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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从天而降的男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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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姑爷和二小姐的婚事才过去一个多月,就迎来了烈日炎炎的盛夏时节,蝉鸣扰人,好不安静。
夏至这天,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她不顾李管家的阻拦,径直闯进前院嚷嚷开来:“夏振邦,夏振邦,你给我出来!你不敢带我出来见人,算怎么回事,你的孩子还要不要了?”
李管家见来人是一个孕妇,生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闹出什么事来,只是口上劝阻,并不敢有什么实际的动作。
女人说完一通狠话,便赖在地上哭闹起来:“老天呀,我的命好苦啊……都没人来管我,要我一个孕妇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怎么回事,是谁在吵吵闹闹,本来天就够热,人够烦了……”夏夫人寻声而来,见一个三十左右大着肚子的女人坐在自家前院的青石板地上哭哭啼啼,忙上前去搀扶。
“这位妹妹,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坐在地上对胎儿不好,先起来好不好?”
这个女子哭花了原本的浓妆,眼睛一圈黑色,嘴角红了一片,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廉价香水儿味。她一眼便猜出了这位富贵相的妇人就是夏夫人,于是哭得更凶了,索性赖到在地上硬是不肯起来。
“李管家,赶紧去绸缎庄叫老爷回来!”
“是,太太!”
女人一听要叫夏老板回来,便在夏夫人的帮助下撑着肚子站了起来,往里走的时候还不忘了说:“夏太太,我好渴,给我倒杯水吧……呜呜……”
夏夫人心里倒是猜到了几分,陪同这个奇怪的女子一起进了前厅,随后吩咐蒋妈伺候着,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就是,自己却去了卧室。
夏家的绸缎庄离夏家不算太远,可这次夏老爷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回来。
站在门口等候的蒋妈见老爷回来了,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接着紧随其后。
夏老爷一进大厅,就看见大着肚子的女子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剥着花生,一旁的小桌上还有一大堆瓜果壳。
女子见夏老爷回来了,忙放下手中还没剥完的花生,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夏老板,你可回来了,我……”
“你怎么来了,我们事先不是说好的吗?”夏振邦怒了,“蒋妈,玉瑶呢,她人在哪里?”
“禀报老爷,太太在屋里……”
夏老爷不顾眼前女子的纠缠,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玉瑶,你在吗?我是振邦。”夏老爷推门而入。
夏夫人背门而坐,一听声音恍惚间没握紧手中的茶壶,“咣当”一声,茶水四溅。
“小心别烫着,痛不痛?”
“我没事,不用你管!再痛也没有这里痛!”夏夫人捶打胸口。
“我……你别这样。”夏老爷立刻去抓夫人的手。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老爷,我一直很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今天我才知道,女人是会老的,我们的感情也是会变的,我无法要求你什么……”
“不是这样的,玉瑶。我从来都没有背叛我们的感情,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应该很清楚。”
“对,我原以为自己很清楚……我就是太自以为是了!”夏夫人推开丈夫的手,不禁哽咽。
“能不能听一下我的解释?”
夏夫人听老爷低三下四的口吻终于软下心来。
“这件事情还得从绅儿说起,那件事情发生以后的几天里,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个家,也没心思去绸缎庄打理生意。‘风花雪月’是洋人开的夜总会,我认识了金琴,她是里面的歌舞小姐。那晚,我们都喝多了,就……本来也没有什么,我发誓就那么一次……谁知她怀孕了,她已经三十岁了,是个过气之人,她原本想打胎,被我知道后我竭力阻止,并把她安顿在城外。我们说好,不会影响家里……”
“就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伤害我,伤害这个家么?”夏夫人声音颤抖。
“对,是我不好,是我贪心,可我真的希望是个‘儿子’……”说到这里,夏老爷不得不说出实话。
其实在夏老爷还没回来的时候,夏夫人就大致猜出了几分,可听丈夫说出实情的这一刻,她还是无法接受。
“我们夏家,先是没了儿子,后来歆绮走了,老爷你又安排歆缇嫁给天宇……这一切我都认了,我都忍了!可是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玉瑶,你别这样!我错了,我这就赶她走,没有你的允许绝对不会留下她……”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
女人的坚强永远超乎男人的想象。
“其实我刚刚也想过了,这都是命!罢了……就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让夏家的骨血流落在外面……”
“玉瑶你……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你永远会替我着想。我保证,永远没有人能取代你……”
夏老爷激动万分,抓住夫人的手,夏夫人无奈的眼泪落在了夏老爷的手背上。夏振邦明白,这些宽容代表着妻子对自己深厚的爱。
夏老爷和夏夫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
“金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夏家的人了。不过你要记住,我是大你是小,我们夏家是大户,什么都是有规有矩的。长幼无序、尊卑不分的人,我顾玉瑶是绝不能容忍的,你听明白了吗?”夏夫人冷言冷语,完全没有正视她。
“夏老板……”女人觉得委屈,向夏老爷求助。
“这件事一切都听夫人的,你觉得不妥,大可以走!”
