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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初来乍到的外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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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诺,答应娘,好好在夏家生活,等娘事情办好安定下来,一定会来带你走的!”在一户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口,一个发丝凌乱的中年妇人俯着身子,吩咐面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小手,迟迟不舍放开,满脸都是愧疚。她背着一个布包袱,虽然穿着打扮有些狼狈,但还是可以看出这身旗装精良的做工和稀有的布料,显得价值不菲,尤其是那个过分鲜艳的布包袱,沉甸甸的,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
男孩的脸上脏兮兮的,空洞的双眼看上去格外凄凉,秋风瑟瑟,孩子的嘴唇干涩苍白。年幼的他无力反驳母亲,慢慢低下头,他知道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尽管如此,小小年纪就要与生母分离,虽不能改变事实,可小手还是牢牢抓住母亲,盼望母亲随时反悔,不要丢下他独自离去。
这户人家便是杭城中鼎鼎有名的夏家,从宅院的大门就能看出主人的财力和在当地的地位。且不说大门上的雕花有多么精美,光是看门口两座巨大威武的石狮子如此气派便能知晓夏家雄厚的经济实力。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金光灿灿的“夏宅”二字,耀眼夺目。
母子俩在夏家大宅门口僵持了一阵,女子忽然听见脚步声,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大街上正走来一个管家打扮的老头,她慌慌忙忙地从包袱里随手掏出几块大洋,又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盒子和一封书信一起塞进男孩手里,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迅速跑远了。
来人正是外出办事刚刚归来的李管家,他并没有发现那名跑开的女子,只是看见一个可怜巴巴的男孩站在大宅门口,惊讶道:“咦,这是谁家的孩子,站在这里做什么?”男孩一听便失声哭了出来,李管家急忙说,“别哭别哭,孩子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便是了!”男孩一听此人要把自己送回家,哭得更凶了。
在前院吩咐下人做事的蒋妈闻声而来,看见此番情景,开口道:“老李,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你欺负了这个小孩吧?”老李还没来得急辩解,上前来瞧的蒋妈立刻惊叫起来:“这不是表少爷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赶紧跟我进来,我带你去见太太!”说着,便拉着男孩进屋了。
女人毕竟比男人心细,眼尖的蒋妈认出了多年未见的男孩。
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目送他们进门后,背倚着墙,失声痛哭,心中默默念着:对不起,我的孩子,你一定要等着娘……
此时,一家大小都在夏家大厅。
“老爷,难得您今儿在家,孩子们都很高兴啊!”
“夫人这是在责怪老夫平日没多少时间在家陪你们咯。”
“娘,您是不知情,今天爹是推掉了好几个大客户,特地腾出时间陪您的。”
“瞧瞧,瞧瞧,这孝顺儿子总是帮着他爹。”
“哈哈哈……”
夏老爷,夏夫人以及他们的大公子夏慕绅正坐在椅子上品茶聊天,心情十分爽朗。
其他几个孩子都各自在玩耍,年纪稍长的两个女儿在下围棋。
“三妹,你可要当心啊,我是不会让你的呦!”
眼见自己就要输了的三小姐夏歆绮不依不饶地叫了起来:“不行不行,重来重来……二姐,这局不算!”说着,用手将棋盘上的棋子通通打乱。
二小姐歆缇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怎么又耍赖,不玩了,不玩了!”
两个最小的女儿玩得最疯,围绕着众人追追闹闹,大约是在抢什么玩具。
“四姐,你别跑,快把娃娃还给我!”
“歆绒,你来追我呀,追到就给你!哈哈!”
全家欢声笑语不断。
举着一个布娃娃的四小姐夏歆绫不顾在后面追不上她的小妹是多么着急,一直飞快地跑,跑着跑着,恰好撞在被蒋妈领进来的男孩子身上。
“啊……”歆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吓得大叫。
离得最近的老三歆绮护妹心切,马上站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歆绫身前,抓着男孩的衣领,对低头的他怒吼:“哪里来的臭小子,把我四妹的新衣服都弄脏了,蒋妈,你还不快点赶他出去!”
“这是表……”蒋妈还没介绍完,善良的歆绫非但没有生气,还帮着男孩子说话:“三姐,没关系的,衣服脏了不打紧,洗洗就好了。”
“哼!”歆绮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因为抓了男孩的衣服沾了点污垢,马上用另一只手拍拍这只黑黑的手,嫌弃地看了看他,捂着鼻子迅速走开了。
倒是最小的妹妹歆绫没那么在意这些,弯下身子头朝上去看男孩的脸:“你是王义诺?娘,他是王义诺!”她凭着几年前的记忆辨认出眼前的男孩,马上向母亲身边跑去。
“这是怎么回事?”
“蒋妈,你快说!”
