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洛瞳

10、第十章

　　[214，吴郡，暮春。]

　　吴郡几乎所有守军都被调去苍阳港上作战。城楼上尽是一些老弱病残。曹勾栏站在太守府里，隔了一扇朱门，墙外是市场和民居燃烧过后的废墟。他知道在城外的码头上也是一样。没什么比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更可怕，除了一群惊慌的禁卫军。
　　过了一个晚上，曲宁还没有回来。司马军的细作混在城里，焚烧市场，大声喊叫着敌军打进来了。听闻城池被攻破，太守府的禁卫军一片混乱，纷纷嚷着要回家找老婆孩子，照顾生病的母亲。门外的百姓已经将太守府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母亲和孩子互相找寻，更多的人提着钱箱，身上挂着珠宝，奔跑着，呼喊着，不知所措的在城里乱窜，互相踩踏。

　　“曲宁是不是死在外面了？”曹洛脸色苍白，焦躁的用手抓着身上的红纱云锦袍，仿佛那是个沉重的负担。
　　“四征将军即将平安归来。”许星览的脸上满是含义不明的笑，双眼被香炉沸腾的烟烧得噙着泪水。“不过吴郡就要完了。明公。你们两个一个往南边跑，一个往北边跑，我是不会告诉别人你们往西边跑的——”
　　“谁要跑了？”太守府的门咚的一声被撞开，曲宁手上提着铁枪，已经被火烧的焦黑变形，脸被熏得面目全非，地上一路滴滴答答的血迹。“老子刚刚打了胜仗！七千人打退三万！”他一把将曹勾栏横抱起来转了个圈，“今天晚上开庆功宴，兄弟们跟我喝酒去！”
　　曹勾栏一眼看到他后面带的士兵，慌忙拍打着他的手，“我不是女人！快把我放下来——”

　　“将军——”一队人马踏过惊慌的百姓，带着城墙的阴影疾驰而来。黎明里废墟的气味让整个城市好像举行了一个葬礼。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和太守府里喜悦的气息格格不入。华淼的盔甲上凝固了层层叠叠的血迹，翻身下马报道，“我刚带队到东城门，发现，发现司马檀带了七万大军从海上过来，已经快到夏欢港了——”
　　听了这噩耗，曹勾栏默默的瞥了一眼全城剩下的残兵，心情起落不定。人都在这儿了，曲宁还剩下五十二人，太守府里三百御林军，外加城头上的一千老弱守军。“昨天晚上送往武陵的信鸽到了没有？”
　　“没用的。”许星览垂着头，“如果继续守在这儿，怕是过不了今天晚上，您就——”
　　“他妈的，这里谁负责？”曲宁抹了把脸上的烟灰，“传令全军跟我上东城门守城。”
　　“不行。”他身后一个副将扯下身上的剑，丢在地上。“咱们七千兄弟，现在只剩下这么五十人，难道还想继续去送死？”
　　“必须去。”曲宁捡起地上的剑塞到他手里，他呼吸粗浊，一把将曲宁推开，“去你妈的。”
　　“将军，”禁卫军里的一个小兵走上前去，欲言又止，“我们这些人，现在连城里的百姓都控制不了，你看看外面，到处是火——”
　　“谁胆敢再说逃跑的事儿我就砍了他的脑袋。”曲宁愤愤的举起手上的长枪，“你们以为当初占城是为了什么，喝着免费的酒，调戏免费的妞儿，敌人来了夹着尾巴逃跑？”
　　“四征将军。”许星览轻轻的开口，“我效忠于吴郡，只要曹公和你占有吴郡一天，我就应当给你们忠诚的谏言。现在我的意见是，立刻撤军退往柴桑，投靠柴桑陆太守。”
　　“奶奶的，那我们七千弟兄白白送命了？”曲宁火冒三丈，因重伤而吐出一口血，“就照我的命令办，去帮我换一杆枪，擦亮盔甲，通知守军在广场上全体集合。”
　　片刻之间他以为许星览就要抗命。然而道士只是僵硬的一鞠躬。“遵命。”

　　广场空旷的可怜，曹洛的队伍寥寥无几。一千来人里有的受了伤，或蹲或坐。“今夜之前，司马老贼的大军就要到达城下。”太阳高高的照下来，严酷而苍白。“但我决不临阵脱逃，我们占领了这儿，就要守住这儿，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是吴郡的四征将军。”他拔出剑，在地上划了条线。“我们刚刚打退了司马檀的三万军队。他们说吴郡的战士以一当百。今夜我们将会死，长枪入腹，羽箭穿喉。但我们的战斗号角将会永远回荡在江水之上。人们将会传颂吴郡之战，直到江东被海水吞没。每个男人，女人，小孩，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他用剑柄点着一个一个士兵，“孟复，郭威，韩二虎……每个名字都会被载入史册。吴郡的百姓们将会喊着我们的名字反抗司马军，登上下邳城，徐州城，砍下司马老贼的狗头。”
　　无人回话。少数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第一个走上前去的是华淼，然后他的几个亲兵加入了。苍阳港回来的伤兵们愁容满面的跟了上去，他们是曲宁从小玩儿到大的兄弟。最后他点了点，一共不到二百人。
　　“其余人立刻从西城门和曹太守一起离开。你们还有逃命的机会。”司马檀的号角从很远的地方破空而来，声音苍凉高远。曲宁望向剩下的二百来人，“上城墙。今天晚上谁能杀了那个该死的军乐手，就把他的塑像筑在城楼上。”
　　“我不走。”曹勾栏嘤嘤的哭泣起来。“你在哪我就在哪。”
　　吴郡城墙内艳阳高照，谁也不说话。华淼跟在曲宁后面，犹豫了一下，抄起一块砖头一把拍向了他的后脑勺。
　　“演，演讲不错。”华淼和两个亲兵一起将晕倒的曲宁抬起来，然后冲着曹勾栏嘿嘿的傻笑。“太守，我，我们还是赶紧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