女人见讨不到好处便作罢。
“你先住在客房,你大着肚子进出比较方便。等孩子生下来了再搬到后院去,也就是我和老爷房间的对门。你和老爷的事情就先这么定了,等孩子摆满月酒的那天,夏家自会宴请宾客,到时候在昭告天下也不迟!”
夏夫人掷地有声,句句冰冷,意在告诉她只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才能留在夏家。
女人翻翻白眼,心想只要能进门还怕日后没有好日子过吗,如果一个不小心生出一个带把儿的看是谁神气。她转身看看郑天宇和夏歆缇,笑嘻嘻地恭维他俩:“好恩爱的小两口,以后啊,金姨娘会好好疼爱你们的!哈哈……”
郑天宇心底暗笑这个老家伙艳福不浅,平时看自己的老丈人和岳母感情挺好的,原来还不是个老色鬼。
歆缇倒是不排斥金琴,也没细想母亲心里的那份难受,主动向她示好:“二姨娘,你要注意身子,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准备。”
金琴没料到夏家二小姐这个态度,尴尬地笑了几声:“好的,好的,谢谢你啊。果然是千金大小姐,就是有家教!”
只有歆缇自个儿心里清楚,她对金琴的肚子抱有希望,如果她能给夏家生个儿子,说不定爹就会原谅她了。
三个小孩还没搞清楚这一连串的状况,都纷纷躲到夏夫人身后,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里,歆缇殷勤极了,常给金琴送补品送小孩的玩意儿,还去城外寺庙烧香拜佛。她每日祈福,求神庇佑,为了金琴能生下男孩,在征得父亲的同意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歆绨”,既不违背了爹取名的深意,又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夏老爷对她这一举动很是满意,当天晚饭时候就给她碗里夹了菜,歆缇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从这天开始,歆缇就变成了歆绨。
果然,一个多月后,金琴“不负众望”,诞下了一名男婴。夏老爷喜得老来子,取名为“慕纨”。
满月酒那天,夏家包下整个“楼外楼”,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城中差不多所有名人都到场庆贺。
“夏老板,老当益壮,喜得公子,恭喜恭喜!”
“夏老板,不但会做生意,连这个……也胜人一筹……哈哈……”
“感谢大家百忙中抽空出席小儿‘慕纨’的满月酒,千万别客气,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哈哈……同时也非常感谢我的夫人,多年来风雨相伴,夫人,当着大家的面,我敬你一杯!”夏老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夏夫人也配合地嘬了一口。
倒是今天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夏家二太太金琴被冷落在一旁,百无聊赖之下,哼起了以前在“风花雪月”常唱的小曲《丝愁》。
蚕茧破桑树种
春去夏来秋收获
丝线牵提花绣
色彩缤纷俏妖娆
绸缎娇似水丝丝扣
一笑织锦浮生梦
声声烙印在心中
锦绣年华君知否
绫罗美如虹不由衷
一语惊醒豆蔻梦
缕缕忧愁绕心头
爱恨纠葛谁能懂
这劫难看似雾
谁能拨开 光明重现
这段情打了结
谁能拆解如何了断
绫罗美如虹不由衷
一语惊醒豆蔻梦
缕缕忧愁绕心头
爱恨纠葛谁能懂
缕缕忧愁绕心头
哀怨痴缠终无由
“不错不错,夏家二太太真是好歌喉!”走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军装打扮,唇上有颗大痣。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黄队长。”金琴一看是熟人。
“金小姐如今嫁入豪门,摇身一变成为夏家二太太,可喜可贺啊!”
“承蒙黄队长福泽,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别走这么快吗,我们还要好好叙旧……”
金琴不顾男子,速速离去。
“老爷,别再喝了,你醉了……”夏夫人在一旁劝酒。
“今天老夫高兴,夫人,你别管……”夏老爷喝高了,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突然站了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要向大家宣布,希望在场的各位做个鉴证……”
他摇摇晃晃走到歆绫身边,拉起她走到中间:“小女歆绫从今天开始正式进入绸缎庄,希望各位朋友多多关照!小女资历尚浅,有什么不足之处多多包涵!”
