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丝愁结》木易听安

4、三、青梅竹马的爱恋

　　夏家大公子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杭城，亲戚朋友们无人不感到惋惜，这慕绅自小聪明伶俐，谦虚好学，算命先生都说他一脸福相，将来必成大器。身为夏老爷的长子，从出生起就得到了当年还在世的夏老太爷的青睐，夏振邦当然也喜不自胜，长辈们对慕绅都疼爱有加。城中还流传着，夏老太爷之所以把家业继承给了夏振邦，主要就是他看重这个“富贵命”的孙儿。可是算命的只说了他不愁吃穿，却没算准这造化弄人，夏大少爷英年早逝，大好年华戛然而止。
　　大少爷意外身故后，夏家少了往日的欢乐。夏老爷埋头于绸缎庄的生意，日日眉头紧锁，早出晚归；夏夫人常坐在慕绅房中，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四位夏小姐躲在各自闺房中，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人们生怕说错做错，步步小心谨慎，循规蹈矩。至于王义诺，由于心虚害怕过度，精神紧张，竟发起高烧来，卧病在床。

　　“这小鬼果然是天煞孤星啊，先克死了自己的老爸，现在害得大哥也……”歆绮在义诺的门外骂骂咧咧。她压根儿不喜欢这个来了不久的表弟，视作穷亲戚一般，极其嫌弃。
　　“歆绮，你给我住嘴，他是你表弟，你阿姨既然把他托付给我，我们就该好好待他！”夏夫人的指责声远远传来，在歆绫和歆绒的搀伴下三人来到王义诺的房中。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最好就是一病不起，省的给家里添乱……”歆绮还在门口嘀咕，愤愤不平。

　　“义诺，姨妈来看你了，有什么不舒服你要说。最近家里事情实在太多了，姨妈一时照顾不周，你有什么事就找蒋妈。”
　　“我，没事……没事”王义诺病得迷迷糊糊。
　　“义诺，我是歆绫表姐，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义诺表哥，我是歆绒，我也要跟你们一起玩。”
　　夏夫人命跟在后面进来的蒋妈扶起外甥，亲自喂他服药。
　　汤药虽苦，可义诺任然坚持喝完，心中十分感激姨妈的关爱和照料。
　　“义诺，你好好休息，姨妈先走了，你也知道你大表哥一走，家里……”哽咽了一下，“蒋妈，照顾好表少爷！歆绫，歆绒，我们走，别妨碍义诺休息。”夏夫人明显还未从丧子的阴影中脱离出来。
　　母女三人走出房间，老四依依不舍地多次回头张望，刚跨过门槛，就摇了摇母亲的手：“娘，我想再陪陪义诺，可以吗？”
　　夏夫人看着孩子真诚的眼神，点点头表示默许，便领走了歆绒。

　　“诺，你很难受，对不对？”歆绫见义诺两眼无神，毫无反应，抓起他的手，“义诺，大哥已经离开我了，你可不能……我不管，你一定要好起来！”心地善良的她不忍看见自己的好朋友受苦，哭红了眼。
　　“还自称是表姐呢，就知道哭……歆绫，别哭了……”他面色苍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力不从心。
　　“要叫我表姐！”见他还能开玩笑，她也不依不挠起来。
　　“歆绫，爱哭鬼……”他非但不从，还趁机嘲笑她。
　　“你再不叫‘表姐’，我就要打你咯！”歆绫挥舞着拳头，破涕为笑。
　　“这个……给你！”义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件小玩意儿，吃劲地递给歆绫。
　　是一枚枫叶标本，红艳艳的，小巧精致，煞是好看。
　　“呀，好漂亮！”歆绫接了过来，十分惊喜，“义诺，谢谢你，我好喜欢！原来你还记得呀，是因为前天你答应我……”
　　“我好困，有事明天再说……”王义诺尽可能快速用被子蒙住脑袋，躺了下去。
　　歆绫有些不甘，本想继续追问，但还是揣着礼物心满意足地走了。

　　就在两天前，义诺经过大表哥的房间，自从意外发生后，他都会选择绕路走，尽量离得远远的，可一阵熟悉的哭声让他停下了脚步，驻足躲在柱子后面的他目睹了这一幕。
　　“呜呜呜……大哥，你说好要带歆绫去看秋天……你骗人……呜呜呜……”
　　王义诺只要一听到“慕绅”、“大少爷”、“大哥”一类的字眼就吓得两腿发麻，正要转身而去，不料脚下一绊。
　　“谁？”歆绫望了过来，“义诺？你没事吧……呜呜……”
　　“没事……我没事，我恰巧路过，歆绫，你别太伤心了……”
　　“说了多少次，要叫我表姐！”
　　“歆绫，我想说……”
　　“叫表姐！”她有些急了。
　　他没理她，自顾自地说：“我带你去看秋天好不好？”
　　“就你……真的假的？”她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怀疑。
　　“我王义诺，一诺千金！”他拍拍胸脯，语气坚定，态度坚决。
　　没等歆绫回答，他甩下一句“你等着瞧吧”，径直走了。