“禀告老爷、太太,事情是这样的。刚刚我在前院,忽然听见门口有小孩的哭声,我就出去看看,谁知就看见李管家和表少爷,我也纳闷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夏老爷正想喊人把老李叫来问个究竟,李管家也已赶到中厅,禀明了自己也并不知情。
“义诺,别怕,跟姨丈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时站在中间的男孩抬起头,正要开口:“我……”他环顾四周,发觉周围所有人都持着疑问目视自己立马又低下头,把手上的盒子和信捏的更紧了。
“大家都各自回房去,我有话要问义诺。玉瑶,你留下。”夏老爷命令一下,全家除了夏夫人都退了出去。
“孩子,你赶紧告诉姨妈,你怎么会在我们家门口,还有,你娘呢?”夏夫人一方面担忧外甥的处境,一方面又紧张地打听妹妹的下落。
“夫人别急,让他慢慢说。”遇到事情,还是夏老爷冷静。
这个叫“王义诺”的男孩终于说话了:“娘……娘,她不要我了,我……我……”他情绪激动,说不下去了,强忍泪水,只是将母亲交给自己的盒子和信递给姨父姨妈。
姐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杭城了,千万不要找我。半年前,我家老爷因遭人陷害,家产全数没收充公,他经不住打击就……就自尽了……树倒猢狲散,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仅剩的钱财散尽,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义诺托付给你。如果你真的心存歉疚,还念一点点姐妹之情,请帮我照顾我唯一的儿子,等我回京办完事情,一定会回来把他接走。
玉兰亲笔
夏夫人认得妹妹的字迹,她缓缓合上这封信,若有所思,紧接着打开那个精致的小盒,一对珍珠白玉耳坠滚了出来,她一眼辨出妹妹的陪嫁之物:“玉兰……”
“信上怎么说,夫人?”
“老……老爷,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蒋妈,蒋妈,你进来,先带义诺去换身干净的衣裳,顺便整理一间客房出来。义诺,你先跟蒋妈去洗澡,姨妈等会再过来看你。”夏夫人匆匆离去,有点失神。
“是,太太!”等在门外的蒋妈听到主子的吩咐,进来领走男孩,“请跟我来,表少爷。”
“玉瑶,你没事吧……”夏夫人没有回头,夏老爷对着妻子的背影深感疑惑。
回到房中的夏夫人思绪万千,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娘,女儿不愿嫁给京城王大人啊。爹,我要嫁的人是振邦,请您救救孩儿吧!”年轻的顾玉瑶哭丧着脸,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父母。
“老爷,您说这太后赐婚意欲何为,我们闺女心中所爱的是杭城夏家的二公子振邦,我们两家之前也是说好了的,您看……”顾夫人打小就心疼玉瑶。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老夫明白太后的意思,她就是想看看咱顾家是否还愿意对大清朝效忠。老夫也不愿咱们的闺女受苦,我已经想好了,反正圣旨上也没指定是玉瑶,就让玉兰去吧,哎!”
“爹,可是玉兰……”玉瑶还想为妹妹辩驳就被顾夫人打断了:“玉兰眼下也没什么钟意的人家,为了你也只能这样了,好在王大人在户部有个一官半职,也不算亏待了这孩子。”
这些话恰巧被躲在屏风后面的玉兰偷听到了。
之后的几天里,玉兰变得不爱说话,眼睛无神。半个月后,王家就派大红花轿把她接到京城去了,那年玉兰才十六岁。玉瑶清楚记得妹妹那天无可奈何的神情,在临上花轿前,悄悄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对珍珠白玉耳坠亲手给她换上。那对耳坠是顾老爷在十五岁生辰上送给自己的,当时妹妹就好生羡慕,常常溜进自己房中偷偷佩戴。
一个多月后,带着些许愧疚的玉瑶如愿嫁给了杭城的夏家二公子振邦,那年她十九岁。
顾家是苏州的养蚕大户,玉瑶自小受爹娘宠爱,什么都顺风顺水。而玉兰则是庶出,庶母死得早,从小由顾夫人扶养。虽说和自己是同父异母,但玉瑶也是真心对待,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主动给她一份,两人感情还算不错。
顾家与杭城夏家的桑园有生意往来,因此小玉瑶结识了跟着父亲外出学做生意,常常来自家玩耍的夏振邦。两人互生好感,彼此父母也很满意,觉得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姐妹双双出嫁后的几年里,她俩并无联络,直到妹妹产下儿子王义诺,她从京城托人带来口讯说王家对她很好,让娘家人放心。原本觉得有些亏欠玉兰,后来得知夫家待她不薄,玉瑶也从当年无奈让妹妹嫁给王大人从而成全自己的事情中慢慢释怀。
还记得五年前妹妹带着九岁的义诺来杭城看自己,那时的她还十分开心地和自己讲诉夫家生活和京城趣闻,表情言语流露出满满的幸福,时不时还带点炫耀之意。妹妹因适应江南气候和喜爱这边的美食,一住便住了三个多月,在夫家连续好几天的催促下才匆忙回京,临走前还说有机会再来姐姐家小住。
