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洛瞳

7、第七章

　　[214，下邳，暮春。]

　　下邳城头总是盛满烟雾，覆盖住司马氏血红的旌旗。霞光辽远，桃花轻薄。朱漆青瓦的屋顶无边无际，岁月像是日晷一样，慢慢延长再缩短。
　　凭良心说，下邳城里的百姓们日子过得算是不错。司马檀的官员们打仗之余，不忘给百姓们进行忆苦思甜教育，每天都讲起荆州，北海，天水的人民还在帝国主义水深火热的统治之下，讲起江东一带的腐朽糜烂。打仗的日子一长，百姓们就对腐朽糜烂的生活充满向往。暮谷港前每天都挤满很多人，隔着一片水，往江的另一边看过去。

　　后来下邳的太守封了暮谷港，时间久了，长出一人来高的草。野草因地下埋着的荒骨而长得更凶，这一带渐渐无人问津。开春的时候常有些小孩儿到这里捉迷藏，手里拿着被风吹的簌簌响的风车。那阵子孩子们中间流传一首歌，据说是暮谷港上的怨鬼教他们唱的。
　　“日出之地，灵驹将驰，日落之地，蒹葭萋萋。水暖之地，千刃独息。朔风起处，有凤来仪。”
　　然后夕阳就跟着这首歌，沿着岸边袅袅升起的炊烟落了下去，像个放了些时日污浊的蛋黄。

　　宣景殿里的望乡侯司马檀喜欢炼丹药。他烟雾缭绕的内廷被人戏称蓬莱仙宫。成百上千的术士每天对着巨大的熔炉，往里面加上硫磺，水银，煮出一锅融化的太阳。
　　冀川侯曹潜举倾国之兵攻徐州那日，下邳城里难得的艳阳高照。司马檀端坐在殿上，身上带着佛龛香炉里青灰色的檀香味儿，像是一尊庙堂上的雕像。
　　“女怕思凡，男怕夜奔。”他挑起一勺香灰，笑盈盈的看着侍立一旁的将军商凌。“所有的戏里，就数这出夜奔最是难唱。”
　　“马将军这几日已经打探清楚，诸葛先生对侯爷仍是一片忠心。”商凌低着头回话，一面用手里的扇子扇着银炉。
　　“马将军？你说马仲？”司马檀笑了一声，“你若是不提醒，我都快忘了有这个人了。果然在一块地方落子太密，不是好事儿。”他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的唱起童谣，用的是慢悠悠的戏腔，“日出之地，灵驹将驰——”偌大的宫殿上空无一人，被光线照出明暗不定的灰尘。
　　“现在急行军回防寿春？”商凌试探着发问。
　　“带精锐部队白天往寿春方向行军，天一黑就折回暮谷港，渡河直取吴郡。”司马檀的眼睛里满是愉快，“夜深了，小朋友们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