　　可是还没等诺言兑现他就病倒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制作了这枚枫叶标本，也许这是他对她的一个交代，不枉她对他的一番信任和期许。
　　其实这片叶子是王义诺在城外的枫树下捡的，夏府操办丧事的那几日，没人有空看管他，他也不想待在府中，就偷溜出去漫无目的地走走。他自小有制作植物标本的爱好，看到喜欢的小花小草就会带回家做成标本，保存起来。
　　自那日之后，歆绫每天给义诺送饭送药，无论刮风下雨，都准时到达。
　　他精神好的时候，会和她聊聊天，开开玩笑，把她逗得乐呵呵的，连蒋妈和小桃也在一旁笑得不停；要是他不太想说话，她也很识趣，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偶尔搞点小动作引他注意。
　　王义诺的身体渐渐好转了，毕竟年纪小，才几日又生龙活虎了。

　　夏老爷的行踪愈发飘忽不定，从最初的早出晚归变成最近的夜不归宿，夏家上下为此深感担忧，可没人敢多问一句，大家深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给老爷带来的伤害，谁也不敢去触碰那根敏感的神经。
　　夏老爷几天没回家，刚回来，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又要出门。
　　“老爷，您都外出好几天了，这不，刚回来，又要上哪儿去？”门外的夏夫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几个孩子都很想老爷，您看能不能抽点时间陪陪她们……”
　　夏老爷犹豫了一阵：“玉瑶，你跟我进来，有些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多年来，生意上的事夏夫人从不过问，老爷也不会把绸缎庄的麻烦带回家，多半是报喜不报忧。夏夫人则是老爷的贤内助，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甚是满意。慕绅的死无疑对这个幸福美满的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在那之后，夏家的两位主人总是沉默相对，没有心情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不一会儿，房里就传来争执声。
　　“振邦，我不反对找这个孩子，可是你让咱们的女儿去报这个恩会不会太……”
　　“别说了，郑家这份恩情我夏振邦一定要报！”
　　“好，这件事暂时搁一边。你让歆绫去绸缎庄帮忙，这合适吗？歆缇，歆绮都可以啊……”
　　“歆绮过于小家子气，况且她现在和那个华侨男朋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至于歆缇，看见她我忍不住会想起……好了，就这样，反正这两件事我都决定了。玉瑶，我希望你能支持我。过几天，我会找歆绫说的，你不用为难。至于天宇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儿，等找到人了再说。绸缎庄还有事，我先走了……”
　　“振邦，我不是那个意思……老爷，您慢点儿……您还没说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夏夫人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歆绮，你又要出去？”夏夫人在前院叫住了蹑手蹑脚准备溜出门去的老三。
　　三小姐是四个女儿中长相最为出众的，肌肤胜雪，明眸皓齿，加上她打扮俏丽，能言善辩，喜爱参加各大舞会，频繁穿梭于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受到城中公子哥儿们的狂热追求。大哥的事情才过去一个多月，不安分的她就急着往外跑，看她今天一身西洋华服，如此精心装扮，谁都知道她是去见她那位热恋中的华侨男友了。
　　“娘……我，我去去就来……”她面露尴尬，边说边往大门外退去。
　　夏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经过大女儿房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看。歆缇似乎还沉浸在对慕绅意外的内疚中，精神恍惚，呆呆坐着。小桃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早已凉了。她转而想想倒不如像老三歆绮那样好，年轻人还是应该积极面对未来，逝者已矣，生活总还得继续。

　　夏夫人本想进屋劝劝大女儿，矛盾了一会儿，还是悄然离去。她不禁忧愁万分，一个女儿郁郁寡欢，一个女儿频繁外出，老爷又……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外甥的声音。
　　“歆绫，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哼！”女孩子撅起小嘴，背过脸去。
　　估计是刚刚惹恼了她，他一直在说好话，向她道歉，可她毫不动容。
　　他急了，不知所措，一下子没了主意。冥思苦想一番，突然一拍脑门，计上心来，跑了开去。
　　“你别走开，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喂，你去哪里？我才不要等你，你肯定是耍我的吧……”歆绫嘴上说不愿待着，还是乖乖站在回廊里，时不时踮起脚尖向义诺跑走的方向张望。她貌似有些后悔，虽然一开始扳手腕输给义诺还因此被他嘲弄了一番很是气恼，但其实在他的“苦苦哀求”后早就气消了，刚才装作不理不睬全是小女孩的把戏。
　　不一会儿，男孩来了，双手放在身后。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么，每年秋天爹娘都会带我去看菊花，漫山遍野，五颜六色，真的很美……”
　　“是啊，你还答应带我去看呢，可惜这里是江南，只有泡茶的小白菊……”
　　“你看，这是什么？”义诺从背后拿出一本书，翻出一页，展开在歆绫面前。
　　“哇，这是……王义诺，你真厉害，哪里来的？”
　　书页里是两朵金灿灿的雏菊，干而不枯，蓝色的花心，紫色的花瓣，色泽鲜艳。
　　男孩子笑而不答，只是自豪地说了一句：“我王义诺，一诺千金！”
　　女孩哪里晓得这两朵小小的雏菊差点要了男孩的小命。为了逗她开心，他偷偷跑到城西的山上摘的。他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不熟山路，总是被山石绊倒，好在是平安回来了。
　　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夏夫人感到欣慰，原本以为疏忽了外甥，幸好他与老四比较熟稔，见两人相处愉快也就放心了。

