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传（耻情卷）》稀饭就咸菜

9、第九回 雪中义探至贫友 童言浇愁引邪秽

　　长安伸头看了一眼，笑道：“不可，俗套了。”众人笑道：“哥儿倒是读了书的，自己何不想一个来，只管叫我们这一众俗人乱找，能找出什么好物来呢！”长安果依言下了炕，命丫头们取出历年所收赠物，满满的铺了一桌子，一会儿拿起这个瞧瞧，一会儿又拈起那个看看，良久，选出一条大红宫绦系的八宝血玉坠双燕戏柳同心络，笑道：“好一条头绳……”众人哄的一声笑了出来，佩凤扶着桌子笑道：“我的爷，那是系在腰带上的，旧年得了这八个血玉坠儿，我想着哥儿用不着这个，白丢着又可惜，才央烦针线上的人打了根络子，预备着你要用呢。”长安摸了摸头，讪笑道：“拿来系辫子似也不错。”一面说，一面拿起辫梢来比了比，倒也相衬，便拿给佩凤，笑道：“好姐姐，替我包起来罢。”蓝嬷嬷在外面听见了，忍不住嚷道：“那血玉坠子可是王府里出来的稀罕物儿，一式八个，用钱也买不着的古玩，哥儿一时兴起赏了人，明儿再想要，可没处买了！”这里众人恐又生事，早喝道：“妈妈少说些话罢！哥儿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爱摔了踩了，依着他只要高兴了，都可使得，老太太都不管，您老又多什么嘴呢，白讨人嫌！”说的蓝嬷嬷讪讪的，同了一个小丫头嘀嘀咕咕的出去了。佩凤心里又是恨，又是无奈，面上还要笑着劝长安：“哥儿莫听她的。”一面取出好几个黄杨木攒盒并几块绫罗包袱皮来，听凭长安捡用。长安笑道：“这物件甚小，若用平时的包裹反托大了，好姐姐，借你的紫绫香软烟罗斜花式样的帕子一用，你可舍得？”佩凤笑道：“这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若哥们真喜欢呢，就是它的福气了。”一面取出帕子来，亲自包起玉坠络，又服侍着长安换完衣裳，好生叮嘱了跟去的小厮几句，这才放行。
　　且说长安同流芳走偏门，主仆两个骑了两匹棕马，一路偏拣人少的地方走，迂着往驴肉胡同骑，早见一个小孩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磕瓜子，已磕了满地的瓜子皮，穿一身灰蓝布棉袄，扎着裤脚，长的十分精神，看年纪也就比长安大上二三岁的光景，远远的见长安同着流芳，忙把手心里的瓜子一洒，拍拍衣裳站了起来，嬉皮笑脸的打着千迎了过来：“奴才给福四爷请安。”流芳服侍着长安下了马，长安将缰绳往他怀里一掷，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得眼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这孩子笑道：“回四爷的话：小的是常老爷府上刘管家的儿子刘全，上回四爷来府上做客的时候，小的因年纪轻，故不得入，但也远远的见过四爷一眼，识得四爷的风采，所以一眼认出来了。”流芳不待他说完，也把自己坐骑的马缰绳交给刘全，笑道：“罢了，四爷问你一句话，你就说上这一车！快引路罢。”引的大家笑了起来。刘全引着长安入内，一直走到玉哥房前，才告了退。
