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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多事之秋的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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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节,在歆绫的记忆中有着最甜的梅花豆沙糕,每每记起守岁的那一夜,义诺将人手仅一份的糕点分了一半给自己,以至于多年以来她总觉得只要是她喜爱的,即使是属于义诺的,无论多么珍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分给她。
春节过后,夏家上下对大少爷的事开始缄口不言,没有人敢主动提起,时间久了,这个话题就成为了夏家的一个禁忌。
正月还没过,夏家又多了一个新成员,他就是郑天宇。
夏老爷告诉大伙儿他是恩人的儿子,这份恩情夏家一定要报,并且正考虑着将某一个女儿嫁给他,让他做夏家的女婿,但不是入赘,这么做是要给郑家继承香火。过不了多久,他就要从南洋来夏家长住了,事先和家里打个招呼。
这天,是郑天宇正式步入夏家大门的日子,和当初王义诺来的时候一样,夏家大大小小一家子都来到了大厅。
“我想你们大家都应该知道郑彪是我的生死兄弟,当年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讲到这里,老爷的眼神明显地黯淡下去,语调却激动起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夏振邦!无论如何,我希望大家记住郑家是我们的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阿彪已经不在了,弟妹也失踪了,天宇是他的儿子,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儿子!夏家有义务去照顾他,保障他的生活,并且给他一个好的未来!”
夏老爷对身旁的李管家使了一个眼色,又在他耳旁轻轻嘱咐了两句,李管家出了大厅,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领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男子身材瘦小,黝黑的脸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眼神飘忽不定,眉宇间透着一丝心虚。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装,可一边的背带已经从瘦削的肩上滑落下来,衬衣也大了许多,空荡荡的,感觉理不平整,有些滑稽。见所有人都在打量自己更是紧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抬手挥去,又将手缩回背后,扭扭捏捏,站姿不不稳,显然畏惧这样的场面,他搓搓鼻子,擤擤鼻涕,惊恐地环视周围,也不出声。
“他是郑天宇,阿彪的儿子。从今天开始他要住在咱们家,我希望大家像对待家人一样,好好相处。玉瑶、歆缇……还有歆绮,你们跟我进书房来。蒋妈带天宇去熟悉一下环境,其他三个孩子自己玩儿去吧。”
歆绫有些不满,嘟嘟嘴,不过还是乖乖地牵着义诺和歆绒离开了。她明白,有些事情只能大人们知道,她过完年十五岁,义诺和自己同年,歆绒只有十二岁。在大人眼里,他们三个只是孩子。
书房里,夏老爷背对母女三人,将当年的故事含泪道来。
“年轻的时候,郑彪一直是我生意上的得力助手,玉瑶,在你还没嫁过来之前应该也见过几面,相信你比较清楚。”
“嗯,有印象,老爷您继续说。”
“二十年前,阿彪随我带着丝绸南下,我们的商船不幸在海上遇到盗匪,他们简直就是畜生!烧杀掠夺,无恶不作!阿彪为了让我能逃出生天,假装成我,声称自己是船上的老板,甘愿做人质换来我的安全。最后,我确实侥幸存活下来,阿彪却……”夏老爷说到这里,扶了扶身旁的书架低头叹气,片刻之后,他的情绪稍稍稳定。
“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阿彪,临死前他告诉我在南洋乡下有一个女人叫翠萍,让我找到她并照顾她。开始的几年,我四处派人打探消息,可大海捞针,人海茫茫毫无音信。前段时间,忽然收到消息,翠萍在阿彪生前怀了遗腹子。她生下孩子,无依无靠,为谋生计,经常将他托给邻居照顾。终有一天,出去后再也没回来,这个孩子就这样流浪南洋。之前我托当地生意上的朋友去寻,阿彪在天之灵,竟让我找到了天宇……”
“爹,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个冒牌货。就凭一面之词能信吗?”年满十八的歆绮快人快语,憋不住心中的疑问。
“住嘴!你当你爹这么多年白活了吗?是真是假还要你来教我?!我告诉你,赶紧和你外面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汤姆的假洋鬼子……好好在家和你娘和你大姐学学,我也放心把你嫁给天宇,好报郑家的恩情!”夏老爷怒不可遏。
“爹,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我一定要和汤姆在一起……我堂堂夏家千金,郑天宇那个样子,根本配不上我!就算是爹和娘都反对,我就是要和汤姆在一起!”说完,哭着推门而出。
“歆绮,你给我回来,你知不知道那个汤姆其实……”夏老爷气的怒火中烧,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着桌面。
“老爷!”
