题。不能降价,绝对不行!”
“这……”
“算了,我先回家了,爹娘都在担心呢。今天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夏歆绫突然想起在家等消息的两老,打算先回家一趟。
早上出门的时候,夏老爷原本要亲自前来,在歆绫的极力劝阻和保证下才答应在家等着,其实她清楚知道,即使开会讨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是怕爹担心,才坚持不让他参加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