　　长安一脚踏了进去，只见满屋里黑魑魑的，半个人影也无，只当玉哥不在，只得喊了一声：“玉哥呐？”只听东厢房里玉哥儿勉力答道：“在呢，你进来罢。”一语未了，便咳嗽个不住。长安忙走了进去，只见玉哥儿歪在炕上，裹着一床锦被，半个身子爬出被窝外，指着床边一个绣蹲咳个不住，长安忙扶他上炕，自己在绣蹲上坐了，那荷包之事，早已抛出九霄云外，只道：“上回我来你家顽，还见过三四个丫头子的，怎么这会子主子病的死去活来，却连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玉哥想了想，道：“想是前边有事，都使了去罢。”长安自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自己房里的嬷嬷丫头就有二三十个，另有打扫粗使的小丫头、跑腿小厮们，何曾听过这个话，还只当玉哥拿话混他，笑道：“玉世兄可是在骗我了，哪有个自家房里丫头都使空了的理儿，凭前边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也该正经留一两个预备着使才是。”玉哥只笑不语。长安见他穿一身米色绸子衣裳，一手枕着头下，露出雪白一段膀子，腕上一串麝香红佛珠，交相辉映，更觉鲜妍，辫子挂到胸前，梳的一丝儿不乱，细细抹上了发油，乌黑发亮，虽无金银相饰，已似仙人出尘，教人无法正视，不觉痴倒，笑道：“我这倒有一件好物，正好还你的寿礼。”便从荷包里摸出那帕子包的血玉坠络子来，送到玉哥面前。玉哥用两手托着，见那玉坠子色妍婉丽，隐隐的有一股冷香透出，便知不是凡物，忙道：“如此重礼，我却受不起！”便要还回去。长安忙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况俗话说的好：礼轻情义在，你执意不收，可是嫌我的情义轻了？”玉哥无法，只得收下，又听得流芳抱怨白拿了钱来，一个也赏不得，笑道：“我这儿倒还有一个荷包，是我常使的，轻易不给人看见，只装我的梯己小顽意，你且拿去把身边的钱装起来，千万别露了出来，教贼人看见。”长安笑道：“你别听他胡谄，哪里就坑的死我了！”玉哥先不答他，且从枕下寻摸出了一个椭圆滚乱针红菱边的内造粉红小荷包来，系着五彩宫绦，打着万福结，一面绣着观音像，另有“佛光普照”四个字，另一面绣着智通和尚的一首佛诗，那字迹、捺脚，与真迹如出一撤，玉哥将那荷包翻了过来，用两只手倒提着两只脚，“哗啦啦”倒出许多五彩缤纷的小玉石子儿来，共各色参差不齐的大小玉佩三五件、各色香珠四五串，还有那积年的五彩雨花台石、只将那空了的荷包与了长安，笑道：“虽不是什么好物，不过装东西最是方便，挺实衬的。”长安用两手接了，笑道：“这也罢了。”一面交给流芳，嘱咐好生收着，自己仍与玉哥儿聊天解闷。
　　两人聊了好些时候，玉哥儿偶然道：“听的说开春送我入塾读书去，另起一个大号，往后我可不叫这个名儿了！”又问长安何时入学读书，长安黯然答道：“老爷说过了这个新年，就送我入咸安宫学去呢。”又问：“你在哪儿读书？我也一块去，大家彼此作个伴罢。”玉哥儿笑道：“真真的岂有此理！我们这样小户人家，能请到老学儒已是不错了，像那教出过举子的先生，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去寻呢！谁像你这样好命，一总入了咸安宫学，有当朝的翰林手把手教着，还总嫌东嫌西的呢！”长安冷笑道：“这话我可不爱听，那当朝的翰林就没个糊涂的了？”玉哥听他这话，又似要往歪道上去的光景，忙用旁的话叉了开去，长安也深知玉哥心意，恐他病中操心，因此只是顺着他的话头东拉西扯了一回，便起身告辞，不想流芳拍着手走了进来，笑道：“爷怎的有这许多话要与玉爷说！先时天还亮着，我劝爷快回，爷只推耳聋，总不挪窝儿，这会子下起鹅毛大雪来，咱们骑马来的，如何走脱？”长安顺势踢了他一下，笑骂道：“好囚攘的，管起你主子来了！”流芳嬉皮笑脸的躲过了，笑道：“主子踢也踢了，骂也骂了，倒是拿个主意的好，咱们走是不走呢？”玉哥忙道：“这雪才下不久，地上还很湿冷，你又没戴个披风斗篷的，冻出病来可怎么是好，还是再坐一会再走罢。”长安依言坐了下来，恰好李嬷嬷同一二个丫头走进来，玉哥忙教沏滚热的茶来，又命烧起炭盆，灌上一个小手炉，塞在长安怀里让他煨着，众人忙碌起来，偌大一间屋子，这才有了些人气，亮敞起来。