夏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妹妹早就知晓真相,信上提到的“歉疚”应该就是指她替自己嫁到京城去的事。而如今,自己获得了幸福,生活过得如此美满,妹妹却间接因自己当年的私心,远嫁京城,本以为妹夫在户部当官,也算有钱有势,能稍微安点心。可是谁知家道中落,妹夫自行了断,害得妹妹带着孩子流离失所,生活落魄……想到这里,夏夫人内心就久久无法平静。
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爷,求他派人去寻找玉兰。可是信中妹妹说不要找她,事情还没办完,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舍得抛下爱子离开。如果不找,玉兰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挨饿受冻。如果去找,会不会影响妹妹办事,或者妹妹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就算去找了,找不到又该如何是好……夏夫人的脑中一片混乱,她理了理思绪,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接受妹妹的请求,照顾好外甥义诺。
夏夫人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老爷,刻意隐瞒了“歉疚”妹妹的事,只说了王家遭受灭顶之灾,妹妹因要面对家变暂时无精力抚养义诺,将孩子托付给夏家,自己返京办事去了。至于是什么样的事情,她也不清楚,只知道玉兰让自己和丈夫不要担心,会平安回来带走孩子的。在夏老爷的允许下,夏夫人吩咐蒋妈召集全家上下,在大厅里开一次欢迎会,迎接义诺的到来。
夏家五个孩子以及下人们陆续来到大厅,每个人脸上写着问号。
“今天当着全家的面,我要宣布一件事情,以后义诺要在我们家生活了,老爷已经同意了这件事。特别是你们五个孩子,要对自己的表兄弟像亲兄弟一样对待,知道了没?”夏夫人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五个孩子。
“知道了——娘!”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义诺,你过来,蒋妈你应该熟了吧。你的表哥表姐们、还有小表妹,五年前见过的,还记得吗?”小义诺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
“姨妈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大表哥慕绅,二表姐歆缇。”
“很好啊,终于家里有第二个男孩了。爹,娘,你们放心,我会抽空带表弟玩的。”
“义诺,有什么需要的,记得告诉二表姐。”
“哦,好。”王义诺显得有点害羞。
老大和老二的懂事获得了老爷夫人赞许的目光。
“这是你三表姐歆绮。”
“嘿,臭小子,你和五年前也差太多了吧……”歆绮正要继续嘲笑他,便被夏夫人的眼睛一瞪吓得顿时把话咽了回去,“我就是和表弟开个玩笑,呵呵。”
义诺的小脸红通通的。
“这位不用介绍了吧,是和你玩得最好的歆绫,和你同年的,比你就大了几个月……”
“王义诺,我是歆绫,原来现在才是‘开春’啊……哈哈,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对了,别忘了要喊我表姐”歆绫迫不及待地抢话。
小义诺的眼睛明显亮了,他也很高兴以后又能和这个五年前就坚持让他称呼她为歆绫表姐的小伙伴在一起玩了。
四小姐歆绫早就想见五年前跟随阿姨来家里玩的义诺了,那三个月里,两人几乎每天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乐得玉瑶和玉兰开玩笑地说干脆定下娃娃亲,亲上加亲。义诺走的那天,歆绫哭得差点没晕过去,直到玉兰哄骗她说明年开春会再带儿子来玩,她才停了下来。她一想觉得不对,问义诺那什么时候是开春啊。年幼的义诺也不知道,傻傻地回答她,柳树发芽了就是开春吧。
从那天开始,小歆绫每天都守在院中的柳树下发呆,直到寒冬过后气温回暖时,柳枝上终于冒出了第一颗绿芽。她便吵着嚷着问爹娘,义诺什么时候来。刚开始,老爷和夫人还搪塞几句,时间久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歆绫渐渐长大,也不再追问了。
两个孩子虽五年未见,倒也不觉生疏,活泼外向的歆绫还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开春”对话,王义诺的表情稍微自然些,露出一丝微笑。
“没规矩,直呼人家大名,女孩子不知道害臊!”夏老爷虽有些责怪,但是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的。
歆绫吐了吐舌头。
“最后这个小丫头是歆绒,你可要防着她点,这孩子就是个鬼灵精。”夏夫人怜爱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
“义诺表哥好!”不好意思的小妹歆绒只能先假装乖巧一番。
“好了,今后你们六人要团结友爱,娘如果知道了有人欺负义诺,这个人可是要受罚的哦!对了,蒋妈,房间收拾好没,收拾好就开饭吧,这几个小鬼肯定都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