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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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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暮谷港,河上一片黑暗。江河的支流从这儿注入大海。平静的江水之下,有一场风暴正在怒吼。风在呼啸。
右将军周温命令大军收帆,入河之后只准用桨,以免敌军的火矢引燃船帆。望乡侯司马檀的军队常年逐鹿中原,不习水战,这点从主将严芳闪闪发光的厚重盔甲上就能看出来。
隆隆的战号穿过河面,声音嘶哑低沉,船船相传。鼓声像是硕大而和缓的心跳。周温看着舰队一字型在江面上缓缓排开,心里充满了恐惧。
苍阳港地势险要,若他是主将,一定会先派几艘轻舟下水,深入河道,仔细勘察,而不是轻率的挥军猛进。这个建议被严芳客气而不那么友好的拒绝了。曹勾栏那个东西,也值得去侦查。严芳帐内的亲兵低声嘲笑。
由于兵力几乎是吴郡的十倍,严芳大将军认为小心谨慎或精巧谋划毫无必要。舰队被分成三部分,前军负责扫平河道,小混混曲宁以及他的玩具船,中军负责将弓箭手,枪兵和攻城器械运送到对岸,再返回来参加河上的战斗。后军是走的最慢的战船,分列左右翼,以防曲宁伺机偷袭舰队后方。
他暗暗的希望河道上有铁索横江。如果有某种障碍物拦住他们的前进,严芳将军就必须将舰队停下来重新布阵。但是河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把船帆吹得猎猎作响。“溧阳号快点把帆降下来!”他隔着河风吼起来,声音被吹向四面八方,“别笨手笨脚的。”
河上众声喧嚣。充满着鼓声,军号声,吼叫,呼喊和笛子的颤音,以及成千上万的船桨拍打的声音。“保持阵型,加速前进!”一阵风吹起周温老旧的黑色披风。他没穿铠甲,头盔放在船板上。
他们跟着潮水长驱直入,河道越来越窄。周温发现这时候再多再好的船也无济于事,河道水势汹涌湍急,一次至多摆开七艘船,身后大军的桨叶交割,互相抵触,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保持阵型!”他站在甲板上徒劳无功的喊起来。
黑暗的河水不怀好意,包罗万象。军号声回荡在天空之上,辽阔而高远。他知道那是严芳大将军发起了总攻的信号。不远的地方七八千支敌军的火把明明灭灭,往东边草围子的方向划过去,消失了。周温没让水手们闲着,吩咐他们把裹着棉布的箭头涂满火油,点上火,朝着火把亮起来的地方射过去。河上箭雨纷纷落下,大部分扎进了水面无踪无影。他回头往后看过去,司马檀的战船一艘接着一艘,在河上挤挤挨挨,没有一条退后的路。若是——
河上的风象开始转了。东南风拍打在周温的脸上。他觉得自己拿着剑的手指在颤抖。“加速前进!”周温咆哮。战鼓越来越密集,桨声随即跟上,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翻滚。步兵以剑击盾,弓箭手飞快的架上羽箭。河口在他眼前无遮无拦的张开。
他眺望到隐没在草围子里破破烂烂的土箭楼。因为芦苇和淤泥的环绕使它难以接近。它们太小,也藏不住多少人。火把下周温的影子明明灭灭,他嗅出陷阱的味道,但是敌军却没有一丝一毫要进攻的迹象。他正想仔细揣摩,不料时间不等人,右翼的战船上传来一阵呼喝,战号再度长鸣,这是发现敌军的讯号。
周温发现那支七八千火把的队伍正沿着草围子缓缓移动。右翼战船破浪而前,火矢漫天飞舞。战列整齐的像道盾墙。几艘木船燃烧了起来,敌军传来惨叫之声,随即开始调转船头逆流而上,返回吴郡。他伸长脖子望过去——看来他们想诱敌深入,让侧翼的战船冲进草围子里挤成一团,互相牵制。几艘船上的士兵却哄笑起来,对着曹勾栏陈旧的战旗吹起口哨,跟着战斗的鼓声挥师向敌军冲过去。
一群摇曳的火鸟从右侧箭楼上展翅俯冲,歪歪扭扭的抛向了河流。这是燃烧的火油罐,拖着长长的火尾。河水吞噬了大部分火焰,也有几只在右翼舰队的甲板上炸开,燃烧起火光和浓浓的白烟。那艘船上刚还哄笑着的士兵乱成一团,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夹杂着火箭,先头部队的士兵们从船上翻下来,撞上船舷,沉入水底。