　　玉哥恐长安无趣，忙教李嬷嬷寻出他自己的猩红毡披风来，快快的打发他回去，李嬷嬷笑道：“雪下的这样大，若骑快了，兜着风反而寒冷；若骑慢了呢，也只有挨冻的份，依我看，正经雇一顶轿子，送哥儿回府去罢。”长安忙摆手笑道：“怎可劳动府上至此，还是我自己回去罢。”玉哥一听，便知他是偷着出来的，几乎吓出一身汗来，向流芳骂道：“你这事做的糊涂！从傅府到这驴肉胡同，少说也有二十里，路上鱼龙混杂，倘或被一两个无名白(注1)扯住，管你要钱要饭，这还是轻的，若见你们只有主仆两个，随身又有这许多银钱，起了歹心，那可怎么是好！”一番话把流芳吓的冷汗直冒，他忘了玉哥不是自己正经主子，也一揖到底，赔着笑道：“玉哥儿说的极是，这事儿还得你周旋。”长安在旁早已听的不耐烦，连声道：“罢，罢，罢！我不过就是出府来望你一阵子，就能出什么事呢！是了，想必是你怕担干系，所以巴不得赶我走罢！”说罢赌气背转身子去。玉哥却不理他，只一叠声叫请老爷来，自己朝被窝里一缩，自顾自睡去了。不多时，常保果然来了，见他神色不对，心想他们不过小孩子家家的绊了两句嘴，笑道：“四爷何时来的？也不说一声儿，我也好收拾一番，叮嘱叮嘱奴才们。”长安本无心与他多言，可碍着他是玉哥的爹，更唯恐像上次叩头之事一般，不得不假意曲迎道：“劳动常世伯了，家里宴席未散，戏乐喧闹，我想着玉世兄这儿安静，就来坐一坐，过了仍回去的。”常保抚须笑道：“四爷这话可是说着了……”一语未了，忽叹道：“我这孩子也是三灾八难的，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病着，旁的人三天就好的小病，他得拖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缓过来，为此，也不知吃了多少药，请了多少郎中！那屋里总飘着一股药味，驱也驱不散，前番四爷来时，已用百合香熏透了，只是这次来不及收拾，恐把四爷熏着了，反为不美，若四爷下回再来顽时，可得提前支会一声，也好让我着人收拾收拾。”长安听他说的可怜，反而后悔起来，低了头只不搭话。常保见雪未停，又问他是如何来的，长安答道：“骑马来的。”常保笑道：“这太冒险了，如何使得！府上老太太和傅老爷可知道？”长安天性不会扯谎，便将实情托出，唬的常保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又道：“这样冷天，哥儿若是骑马回去，更不得了了，不如我雇一顶小轿，让哥儿舒舒服服的坐着回府，也不走正门，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边角门上走，可好？”长安无法，只得应了，常保连忙去雇了顶小轿子来，又再三的嘱咐了轿夫一篇话，亲自把长安抱上轿，自己扶着轿同流芳冒着雪跑着，一径将长安送至傅府，亲自将他抱下轿来，自己折回家里，命人将长安骑来的两匹马悄悄的牵回去，总也怕人办的不稳妥，干脆自己带了一个心腹小厮，亲自牵着马送了回去，这事教玉哥知道，愈发动了气，兼之日间门户不紧，吹了一口冷风，害起头疼病来，怏怏的躺了十几日，方才好了些儿。

　　注1：无名白，指已经净身却没能进宫的人。明后期民生凋敝，许多走投无路的人甘愿自阉进宫当太监，但是皇宫的太监数额是有限的，有大量的人进不了宫，这些人要么在专门给太监设的澡堂子里，帮太监搓澡，或者沿街乞讨，或者加入强盗小偷一伙，成为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真应该把“不觉痴倒”四个字给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