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洛瞳

6、第六章

　　[214，天水，晚春。]

　　西雍侯姜曜婚庆当夜，天水城内大摆夜宴。
　　楼高花重，夜暖月明，金风细雨飘洒在护城河上，落在西陵街上，长乐巷里，落在王侯贵胄的松江，咸阳二府上，落在朱漆斑驳堆金叠锻的锦绣门燕子楼上，街市扰攘，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西琴南绣东珠北玉，不一而足。
　　雍侯姜曜穷兵黩武，连年征伐，天水城积患已久，这日总算等到了点承平的气象。任是朝中显贵还是布衣百姓，都抓紧了时辰，煮酒唱词，歌舞升平。

　　雍侯府的酒席声色犬马一如既往。沈家小姐未到，坐在新娘席位上的却是雍侯新纳的军师费郁。几个将军耐不住性子，已经你来我往的抱着酒罐子喝起来。文官们相对而坐，高谈阔论。侍从庞昔坐在离主位很远的地方，弹一曲凤求凰，轻揉慢捻的打发着时间。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给姜曜递上一封信。姜曜看了那信，脸色一变，附在费郁耳边低声道，“田先生不知说了什么话引得曹潜不高兴，给发落到北海去了。“
　　费郁听了这话，轻轻端起桌上的酒杯，笑意盈然，“主公不必担心。田先生的计略长远，命不长的人看不到。今日是主公婚宴，不谈国事。郁敬你一杯。”
　　庞昔抬起头凝视座上人。费郁刚从枕琴城出山，摘下脸上面具，比想象中更为羸弱，眼眶周围有疲惫的青色。他看人的时候也是懒懒散散的，半抬起脸，嘴角似笑非笑，满是拿人不当人看的味道。
　　但却有种无可置疑的美。在人群构成的水面上突兀而融合，宛如浮萍。
　　此人必定难以长寿。这是庞昔对这位军师的第一个评价。而雍凉的国祚长短，又似乎因此可以昭揭。

　　座下的将军看了这场景，都笑起来。有好事的插嘴道，“你们看咱家主公和军师，像不像高祖皇帝和戚夫人，哈哈哈——”
　　姜曜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再胡言乱语的，小心吃一百军棍。”

　　“按将军的意思，我就是那个祸乱朝纲的毒妇吕雉了？”屏风后一个稚嫩的女声突兀的响起。众人抬头望去，见到新娘一步步走出来，一身霞帔，盖头遮脸，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
　　“宸儿？”见席上百官窃窃私语，姜曜站起身来走过去。“酒席上都是男人，你出来干什么？”
　　“无事。”沈香宸清脆的冷笑一声，“我就是出来看看，传说中要三年一统天下的戚夫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姜曜毕竟年轻，没见过此等场面，急的手忙脚乱，只得一面安慰着沈小姐，一面把她往屏风后面推。沈香宸不依不饶，嘴里骂着狐狸精，一把扯下了脸上盖头，甩开姜曜，挥剑向他身后的费郁刺过去。谁知剑刺偏了三寸，只挑开他头上冠冕，一头长发骤然落下。前座几个文官低声惊呼起来。
　　“宸儿，这席上的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兄弟，几句玩笑而已你何必当真？”姜曜也有几分不悦，硬扯开了沈香宸，夺下她手中的剑。“就要拜堂了，你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他顺手拉来一块丝绢，擦了擦沈香宸嘴角抹花的妆。

　　酒席上早已经静了下来，桌上的珍馐美味全都发冷了，整个府邸的官员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主位的几个人。前面那几个文官几乎要摆个小摊上面写着出售小板凳瓜子汽水切糕。
　　费郁仍然垂着眼睛，手里把玩着酒杯。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声音极细极弱，像是病重的少女，“妄议朝政，毁谤重臣，依律当斩。”
　　四周的空气也凉了下来，凉的像一声阴沉的叹息。
　　“然孔子云，不教而杀谓之虐。”费郁盯着手里的酒，慢悠悠的宣判。“沈小姐年幼无知，罚五十军棍，以示惩戒。”

　　“宸儿一介女流，今日又是我大婚之日——”姜曜明白过来这并非吵架而是正经的处罚，于是仔细的组织着语言。
　　“主公曾说过，练兵，军纪，军中事务这些全权交给在下来管辖。”费郁抬起头来，满眼笑意波光潋滟。“军法不严则军心涣散。军心涣散则难平天下。西凉军中不法者甚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
　　“今日是我大婚之日，见血大不吉。先生若要处罚，可否等待几日？”姜曜为难的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宸儿，想着过了今晚她便是雍侯夫人，碍于身份或许可逃过此劫。
　　“在下曾答应过主公，三年之内使天下一统。”费郁放下酒杯，披散的长发也没打算重新理好。“如今天下诸侯混战，血流成河，无论百姓还是士兵，甚至在座诸将，都连年征伐，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承蒙主公厚爱，在下必定还西凉人一个伟大的时代，以天地为名，以风云为祭。姜公将成为这个朝代的开国之祖，在座诸位的战功也会跟着姜公一起彪炳青史。而天水，将会成为龙兴之都，永载史册。”
　　空气中有风暴堆积的气味。春风卷进大殿，空空荡荡的回响。
　　“在下现在只要一个答案。主公，你信不信我？”

　　姜曜看了一眼各位将领，只得沉默的点点头。左右侍从会意，把一旁哭泣的沈香宸拖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席上便又是鼎沸喧哗，推杯换盏。武将意气高昂，文士吟诗论赋，不远处凄厉的哭喊声和庞昔的琴声混在一起，无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