在场宾客无人不对夏老板这一举动大感诧异,纷纷小声议论着。
“各位,各位,我夏某人有今天都是大家的功劳,感谢大家的厚爱!今后希望大家对小女歆绫一如既往,谢谢大家!我在这里先干为敬!”说着举起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原先的议论声顿时停了,大家鼓起掌来。特别是和夏振邦相熟的几个老板先后站了起来。
“来来来,我们敬夏老板一杯!”
“对,再让我们的夏四小姐喝一杯,我们这些叔叔伯伯一定会多加关照的!”
“夏兄的女儿想必也一定是精明能干!”
“谢谢各位兄弟,谢谢!”
歆绫先是莫名其妙地得到了这一消息,又莫名其妙地在大伙儿怂恿下喝了一大杯酒,辣得她直吐舌头。她喝完赶紧离开人群,怏怏而回,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表弟义诺和小妹歆绒都深感疑惑,忙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歆绫不知所以然,无法解释,只好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金琴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仗着自己生下男孩,气焰嚣张,对下人们非打即骂,府中人人敬而远之,不敢招惹二太太。
这天,她又发起了脾气:“蒋妈,蒋妈,你在哪里,手脚能不能快一点?小少爷哭了,你还不快来,饿坏了小少爷,老爷唯你是问!”
原先在金琴房中的小桃吓得直哆嗦,刚进屋的蒋妈倒是不慌不忙。她本是大太太的陪嫁丫环,伺候小姐多年随后又跟着她从苏州来到杭城夏家,算起来,前后服侍顾玉瑶超过三十载。
“蒋妈,你仗着资格老,我就说不动你了是吧?好,我去找老爷来评理!你等着!”
“是谁要找老爷啊?老爷为了绸缎庄的生意已经够辛苦了,金琴,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一听夏夫人亲自过来了,势利的二太太自知讨不了便宜,立刻语气软了:“原来是大姐呀,不好意思,我脾气不好。蒋妈她是个下人……”
“谁说蒋妈是个下人?我与她主仆三十多年,早就把她当做一家人了!”
一旁的蒋妈看着夏夫人,异常感动:“太太……”
“再说了,蒋妈一向是服侍我和老爷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吩咐?那是不是连我,也应该迁就你?还是你早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我不敢,金琴不敢……都是我不好,一张坏嘴总是误事儿,该打,该打!可是大姐,有件事情我还是要说,这小桃手脚太不利索,蒋妈是府中唯一照顾孩子比较有经验的人,我这儿实在没法子……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我已经写信到乡下,托老爷的大哥去找赵姐。她年轻的时候在夏家当丫环,照顾歆绨和歆绫。当年突然说是要回乡下嫁人,就离开了。都十八年了,她现在也有四十了吧。这次为了你,还有慕纨,特意去把她寻来,照顾你们二房,你看这样可好?”
“有专人照料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可是不知她……”
“赵姐为人细心,脾气好,有耐心。就算我不想对你好,慕纨是夏家的小少爷,夏家唯一的男丁,老爷的血脉我自然是不会害他的。”
“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想的真周到,是我不好,小人之心……您就别和我计较了!”
过了几日,夏夫人口中的赵姐就来到了夏宅。
她穿着朴素,为人老实,口舌不多,做起事来确实麻利。金琴无可挑剔,她和孩子有了专人伺候,也就不再麻烦其他人了。
四小姐歆绫自此跟着父亲出入绸缎庄,陪着父亲谈生意,同父亲一起出远门。她每次回来都会给义诺和歆绒带礼物。小妹自然是很高兴,把四姐给自己的玲珑小玩意儿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收藏起来,常常拿出来玩耍欣赏。王义诺就不是特别高兴,没了歆绫的陪伴玩耍,又变得孤独起来。歆绫见状向他许诺,等时机成熟了就建议父亲让义诺也来绸缎庄帮忙,他听了兴奋起来,想到以后又能和歆绫一块儿了便鼓励她好好跟着姨夫学习。
正值二八芳华的歆绫进了绸缎庄后更是迅速成长,眉宇间明显透出一股与比同龄人相比更成熟的气息,言辞老练,沉着冷静,城中人个个夸赞四小姐越来越有夏老爷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