　　夏四小姐正值豆蔻年华，这纯真清澈的情感好比初冬的一缕阳光，带来丝丝温暖，让人难以抗拒。寄人篱下的义诺也好比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有刻意讨好的成分，但也算是以诚相待。同岁的两人几乎天天形影不离，一同学习玩耍，早晨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下午屋里屋外尽情嬉戏。孩提时代的好感在两颗稚嫩幼小的心中逐渐生根发芽，慢慢演化成青梅竹马的情感。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去了，夏家逐渐恢复从前的和谐平静。老爷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偶尔会在膳食时间说些趣闻；夫人更关心丈夫和孩子的日常起居，脸上偶尔会露出久违的笑容；歆缇不再天天把自己封闭起来，会在花园里晒晒太阳赏赏花；歆绮不再鬼鬼祟祟出门，每次都会和娘交代一声；歆绒就是一个小孩子，本来就和大哥相处的不多，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
　　义诺和歆绫的感情日渐增长，见面的时候虽然忍不住斗嘴，有时候会为一点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但几个时辰不到，又会看见他俩在一块儿了，好像之前的别扭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冬天的杭城湿冷难耐，夏家迎来了又一个新年。夏夫人忙着给家人们置办新衣，又要命人打扫，除旧迎新。除夕那日，厨房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年夜饭。孩子们倒是没啥可烦心的，除了懂事的二小姐歆缇帮着娘做这做那的，其他个个欢天喜地的，盼望新年的到来。

　　“义诺……义诺……你出来……”歆绫小声地在义诺门口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轻轻推门而入，“义诺……你在哪儿……”
　　“哈，我在这里！”他倏地从门后窜了出来，拍了下她的背，大喊一声。
　　“啊——”歆缇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他，便立马眉开眼笑，还不忘捶他几拳。
　　“好了，我求饶了，别打别打……对了，你找我干嘛？”义诺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哎呀，我都忘了这事儿！”她放低了声音，“跟我来，我们去厨房。”没等王义诺问她要去干嘛，已经被她拉着手朝厨房方向去了。
　　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跟在后面的王义诺不解道：“歆绫，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嘘！”她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巴前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神秘兮兮地在他耳边悄悄说，“偷好吃的！”不忘再补一句：“你得叫我表姐。”
　　义诺虽然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偷吃，明明晚上就可以吃的嘛，干嘛这么麻烦，不过还是和自己的小伙伴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只见一副热火朝天的情景。
　　往年夏府都会找来一些厨娘帮忙准备年夜饭，今年也不例外，厨房里有许多生面孔，大家都在忙，鸡飞蛋打的，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小鬼，即使看到了，也没闲情逸致来过问。
　　“陈妈，面粉不够了，你赶紧再揉点儿！”
　　“好的，好的！”
　　“胡婶，菜都洗好切好了吗？对了，鸡蛋多打几个！”
　　“知道知道！”
　　……
　　“你想吃什么？”
　　“梅花豆沙糕，守夜的时候吃的。娘怕我们蛀牙，每个人都只能吃一个，太不痛快了，我得先偷一点儿。
　　“梅花豆沙糕？”王义诺咽了咽口水，光听名字就知道很美味，便跟着歆绫找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一大叠蒸笼，它们堆得高高的，整整齐齐，从缝隙里飘出各种香味儿。
　　“哇，就是这个味儿，太好了，找到了呢，好想吃！
　　“真的好香！”
　　“肯定在这些里面！”
　　……
　　欣喜若狂的两人没高兴多久，就犯起愁来，梅花豆沙糕是在第几个蒸笼里呢，这么多蒸笼这么烫他俩怎么才能那个取出来。
　　“诺，要不我们走吧……”歆绫耷拉着脑袋，失望地拉拉王义诺的衣角。
　　他一向是个老实的孩子，可这次不知怎么的，拍拍胸脯很有信心地说：“不怕，我有办法！你去门口儿等我，我一会儿出来。”
　　歆绫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地走出厨房。
　　她就坐在外面的长廊上等着，约摸过了一刻钟，他得意洋洋地提着一个食盒走了出来，歆绫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了上来。
　　“义诺，是梅花豆沙糕吗？你真厉害！”
　　那当然，我王义诺，一诺千金！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打开食盒，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里面卧着两块小巧精致的糕点，梅花形的，粉嘟嘟的，相当馋人。
　　“对了，诺，你是怎么办到的？”她边吃还不忘问他。
　　“这个……保密，以后告诉你。”他也吃得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