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回 着魔魇玉哥大病 行大寿长安下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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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玉哥儿自出了傅府，一路心事重重，回了房，只往书桌上取过一枝狼毫笔来，奋力写了半日，写满一张撕一张，不多时已扔的满地都是，此时琳哥儿已能行走，趁着李嬷嬷不在，竟自爬下床来，一交跌在玉哥面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醒了外间拨着炭火打磕睡的小丫头，慌忙赶进来抱起琳哥哄着，忽一眼瞥见满地的废字纸，这丫头不识字，还以为玉哥默书呢，笑道：“这样晚了，哥儿还在用功呢？快早些睡了，明日早起再温书罢。”玉哥笑道：“很是。”又道：“你先抱琳弟东屋里睡去罢，这里我来收拾。”这丫头巴不得一声，自己也好去偷个懒，忙笑吟吟的抱着琳哥往东屋去了。这厢玉哥一张一张收拾了字纸，一把撕烂，俱扔在那炭火盆子里燃了灰烬，复又坐到书桌前，对着那一豆烛火愣神。忽想起今日在傅家的所见所闻来，叹道：“那傅家果然兴盛，装饰的水晶宫一般，只怕皇宫大内也不过如此，傅家老爷身处高位，其精明才干，胜于常人，又兼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圣眷常在，哪个不去巴结讨好！就是福四爷，打小儿金玉一般养着，哪里知道我们这小门小户的苦处呢？他终究也不过年轻气盛罢了，等再过三五年，心智渐成，也就不把我这等穷苦孩子放在眼里了！这相府中的知音，终归是假的，可怜我之知音，尚不知在何处？”因越想越伤心，竟滴下两滴泪来，又恐让人看见，慌忙用袖子拭去，提笔思索一会，写道：
东湘竹渍泪已干，南汀江畔无瑶音。
昔人只念彼时好，北风顿起散孤烟。
自己又念了两遍，越念越愧，一把撕了，再不提起，一时间心烦意乱，和衣睡在斜塌上，拿过一本《悦心集》来看，看不了四行字便迷迷糊糊的睡去，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吹的遍体生寒，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便有些头重眼热，心知不好，忙行至东厢房睡下，岂知第二日发起热来，烧的人事不知，时而清醒，时而昏厥，众丫头恐这事嚷了出去脱不了干系，纷纷藏着掖着，自己私底下煎了些散热的药服侍玉哥儿喝了，谁知玉哥喝了外头的药，愈发病重，众人好不容易盼的李嬷嬷回了府，指望她老人家给拿个主意。不想李嬷嬷一步抢上前，掐了掐玉哥儿的人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只见眼珠死气沉沉，百般拍他也不醒，不由得放声大哭：“我的玉儿啊！！养你到这样大，亲母子似的，还指望你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谁承想这么小就要撒手去了，你可让妈妈我怎么活唷！！”众丫头哪曾见过个情状，只当人肯定不行了，也哭起来，不知是谁想的促狭主意，将琳哥儿抱到玉哥床前，让他把哥哥的魂喊回来，琳哥还不晓事，见众人都哭，他自己也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房中哭声震天。
众人没头苍蝇似的忙了一阵，这事总算让常保知晓，常保急忙赶到儿子房中一看，果然病的厉害，不由大怒，指着众丫头骂道：“糊涂脂油蒙了心的下作种子！哥儿病的这样厉害，还不说赶快请个大夫来看看，却在这里嚎丧！”又指着李嬷嬷道：“你老人家也糊涂了！这屋里丫头都归总你管，要打要骂，都依着你，既是丫头们服侍的不好，先就该责罚一下子，这事儿能自己办的，就自己办，办不了的，再报与我知道，似这般不分好歹恸哭不止，底下的人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一席话说的李嬷嬷又羞又愧，一回常保遣了小厮去请御医院里的王大人，各处调停的妥妥当当之际，封氏才扶着一个小丫头姗姗而来，见玉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心里早乐开了花。原来这封氏自被扶上正夫人以来，心里就存有一段心事：唯恐众人看轻她的儿女。因此平日里百般试探，万事争先，见常保竟丝毫不将她母子放在心上，万事皆以玉、琳两人为先，想来将来这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也是落在他小哥俩的头上，自己又是一个无依无靠之身，否庸、否碌他日若能高中，得个一官半职自食其力，自然是好的，可若不能，将来可拿什么过活呢？因此早恨不能他兄弟早死，今日果然趁了愿，心中一块大石落下，顿觉神清气爽，诸事大吉，又回念一想：“这兄弟俩也确实可怜，打小死了娘，若换了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不下。”反而替玉哥儿惋惜起来，古语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句，如今封氏却因玉哥将死，竟放下多年嫌隙，真心的替他难过起来，一下扑倒在玉哥床前，“儿”一声，“肉”一声，哭得竟比李嬷嬷还真切，众人看在眼里，皆以为奇，可正在这要紧关头，谁也不及多想，只乱哄哄的服侍玉哥不题。