“爹!”
一直没说话的夏夫人和歆缇立刻急了,伸手去扶。
坚强的夏老爷挥挥手:“我没事!这个歆绮,我下次一定要好好和她谈谈。”
可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他并不知道,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歆缇,天宇今年二十岁,你比他虚长一岁,你愿不愿意……”
“爹,我愿意,只要是为了夏家,做什么我都肯!”
“好,我明白了,你先出去。”
歆缇走了,带着满身的愧疚,她一直在忏悔自己的过错,如果能为夏家做点什么,即使是牺牲自己的幸福,她也心甘情愿。就算爹娘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但凡能获得两老的一丝垂爱,她就知足了。
“玉瑶,我这样安排,你认为有什么不妥吗?”
“老爷,向来我都很尊重你,你有任何的决定我一定会支持,没有任何异议。”
“嗯,这个我知道,非常感谢这么多年来,你的支持和理解……”
“可是这次,我反对,就算你不高兴,我也要反对!”
夏老爷清楚夫人明显不能像包容娘家人王义诺一样接受这个孩子,的确会心存芥蒂。可他没料到,夫人会如此强烈反对,还是在她眼里,郑天宇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为什么,难道我报恩错了吗?”
“报恩没错,你牺牲了女儿的幸福就不行,这样对歆缇来说太不公平了!对于孩子来说,那都是上一代人的事了。”
“好,你说我牺牲了女儿的幸福,那是谁牺牲了幕绅的性命?对他来说,公平吗?对我来说,又公平吗?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去想,那件事和歆缇没关系,只是一个意外。可是,我就是忘不了……忘不了啊!多好的一个孩子,我夏正邦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夏家还要靠他……”
“老爷,别这样……别这样!我逼自己不去想绅儿,可能在您看来他是儿子要继承家业,歆缇始终是要嫁人的,可对我这个做娘的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我十月怀胎……”
两位老人都情绪激动,痛苦万分。
“玉瑶,就算是对歆缇不公平,这件事情也只能这样了,况且她自己也说愿意,我知道这个闺女最懂事孝顺……说不准他俩以后也会像我们一样……我们别再争论了,好不好?”
无奈的夏夫人流泪点头以示默许,不再争辩什么。
家中三个小孩一同来到院中,歆绒忍不住问了姐姐,爹是不是要把大姐和二姐其中一人嫁给刚刚的那个男人。
歆绫比歆绒大三岁,可也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示意她安静。
王义诺看着惆怅万分的姐妹俩,玩笑说要是姨夫肯把女儿嫁给自己是十分高兴的,最好是歆绫和歆绒一起嫁给他。
歆绫听了,小脸红扑扑的,闹着要去打他,假装生气骂他不要脸。歆绒还小,不懂一起嫁给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竟呵呵地笑了起来,还直说要和三姐还有表哥永远在一起。
年少的三人在一块玩耍的时候总能忘记所有烦恼,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就连义诺也暂时忘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夏家就开始热热闹闹置办二小姐的嫁妆了。怎么说,这也是夏家头一次嫁女儿,虽然天宇今后实际上是要在夏家生活的,但老爷明说了,不是入赘,生下来的孩子是要姓郑的。夏夫人忙里忙外,很自然地疏忽了孩子们。
差不多过了五六天,全家忽然发现三小姐歆琦失去了踪影,那时已经是当天巳时了。
“老爷,太太,不好了,三小姐不见了!”蒋妈领着老爷夫人来到歆绮的房中,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自从上回歆绮在书房里和老爷争吵后,她每天都很晚起床,中饭也是小桃送到房间里去的。下午一般不在家里,晚餐也不回来,每天总是很晚才回家。大家都知道她在和老爷生气,也管不了什么,觉得时间久了自然会和好,一家人不就这么点事儿嘛。
歆绮的卧房是最花哨的,窗帘桌布,床单被套,即使是一件小摆设,大都是舶来品。衣柜里只剩几件厚重的冬大衣和皮草,包括梳妆台上的金银首饰全部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她不爱传统的旗装饰品,平常出入都穿华丽的西洋礼服,头上一顶精致的蕾丝边帽子,佩戴闪亮的珠宝,踩着一对“哒哒”响的高跟鞋,就因为这种时髦的打扮常常被夏老爷职责。