不远处的港口上,城垛上,高高飘扬着曹勾栏的旗帜,隔着一片河滩,却好像永远没法到达。战船上焰火弥漫,士兵尖声惨叫,哭喊声,军号声,战鼓声,人撞上船舷的声音搅成一团,像是场盛大的晚宴。果然像他所担忧的那样,右翼被迫承受了所有攻击。
“强攻!战斗速度!”周温的喊叫声在一片哀嚎声中无比渺小,“后面没有退路!大家冲上去!”一个火罐在他左侧战船的船舷上炸响了,那艘船摇了一摇,狠狠的擦向了他的主舰。
周温的中军驶过河道,离那片芦苇荡越来越近,他的心中满是恐慌,箭雨遮蔽了天空。在船木分解的刺耳声音中,他听见投石车深沉的咚——咚声。箭楼后面的草围子里藏着敌人的渡船,划艇,小帆船,货船,破败不堪,像一堆腐烂的木头。弓箭手藏在浅滩之上,一阵致命的火矢落在乌鸣号的甲板上,船长在他不远的地方燃烧起来。而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
“不自量力。”严芳大将军站在河面正中央,船的甲板上,他们的第二队伍被夹在河道中间动弹不得,绵长的鼓声成了投石机器和火矢的活靶子,甲板上血肉模糊。成群的人落入河中,活人拼命挣扎,死人寂静浮沉。“放出跳板,快速在浅滩登陆。”周温看不见他,看到了远处的浅滩上乱哄哄的弓箭手,才意识到他们的主将又下达了愚蠢的命令。浅滩上满是芦苇,地形复杂,随便一个小水贼都能以一当百。
熊熊燃烧的火焰好像是黑夜里骤然上扬的烟花。几艘吴郡的战船迎上来。其中一艘不顾一切,直扑上来,“左桨停!右侧全力!”周温大喊起来,船员拼命划水,让船首对准那艘战船。船壳摩擦,桨叶齐断,他的牙齿猛的闭合,差点咬断舌头,然后吐出一口鲜血。一阵钢铁的洪流铺面而来,两军交战,一个穿白色布衣的小崽子大叫着冲过来,他拔出剑抢先刺入那人胸膛。
这群小贼和司马檀的大军不一样。他们足够不要命。
右翼的战船在登陆的过程中大多陷在浅滩的烂泥里,士兵们高举弓箭,曹勾栏的箭楼已经燃烧了起来,但芦苇滩上仍然飞石如雨,跳跃砸落,中间还混着长枪和长矛。浅滩上大概埋伏着几千个水贼,司马檀的弓箭手在黑暗里乱了阵脚,挥刀乱砍乱杀,砍到的大多是自己人。在火焰燃烧之下,箭楼轰隆一声倒了下来,碎木片到处飞溅,更多的弓箭手一窝蜂的扔了陷在淤泥里的战船登上浅滩。感谢上苍,周温松了一口气。侯爷终于让军队跨过了天险,但这代价实在是——
“将军——”他身边的小兵推推他。他缓过神来,看到后军的高陵号已经在浅滩边上埋伏了好久,正在笨拙的往淤泥地里划过去。河水上有漩涡在打转,一艘飘扬着曹家战旗的小船缓缓驶来,形成一个诱人的目标。
“不,”周温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不不不不不——”但在一片吼叫和厮杀声中,除了身边的小兵,没人听见他的话。高陵号的船长兴奋不已,顷刻提升到战斗速度,直往那艘战舰上撞过去,士兵们纷纷架上火矢——
废弃的战船像是一颗熟透的水果爆裂开来。伴随着木头分裂的尖啸声,火油燃起的光芒流溢而出,光彩夺目,跟着夜风熊熊蔓延到河滩上,烧到芦苇丛里,惨叫声,哀嚎声,头颅被踏碎的声音,木船哗啦啦破碎的声音,像是节日狂欢的乐律一样盘旋在黑夜里。一艘艘的火船在河床上爆炸,所有的战船,草围子,芦苇荡,苍阳港,都像蜡烛一样被点燃,日出之地,灵驹将驰。日落之地,蒹葭萋萋。朝代会毁灭,万物有盛衰,只有乐律先天地而生,独立而不改。
整条河开始翻滚,沸腾,到处都是燃烧的桅杆,燃烧的士兵。“撤退!”巨大的爆炸声让周温的耳膜不断震颤,尖锐的鸣叫回响不绝。他挥舞着手上的剑下达命令,“本部队立刻掉头撤退!”
船身在激流里转了个弯,像是要他看看浅滩外的悲惨命运。好几艘船的船长已经迎着河流逆流而上,和后面的舰队堵成一团,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向着堵了他们退路的本方部队砍杀起来——就算再勇敢的人,看到数以万计的袍泽被火焰吞噬,也会感到恐惧。那些乱了阵脚的船队大多顷刻在火焰之中灰飞烟灭,天际线被烧成昏暗的红色。而更远的地方——
老天。周温后退一下,几乎倒在甲板上。他们把拦江铁索升起来了。
在河流汇入浅滩的口岸,铁链大概高出水面两三尺,还带着河里的淤泥。河流的牵引之下,左翼的十几艘战船撞上铁链。水流湍急,几乎所有的船都在燃烧,空气中浓烟滚滚,像是在烹饪宴会上的一道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