过了晌午，王御医才坐着轿子前来，常保连忙迎了出去，亲自引着王御医入内，一面拱手道：“犬子昨日看书吹了些风，本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可恨几个小丫头，为怕主人责罚，竟私自灌了些粗夯的汤药，犬子反而病重，因此才急忙请大人前来。”王御医听罢大惊，道：“这如何使得！小儿脾胃柔弱，兼之世袭人家公子大多娇养，这是药三分毒，怎可同外头平头百姓一般胡乱吃药？”常保听他说的凶险，不觉面上滴下汗来，王御医抚须道：“可否请出药渣来一看？”常保已急的失了心智，向众人吼道：“还不快去！”唬的众小厮连滚带爬，包了药渣来与王御医看。王御医只看了一眼，叹道：“这般虎狼之药，也亏我那同行下的了手！若是照着这方子再吃个一两剂，只恐贵公子命已休矣！”唬的常保连连作揖，千拜托万拜托，又许下了大笔酬劳，王御医连连摆手，笑道：“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职，况你我两家本是世交，世谊交好，这是应当的，应当的。”一面笑，一面入玉哥房内看诊，其时女眷、丫头们都已回避，只剩了李嬷嬷在跟前服侍，王御医在一个绣蹲上坐了，细心诊脉，闭着眼养了半日神，方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贵公子是体虚受寒，又误吃了一剂猛药，散热过度，以致伤了脾胃，邪火走入丹田，故周身沸热，昏迷不醒，如今且拿清火滋补的药来养着，这几日碰不得油腻，先清一清胃，养个几日就好了。”常保听王御医说的笃定，也放下心来，忙将王御医请入偏厅写方子，一面早塞了不少金银，王御医方才笑着去了。
这里事才毕，小厮又报门上有一个齐整的仆役来递贴子，因府内慌乱，一直压到了现在才报。常保接过贴子一瞧，竟是傅府的请贴，不由心惊肉跳，只见上面写道：
三等轻车都尉兼一等云骑尉钮祜碌常保大人敬讫：
今有世交傅府膝下四子富察福长安寿诞，兹邀请合家前来一聚。
常保算着恰在十月初九，就在明日，心中不禁懊悔不迭，思道：“想富察皇后新丧，如今好不容易捱过丧期，可动的乐器，再加上皇上待傅大人也一如既往的器重，正是示好的绝妙时机，我儿却病在床上，不能前去拜寿，总归是美中不足。”想着想着，越发把那班无知无识的丫头恨之入骨，当即发了狠，叫来人牙子卖了几个为首的，唬的一班小丫头跪在风地里大哭不止，只求常保开恩，还有立即发誓，称就在府里服侍一辈子主子再不嫁人的，封氏听的风声，在一旁冷笑道：“老爷常在外奔走，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一回来就卖人，搅的家宅不宁，这又是何苦呢！方才老爷还骂李嬷嬷不会管丫头，现在自己也一样的犯了浑：把这些丫头卖了倒是轻省，可又从哪儿找称心的来服侍呢？既是要赶，索性赶个干净！”封氏一面说，一面将身后的仆妇也推了出来，又传人唤来管家刘武，嚷道：“你们也是服侍这个家十几年的老奴才了，今儿不是我下你们的面子，实在是老爷看你们不惯，要把你们赶尽，再拣新的来服侍，凭什么事，就求老爷罢！”唬的一应众人磕头不止，刘武心知这实非常保本意，乃是封氏在人前拆台，他是磕头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涎着脸陪笑道：“奴才们都是这个家的家养奴才，只要这个家还在一日，断没有遣散的理儿，比不得那外面买的，如今老爷说散就散，奴才想起曾祖时所受的主子大恩大德，还未报尽，怎么好抽身走哩！”言毕滴下泪来。常保赶忙道：“休听她妇人之语！”说着，赶紧抽身入内看望玉哥儿。
其时玉哥儿已醒，神色也好看一些，不似先时一副死人相了，李嬷嬷正喂他吃药，见常保来了，忙退至一边侍立。常保在炕沿上坐了，先伸手试了试，觉得已不似先时滚烫，笑道：“可觉得好些？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并告诉了我罢。”玉哥儿强笑道：“回老爷的话，已经好多了，不碍事。”常保见他虚弱非常，仍不能下床行走，也只得叹一声天意，便从袖中抽出那一封贴子来，送至玉哥面前。玉哥只看了一遍便撒了手，笑道：“如此这般，还真是不巧，且等我身子好些再与他补拜个寿罢。”常保笑道：“虽你人不能至，礼总不能少的，况你与福四爷乃是至交，这原是应当的。”玉哥低头想一会，笑道：“老爷说的极是。”一面从软枕底下摸出两个刺绣荷包来，左右看了一回，取出那白色的来，笑道：“这一个在众人亲献寿仪的时候递上去，包管老爷两头讨好。”常保拿过荷包，仔细一瞧，笑道：“吾儿果然心细如针，真难为你怎样想来！”玉哥只笑不语，常保用袖笼了荷包，又虑道：“虽则这也是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是你们小孩子间的玩意，咱们大人的礼不可缺，不如我备另一份礼送上，你看何如？”玉哥点头道：“老爷所虑极是，只是切不可过份奢华了，在傅大人面前，总不能逾了规矩。”常保笑道：“正是。”又看了看玉哥，只见他穿着一领葱绿撒花小棉袄，缩在锦被之中，人物风流，行止知礼，才华横溢，不由想起了过世的马佳氏，越看越爱，忽一眼瞥见否庸、否碌两个在珠帘外探头探脑，一个生的人高马大，一脸憨相；一个生的体壮肥胖，人物委琐，均不及玉哥的一零星儿，不知怎的动了怒，喝道：“有什么事就进来说罢，别摆出一副做贼似的样子来，叫我瞧不上！”否庸、否碌吓了一跳，慌忙跑了进来，假意寒暄了两声，玉哥素昔与他俩个无甚话说，三言两语应付了，便道了乏，兀自睡去，常保便起身踱了出来，否庸、否碌两个低着头尾随其后，不敢搭一句话。
正走着，忽然哔驳一阵大响，把父子三人唬了一跳，常保忙遣人去问个端的，未知又出了什么事故，下回再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着魔魇玉哥大病 行大寿长安下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