说起来也是,夏振邦是杭城最大绸缎庄的老板,自己的女儿不穿夏氏出品,免不了失些颜面。但好像这事儿也不能怪歆绮,谁叫夏老爷从小送她读的是洋学校,学的是西方的礼仪文化,自然是更乐意接受西洋玩意儿。
“老爷,太太,这儿有一封信!”在床边找着线索的蒋妈发现枕头边有一封书函。
“赶紧给我!”夏夫人一把接过,急忙打开。
爹、娘:
女儿绝不能嫁给毫无感情基础的男人,我已经随汤姆搭乘凌晨两点的船走了。或许是去英吉利,或许是去法兰西,你们不用担心我,很感谢爹从小送我去学习洋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相信汤姆也会好好对我。
不孝女歆绮
夏夫人看完这封信顿时懵了,完全不能接受女儿私奔这个事实,连日来她为了操办喜事,心力交瘁,现在又是如此沉重的一个打击,她不堪重负,感到晕眩。
夏老爷后悔极了,都怪当时他没把话说清楚,在气头上吓唬歆绮要把她许给天宇。这孩子肯定是误会了,眼看府中家丁在挂灯笼,贴喜字,认为要嫁的人是自己,就和华侨男朋友汤姆私奔了。她觉得爹不在意自己,硬要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一时情急就出此下策。可她哪里晓得,夏老爷在连月来应酬宾客后回家的路上多次亲眼目睹了汤姆和几个年轻男子一起,三五人醉醺醺地进了欢宜阁。
欢宜阁是杭城老街上的风月场所,就像京城赫赫有名的八大胡同一样,都是上个朝代留下的烟花柳巷,进去的男人不过就是寻欢作乐。
夏老爷还清楚记得十年前第一次送歆绮进洋学堂的情景。校门口,女儿疑惑地问,为什么大哥和大姐读的是私塾,自己却要来这里上学。
夏老爷捏捏女儿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儿说,我们歆绮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儿,进了洋学校学习洋知识,将来就是个神气的外交官。
小歆绮立马眉开眼笑,并摆出一副骄傲的模样假装严肃,请叫我是夏长官。
可爱的模样逗得夏老爷哈哈大笑。
越长越大的歆琦只看到爹平日里常职责她外出频繁,认为爹不在乎自己,也许她真的从来不知道,几个女儿中一开始爹对她寄予的期望是最高的,所以即便夏老爷如何不满,也随了她的性子,听之任之,不会多加干涉。
夏老爷强忍失望悲痛之情,冷冷地说:“蒋妈,照顾夫人。婚事如期举行,也别挑日子了,什么时候准备好就什么时候吧,阿彪会保佑这对新人的。”
打这郑天宇来了夏家后,歆绫和歆绒总觉得自己房里在少东西,一会儿不见了珍珠项链,一会儿不见了翡翠耳坠。一开始倒不是十分在意,以为是自己丢三落四,可次数多了,她俩就向大姐说起了此事。
歆缇虽无条件答应了这门婚事,可始终对郑天宇这个人持怀疑态度,一听两个小妹妹这么说就暗中调查起来。直到婚后半个月的一天,天宇在后门和一些小贩交易,被她撞个正着。
“天宇,你在干什么?你们又是什么人,赶紧滚,不然我要报警了!”
小贩们纷纷吓得逃散开去,郑天宇倒是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原来是夫人啊,别生气,好好说。”一手就搭在了歆缇肩上。
歆缇嫌弃得甩了开去。
两人虽是新婚燕尔,可彼此毫无感情,心里都清楚,两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只不过在众人面前演演戏,作出得还算恩爱的样子罢了。
郑天宇见歆缇不吃这套,突然面露凶色,狠狠地说:“夏歆缇,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你爹不喜爱的一个女儿罢了!你们夏家欠我们郑家的,还没还清呢!就这么点破东西你就要和我计较吗?好,以后我不拿也行,你只要主动给我……”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嬉笑,“咱们还是能好好商量的嘛!夫人,你说是不是呀?”说着,还扭了一下歆缇的屁股,十足的流氓相,接着扬长而去。
歆缇泪流满面,靠墙蹲下,现在连郑天宇也知道爹和娘不喜欢自己,他看不起她,嘲笑她。可他说的是事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况且父母也没有强迫自己,是自己甘愿嫁给这样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男人,她只能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