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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常保拜寿献寒礼 顽童嗔奴弃圣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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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常保正和否庸、否碌两个在院里走着,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鞭炮哔卟之声,猛然间将三人吓了一跳,忙遣人去问个端的,那小厮笑嘻嘻的走了来,打着千答道:“禀老爷:这是斜对门新搬入了一户姓王的人家——听得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商户,在放鞭炮送祟呢!”常保应了一声,将否庸、否碌两个仍遣回房里读书,自己一径走入书房,想着明日之事不题。
却说傅府上下接连守了大丧,年纪略大些的,如灵安、隆安辈尚可,那一干年轻子侄辈早已人人雀跃,只想着借长安过生日,好好的闹他一场,多多的邀几个朋友来顽耍才好,背地里早央了自己母亲往太夫人跟前去说,太夫人又是一贯宠溺长安的,知他是个爱热闹的,便思从自己梯己里拨出一份子来给长安过生日,这下子连傅老爷也坐不住了,只得下令好好的办一办,那外面的人听说了,哪个不想借着这个由头讨傅恒的好?因此这风声倒闹的越来越大了,不消多时已闹的满城皆知,傅恒见没的惊动了这么多同僚、年兄弟、远亲朋友,心里早已后悔不迭,忽忆起长安来,恨恨的道:“劳动了这许多人,那蹄子一定是如鱼得水,开心至极了罢。”不想左右笑道:“老爷这话可是冤煞四爷了,今儿个四爷起了个大早,往太夫人、各房里请了一遍安,陪老太太说了会子话,就回自己房里躲着看书,谁来也不见,小的们在这府里做了十来年的事,看着四爷大起来,还没见过他这样上进的呢!”傅恒听了,心里早乐了,嘴上倒说:“他能看什么正经书,左不过野史传记之流。”便掩住不提,众人看傅恒喜欢了,忙上赶着说了许多讨巧话儿,傅恒虽没什么好话,可已是满面喜色,心情大畅了。
闹至快晌午时候,常保骑着一匹棕色大马前来拜寿,只见满街车马长龙,不少仆役牵着马遍地乱走,自己心里倒先怯了几分,将缰绳往小厮怀里一掷,老远便抱着拳迎向几个门子,笑道:“老哥哥们一向可好?今日可忙坏了罢?”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门子抱怨道:“可不是么!往年家大爷、二爷、三爷做生日,也不见得闹的这样大,如今这京城里的贵人,十停里倒来了九停半,我们这位四小爷可真真的有福气!往常那些登门拜访的,见了我们这些奴才,不过赏些碎金碎银、好缎子上的零布头儿,已是祖上积了德,今儿可不同了,单捡好的送,刚刚过去的那位给事中大人,一出手就是一整筐金丝血燕窝,咱们哥儿几个一人得了这么大一包,这是何等的有脸!像这样的主子,我心里只替他念佛,愿菩萨多多的保佑他才是。”常保不待那门子说完,忙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锞子来,笑道:“一点小顽意,不值当些什么,哥儿几个带家去给孩子顽罢。”门子连声道不敢,彼此推了几回,也就收了起来,常保这才必恭必敬的取出那烫金帖子来,用双手捧着往门子面前一送,这门子“吓”了一声,回头向众同僚笑道:“我说这位老爷不是寻常人可比的!果然是咱们老爷正经八百下帖请的正主儿,您还请这条道上走罢。”说着,自己在头里走着,引着常保进了偌大一间候厅,自己一闪身又不见了人影,常保满室里一瞧,见已有七八个与自己一般的人候着,心里早把那门子恨骂了几声,且上来与众人叙了一回礼,彼此坐下排了长幼,又淡淡的说了一回闲话,方见灵安率几个小厮走了来,抱拳笑道:“劳动众位世叔、世伯等候多时,晚辈实是该死,只是我家老爷被前头的客给绊住了,实是走不开,礼仪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量。”说着,连着向众人拱了几拱。众人忙一窝蜂的涌了上去,向灵安作揖问好。灵安一一的索了请帖看了,忽看到常保这一张,心里一动,想道:“这位钮祜碌常保大人,可是那玉世弟的父亲?他儿子倒是生的一表人才,不知他老子是个怎生人物,我倒要见识见识。”想毕,一双眼睛只在常保身上溜了几圈,你道他怎生个模样:
方额阔面,鼻正口四方;大眼浓眉,另生着招福两耳。身穿一袭簇新的藏青印八宝团花滚边短大袄,外套一件斜襟鲜红夹棉褂,露出一截玫红的绣杏花腰带,脚踏勾履薄底黑靴,头戴一顶半新的黑昵小帽,头是刚剃的,微露出一截青头皮,脑后拖着乌黑长辫,系赫色头绳。行止知礼,笑容满面,一身的光明磊落,一世的清白声名如雀啼。
心里将他父子作了个比较,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所幸周围嘈杂,无人在意。灵安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忙拉过常保,浅施一礼,笑道:“常世伯有礼,我年轻,许多亲戚、旧交都不认识,未知前几日在全聚德联诗的玉世弟,是常世伯的什么人?”常保忙道:“那是犬子。”灵安笑道:“原来如此,我说虎父无犬儿!令郎才华横溢,生的又风流标致,将来定有所成。”常保忙道:“不敢不敢。”又见四面无人,忙从身边拿出那一个荷包来,笑道:“本来四爷的大寿,犬子定当出席,可不巧昨儿吹了些风,身上不大好,怕过了病气,便由我代赔个不是,他自己另备了一份薄礼,不过小孩子家顽的小顽意,权请大爷暂收。”灵安拿过这荷包来一瞧,只见雪白的面子上,绣了几笔写意山水,另有一指宽的地方,用极小巧的针法,绣了《论语》上的一段名语:“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注1),不由笑道:“难为他怎样想来!据我看来,这句话可比什么金的银的有用多了呢!老四就欠人教训。”又问了一回玉哥的病,常保连连说没有大碍,议定大好之后再来补拜个寿,大家彼此聊了一会,常保仍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这里灵安笼了那荷包,径往长安房里走来,但见满室里静悄悄,一屋子的丫头都聚在廊子下说笑,独长安一人坐在桌前,揽着一本书打呵欠。灵安蹑手蹑脚的走了来,猛的一拍长安脊背,笑道:“好兄弟,这样冷天你只管这么坐着,小心弄出病来!那外间房里的炕都烧暖了,何不上炕渥会子去?”长安依言走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了,拍手笑道:“不知哪个婆子坐过了,我才不坐呢。”灵安笑道:“好促狭鬼儿!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寿星公儿不出面,这还怎么得了!你快前面顽会子吃几杯酒去罢。”长安撩起袍子坐了,道:“不用了,我等人。”灵安用一根手指指着他,摇了几摇,笑道:“我知道你等的谁,趁早儿别等了,人家正病着呢,来不了了。”长安还有些儿不信,笑道:“哥哥快别在我跟前弄鬼!你知我等的谁呢?”灵安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了几步,笑道:“上次全聚德一聚,我看玉世弟面色苍白,知他血分里怯弱,又不大能喝酒,你等的不是他,却是谁?”长安见他指名道姓的说了出来,不得不服,只得跌足长叹道:“亏我等了他这半日,谁知他竟来不了了!”灵安忍着笑,拿出那荷包在长安面前晃了晃,笑道:“他人虽不能至,不过却备了礼在这儿呢。”长安忙抢过一看,一眼瞧见那几句论语上的话,已是满心里不自在,将荷包往桌上一掷,冷笑道:“哥哥可是在骗我!玉哥儿那样一个灵透人,何曾起过这样的糊涂念头,可见你是在借他的名儿诓我呢!”灵安亦冷笑道:“骗你作甚!真真的是他老子双手捧了来的,你若不信,自己问他去。”灵安这话,本是一句气愤之语,不想长安真起了这样念头,倏地站起,道:“我倒真要问问他去!看他怎么说。”言毕就往外撞,灵安见势不好,忙一把拦住,笑道:“好兄弟,有什么话,过今儿再问罢,现今人家也病着,有一万、一千个不便呢,你不识好歹闯了去,倘或一语不合吵了起来,更激起了他的病,等事一过,你哪里过意的去!再说了,你大寿的日子,有酒吃,有戏看,却巴巴的去瞧个病人,让老太太、奶奶们知道了,又该骂我纵着你了。”不想长安下定了这心,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了,只是面色缓和了些,道:“我只管看着他脸色说话便是,如今我也不小了,自然知晓分寸,老太太那边,我只说出门去转一转就得了。”灵安见死劝不住,知今儿这一趟是免不了的,深恐傅恒将来追问起来,被人告是他教唆的,忙托事辞了出来,慢慢儿的往前面踱来。
