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丝愁结》木易听安

3、二、始料不及的灾难

　　三十多年前，夏家在杭城就小有名气，经营着一片桑园，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不仅仅局限于栽桑，养蚕缫丝等领域都有涉及，供应上等原料给各大绸缎庄。值得一提的是，夏振邦是次子，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夏振华，由于不满父亲将祖业传给了弟弟，早早地离开杭城，常年居住在乡下，对夏家的生意不闻不问，但逢年过节都会派人来敲上一笔，偶尔亲自出现声称是来城中探亲。之后，弟弟夏振邦觉得对哥哥有所亏欠，将夏家的桑园转移到了乡下，让振华打理，并且负责自家绸缎庄的蚕茧供应。
　　夏振邦打青年时期起在做生意上已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异禀，完全遗传了父亲的灵活头脑和精准眼光，中年时期就成功吞并了杭城各大绸缎庄，扩大了夏家的生意版图，开创了如今杭城鼎鼎大名的夏氏绸缎庄。也许是他的父亲早早看出他的能力，才做了选择次子放弃长子的决定。现在的夏家在杭城简直可说是家喻户晓，地位不凡，而夏氏绸缎庄生产的各色织锦不仅受到全城的追捧，还经销全国、远销海外。
　　当然了，这其中有一部分的功劳要归功于夏夫人顾玉瑶。顾家在苏州的名气不亚于夏家，两家原先的财力可说是旗鼓相当，夏顾联姻后，夏振邦有了夫人娘家在背后的扶持如虎添翼，在短短二十年间一跃成为全国丝绸业界的龙头老大。业内其他行家个个眼红，心里明明不服气，可真到了生意场上人人敬畏夏振邦三分，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捞点油水。
　　而最令人羡慕的是夏家上下和睦，家庭幸福。夏家有五个孩子，分别是大少爷夏慕绅，二小姐夏歆缇，三小姐夏歆绮，四小姐夏歆绫，五小姐夏歆绒，一子四女，人丁兴旺。慕绅从小跟随父亲学做生意，作为家中长子，又是唯一的男孩，夏老爷对他寄予厚望，要求一向严格。夏老爷除了打理绸缎庄的生意，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栽培儿子身上，一心希望他能成才，守住夏家祖业，而对于四个女儿就有点儿疏忽，典型的重男轻女思想。夏夫人想法有别于此，她出身名门，贤良淑德，给予五个孩子平等的爱，把家中每个人照顾的无微不至。

　　话说这小义诺来到夏家后，性格变得愈发孤僻，加上歆绮总是不时地揶揄他几句，他更是自卑。家中就歆绫能和他搭上几句话，其他人看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时间久了，连礼貌性的招呼也懒得打，大家渐渐地忽略了这个外姓的孩子。
　　寒露一过，气温渐渐下降，夏夫人唤来蒋妈：“蒋妈，该准备入冬的用品喽，不然霜降一来，天就凉了。”
　　蒋妈便指挥下人们拾掇每间屋子，把不用的物件收一收，同时要整出棉衣棉被搬到院中晒晒太阳，屋里屋外，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天，丫环小桃拿着一件手工夹袄蹦蹦跳跳地来到后院找义诺，说是在街上帮二小姐买胭脂水粉时碰到一位妇人，托她转交给府上的表少爷。
　　“小桃，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王义诺的声音有些颤抖。
　　“禀告表少爷，我拿到夹袄马上就回来交给您了，没有人看见。”新来的小桃人很老实，对这个没人关注的表少爷也很恭敬，再加上她来夏家没几日，对义诺的过去并不知情。
　　小桃是伺候二小姐夏歆缇的丫环，是在她年满二十后夏夫人特地吩咐蒋妈找回来的。
　　“那好，你干活去吧。”义诺怀揣着夹袄快步向大门外奔去，每一年的深秋娘都会给自己缝制一件新的夹袄，娘的手工和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此刻的他坚信小姚所说的妇人就是母亲，所以他得赶紧去追，指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哎呦，谁啊，走路不长眼吗……”二小姐夏歆缇和他在前院的长廊上撞个正着，“是义诺啊，走这么急要去哪儿，爹和娘知道你外出吗？”
　　深怕耽误一分钟的义诺“哇”地一声哭了：“二表姐，我求求你，让我去找娘吧……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歆缇有些迷糊，但看表弟如此激动便不再追问，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好了，别哭了，姐姐陪着你便是。”
　　在前院帮助下人晒棉被的慕绅老远就看见了这一幕，由于距离隔得实在遥远，他除了听见吵闹声并没有听清两人对话的内容，只见两人急急忙忙地走了。
　　“小桃，二小姐和表少爷是上哪儿去呀？”慕绅把前来干活的小桃拉到一边，问她是否知情。
　　“我……我不知道。”小桃低着头掰着手指回答。
　　“万一他们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你打算怎么承担？”细心的慕绅觉察出了不寻常。
　　“我……我……”
　　“说实话！”
　　“上午有个女人给了我一件夹袄，说让我交给表少爷……表少爷好像去找她了，二小姐为什么一起去我就不清楚了……是真的，我知道的我都告诉您了！”
　　慕绅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担心妹妹和表弟：“你跟我一起去找他们吧。”
　　“不行啊，大少爷，我刚刚被蒋妈骂了，说我没把二小姐要的东西买齐，我还有很多衣服要洗呢！”诚实的小桃对着好脾气的大少爷实话实说。
　　慕绅只得作罢，独自去寻。

　　姐弟两人在城南找了半日毫无头绪，歆缇的脚渐渐酸痛起来，催着表弟趁天还没黑早点回去。义诺自然是不肯，倔强的他固执地要继续找寻娘的踪迹。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歆缇甚感疲惫，看到远方的天空乌云滚滚，她跟在弟弟后面一再催促。
　　“二表姐你自己回去吧，找不到娘我是不会回去的！”义诺头也不回。
　　歆缇显然是生气了，莫名其妙陪着他折腾了半天，累得半死暂且不说，还讨不到半句好话，要看一个小孩子的脸色，她堂堂夏家二小姐如何忍受。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义诺前面，伸手去拽他的夹袄。
　　“跟我回去，不然我就把这破玩意儿扔了！”
　　义诺也毫不示弱，两人拉扯起来。
　　这夹袄是旧衣服的布料改制的，哪里受得住长时间的掰扯，“撕拉”一声裂开好大一个口子，白花花的棉絮飘落出来。
　　歆缇本想教训他一番好早点回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禁愣住了。
　　“你这个坏人，我讨厌你！”义诺重重甩开歆缇，夹袄也不要了，哭着跑走了。
　　歆缇虽然比义诺年长六岁，可这十四岁的男孩子力气也不小，她一个踉跄，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跤，脚崴了，她疼得坐在了地上。

　　慕绅兜兜转转没找到他们，只好悻悻而返，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后面的哭声。
　　“义诺，你怎么回来了，你歆缇表姐呢？”
　　义诺此刻的心里充满了对歆缇的怨恨，他心想着这夏家都不是好人，就撒了个小谎：“我们在城郊走散了，我找不到二表姐，快下雨了，天又黑，我害怕，就先回来了……”
　　“你们在什么地方走散的？”
　　“城……城西郊外！”
　　慕绅瞧着黑压压的天色，一想城西郊外都是山路，觉着不妙，就着急往西边去了。

　　义诺自顾自回房了，有些得意，觉得出了一口气。
　　“变天了，这慕绅和歆缇哪里去了，有没有谁知道啊？”夏夫人的声音，估计是她发现其他人都在家，只有大儿子和大女儿没了踪影，就和蒋妈两人一间房一间房找过去。
　　“轰隆隆……”一时之间，闪电雷鸣，大雨倾盆。
　　两人还没经过王义诺的房门口，这孩子也许是忽然发觉事态的严重性，跑了出来，来到姨妈跟前，支支吾吾地说：“二表姐带我出去玩，后来我们走散了……大表哥看我一个人回来，担心表姐下雨回不来，就去找她了。”
　　“那他上哪儿去啦，这雨天路滑的。”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城南，城……城西也有可能。”他实在不敢坦白自己的恶作剧。
　　“李管家，赶紧去绸缎庄通知老爷！”