忽迎面见隆安吃的醉醺醺的,舞蹈般扭了过来,一把抓住他兄弟,死摇了几摇,笑道:“好哥哥,前面几番寻你不着,害我被灌了这许多的酒!你快实说罢,你一人躲在这后面做什么勾当呢?”灵安笑道:“我还能做什么勾当!不过为老爷分忧,打发了几个不甚重要的客人罢了。”隆安“吓”了一声,道:“前几年嫡皇子薨逝,紧接着孝贤皇后又逝,如今好不容易服满了国孝,你还不趁这会子好好乐呵乐呵?却在这里装什么假正经!”灵安听他说的不像,不觉滴下泪来,痛道:“想老太太从前总是念叨着姑母做闺女的时候,如何如何的好,那情景,几乎教人垂泪!就是堂叔才活了两岁的年纪,竟也驾鹤西去,可见老天爷实是不公。”说着,哭的越发狠了起来,隆安本来自悔失言,今见灵安掉泪,他也痛掉了几滴眼泪,跟着叹了一回,灵安见隆安已有悔意,也不便深究,便借着隆安吃醉,亲自扶他到房中歇息,少不得又有一篇大道理劝束,隆安只是一气应着,再无言语的。
却说长安想着要往玉哥家中走一遭,本来空着头就往外冲,被丫头们拦住了,求他“好歹换了套衣裳再去,不然吹出病来,又是我们的不是”,长安听着在理,也就听凭丫头们打理,只是还不安份,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思道:“如今我虽是偷着出去看他一看,在人家来说,也是来探病,两手总不能空着,总得预备下些打点的钱物来才好。”于是唤了一声“奶娘”,长安的奶妈蓝嬷嬷扶着奶姐儿佩凤走了进来,问有什么吩咐。长安跳下炕来,笑道:“往常家我的月例分钱都是您老人家收着,如今我要去望一个朋友,总得预备一些钱礼,妈妈赏我些罢。”蓝嬷嬷一言不发的走了去,不多时拿着三串钱走了进来,交给长安的贴身小厮流芳,道:“这几个钱,你可得收好了,预备着哥儿要赏人用的。”流芳答应了一声,长安走上前去看了看,笑道:“这太简薄了。”蓝嬷嬷回头劝道:“罢了,哥儿!莫说你们这样的人家拿钱不当钱使,就是在我家,小人家哪有钱可使?往常你要什么顽意,老太太哪样不是千方百计的弄了来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如今了不得了,倒学着大爷、二爷摆哥儿的谱了,动辄拿几千上万的赏人,也不管那人值不值得这样赏,只图一时痛快,也不想想这钱是老爷怎样辛苦赚来的!”一席话说的长安心头火起,一脚踢倒来帮他穿鞋的一个小丫头,怒喝道:“什么阿物儿!我使我的钱,怎么倒成了不忠不孝的混球了!你以为我诸事不知?你扣着主子的钱作本钱,不知翻出成百上千的银子来了,家里楼台大厦,也一般主子似的享用着,如今我要拿出一些儿,你就猴急了起来!不就是仗着我小时吃你一口奶,说出话来竟比主子还有权威了!不如趁早儿赶个尽,大家散伙各过各的日子罢!”骂毕,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掼在地下,一屁股坐在炕上,一语不发。蓝嬷嬷气的紫涨了脸皮,还欲教导长安几句,早被佩凤趁势拦下,好说歹说的推了出去:“妈妈快别生事了,哪有个奴才在主子面前指手画脚的理儿!这事就是论到老太太那里,咱们也担着三分不是,与其你老人家老脸丢尽,不如大家太太平平过安生日子罢!”一面又陪着笑,亲来为长安穿鞋更衣,笑道:“妈妈年纪大了,又老又糊涂,哥儿万不可同她较真,凡事多担待着些儿,也就过去了。”一面又教小丫头取来了好些银子,笑道:“哥儿你看,这些还够不够你赏的?若是不够,我再叫人取了来就是了。”长安也斜着眼瞧了瞧,冷笑道:“若是别人呢,这也就罢了,可他这个人不同,岂可用这铜臭之物赠之,就是现买的顽意儿,也配不上他的人品,总要几件上了年岁的东西才好。”佩凤忙陪笑道:“这都是应当的,既是哥儿的好友,总不至太简慢了,教人看着笑话。”一面命小丫头取来一件和田红玉雕的狮子镇纸来,足有手掌大,托在檀香木八宝盒子来,未知长安怎么说,且看下解——
注1:译文:有子说:”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而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这样的人是很少见的。不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而喜好造反的人是没有的。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的事务,根本建立了,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有了。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啊!”玉哥这是借圣人之言,规劝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