　　“老爷，老爷，慕绅和歆缇人在外面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呀？”夏夫人和蒋妈站在大宅门口，焦急等待，先等来了和李管家一同回来的夏老爷。
　　“赶紧派人去找啊，都愣在这里做什么！”夏老爷爱子心切，也顾不得被大雨淋湿的长褂，怒气冲冲。
　　“对，对，去找，蒋妈，李管家，你们多带几个人都去找！”夏夫人紧张极了。
　　“是！老爷，太太。”下人们分成两路，往城南和城西去了。

　　全家人都在大厅等消息。
　　“王义诺，现在大哥和二姐失踪了，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歆绮第一个沉不住气了。
　　“我……我……不关我的事情……”
　　“三姐，我不许你欺负义诺表弟！”
　　“四妹，我说的都是事实！”
　　老三和老四吵了起来。
　　“好了好了，歆绮，你也真是的，欺负一个小孩子干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懂，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夏老爷呵斥姐妹俩，“还有歆绫，也给我闭嘴！”
　　老爷的话一直在夏家是最管用的，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思。夏夫人上前安抚两个受惊的闺女，皱着眉头，示意她们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蒋妈扶着一瘸一拐的歆缇回来了。歆缇全身都湿透了，衣裳上还有不少泥点，狼狈不堪。
　　“老爷，夫人，我找到二小姐了！”
　　“孩子，受惊了吧，赶紧坐下来，让娘看看……”
　　“慕绅呢？找到没有？”夏老爷审问蒋妈。
　　蒋妈摇摇头，不敢正视老爷。
　　慕绅可是老爷的心头肉，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唯一传人，夏老爷向来重男轻女，紧张起来自然是非同一般。
　　他推开正在夏夫人：“玉瑶，你先让开。你说，你上哪里去玩了，你哥哥为了找你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吗？”
　　“我是带义诺去找人，然后……然后……我的脚，我的脚……”歆缇也不敢提把表弟的夹袄撕烂了，她“受伤”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夏老爷打断了。
　　“别提义诺，他几岁你几岁？你这么大个人，没有脑子吗？你大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夏老爷抓起一把伞，拂袖而去，“夫人，我要亲自去找！”
　　“老爷……小心啊……”
　　“爹……”

　　夏夫人一夜没合眼，昨晚老爷离去后，她先派人喊来大夫，并让蒋妈去照料受伤的歆缇，又打发了其他三个女儿去休息，自己就坐在大厅，盼着老爷回来，盼着他带着儿子一起回来。
　　天色渐渐亮了，这时候李管家灰头土脸的进门了，看见憔悴的太太，他面露难色。
　　“李管家，有消息没？你回来了，那老爷呢？慕绅呢？”
　　“老爷……老爷也回来了，少爷……少爷他……”李管家有些哽咽。
　　“他怎么了？你快说啊！”
　　“少爷他滚下山坡，摔破了脑袋，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已经……”
　　夏夫人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晕了过去。
　　“太太……”

　　由于夏夫人一夜没睡，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老爷……我们慕绅……”刚睁开眼，夏夫人就起身握着床边夏老爷的双手，情绪十分激动。
　　“哎……”夏老爷抑制不住丧子的哀伤，一时老泪纵横。
　　二十二岁，多么美好的年华，夏家的长子，唯一的继承人英年早逝，两位老人抱头痛哭，伤心欲绝。
　　“爹，娘，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哥！”歆缇悲从中来，她对之前和义诺争执晚回家，结果间接害死了亲哥哥的事内疚万分。
　　“啪”夏老爷给了歆缇一个耳光：“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这个害人精！”
　　“算了算了，老爷，也不能全怪她……”夏夫人伸手去拦。
　　歆缇哭喊着跑出房去，房间中一片哀嚎。

　　大家都没注意到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心虚地退出房外，王义诺得知这件事是在姨妈昏阙之后，噩耗传来的那一刻只觉得脑子轰然炸开，紧接着就是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地就跟着众人进了姨妈的房间。
　　他没想到因为自己气头上的一个小谎言竟酿成了如此大祸，要是说歆缇自认为间接害死了夏慕绅，倒不如说王义诺才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他失神落魄地躲在院中的某处角落，紧张害怕之下导致大汗淋漓，一番自我纠结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