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回 多情人嚼情涩苦 痴情人忆情丝浓 ...

  •   如今且说常保见儿子与傅家的公子相处甚好,便思借儿子的光往傅府上走一遭,只是一直舍不下这个老脸来,因此倒踌躇了好几日。恰这日钟莲说过府探望,常保忙亲迎进府来,执着手说了好些话儿,钟莲说笑问道:“世兄这几日可还好?”常保忙笑道:“托钟弟的福,愚兄一向很好。”钟莲说又问道:“府里太太、哥儿、姐儿可好?”常保抚须大笑道:“都好,都好。”二人分主宾坐下,聊了好些世谊的话,钟莲说笑道:“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奇了,前几日我与你说过的那位顽劣不堪的四公子,自那日与你家玉小爷会过一面后,竟像脱胎换骨似的,天天闷在家里读书,傅老爷喜的什么似的!世兄何不借这个由头,也上他傅府走一走,就算不能见着傅老爷,若能见了大爷、二爷或三爷,也是一样,再者,若能攀的上这样人家,还怕到时官运不济?常世兄的一番济世报负,也能施展了!”这话触动了常保心事,因叹道:“虽是这个理儿,可我终归拉不下这个脸来。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怪渗人的。”钟莲说冷笑道:“世兄此言差矣!小弟身兼好几家大户人家的买办,这等事看的还算少吗?往年那些外埠小官,为能巴结上京城大户,什么事作不出来?请客送礼,还算是轻的,有那一等不知耻的,竟尊比自己年轻的官员为长,或行双膝下跪的大礼,口呼‘干爹’,可谓马屁拍尽,无所不用及其。可等人家升了官,也不见的别人说些什么,这本是世间常情,世兄也不必过分在意,倒误了自己前程!”常保听了在理,忙离了座,整整衣裳,向钟莲说作了一个大揖,唬的钟莲说忙离了座来扶,连连道:“世兄何故如此!”常保笑道:“不怕钟兄笑话:我家虽袭着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可家业凋蔽,止有这驴肉胡同的一所祖宅,外加京城外十五亩薄田,常年欠收,只有往里贴钱的,再加上愚兄不擅理财,家计甚为艰难。如今既是投奔傅家,少不得要收拾一些银两,打点门子、传话的、管事的并小厮之类,只是愚兄现时却拿不出这笔钱来,因此思来想去,只有靠钟兄了!恳请钟兄想个法儿,把愚兄带进傅府中去,或等将来得了好处,定不忘报钟兄的大恩大德。”说着,又拜了三拜。钟莲说听的如此如此,肚子里一轮,笑道:“世兄多虑了!你我多年挚交,如今世兄有求于人,为弟的怎肯袖手旁观?再者说,这本算不得什么。我实话告诉了你罢:今儿下午我还要进傅府回一趟事呢,你且跟着我进去,我去问个端的,再陪你给傅府里的主子请一遍安,如何?”常保喜的心花怒放,忙又道了几十声谢,拼命拉了钟莲说在家里用午饭,一家子人像供菩萨似的,小心翼翼伺候着,席间钟莲说吃多了两杯酒,高谈阔论起来,常保只带笑应着,又恐误了他的事,因此不肯让他多吃,钟莲说自己也知晓分寸,只吃到脸颊带红,便住口不吃了。
      这厢用毕了晌午饭,常保入内换了一套簇新的礼服出来,又急急的唤了玉哥儿,让乳母给他换了身新衣裳,打扮的花团锦簇一般。父子俩现雇了辆二轮马车,先请钟莲说上了车,才一前一后爬进车里。钟莲说见玉哥儿出挑的越发俊俏了,忍不住想道:“这样好个相貌,偏生生为一副男儿身,真是造化弄人啊……”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瞄了玉哥儿两眼,玉哥儿给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忙撩起车窗布,扭过头去假装看街上的景致,倒是常保与钟莲说扯了好些话儿,一回马车在傅府大门前停下,玉哥儿率先跳下马车来,只见一色绿漆二开大门,廊柱上缠绕五彩神兽纹,富丽堂皇,上挂着圣上御笔“忠隆堂”三个大字的漆金匾额,门口站着两班共八个看门听差的杂役,均身着华服,颇有气势,玉哥儿不敢造次,低了头在一旁站着,等着常保搀着钟莲说下车。钟莲说笑道:“这正门出入颇为不便,世兄只管随我往东边西角门上进去就是了。”说罢,引着常保父子走过大半条街,绕到东边一个小角门上,与看门的小厮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开门放三人入内。钟莲说先带父子二人进了角门上一个耳房,自己入内通禀回事不题。
      玉哥儿坐在炕上,两只小脚不停晃荡,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只见诺大一间厢房,摆设着各等红木家什、小摆件,均为平时不曾见过之物,引得玉哥儿好奇心大炽,缠着常保问东问西,搞的常保烦不胜烦。也不知候了多少时候,忽见钟莲说拍着手进来,笑道:“世兄的造化到了!”常保忙请他上炕再说,自己却带着儿子站在地下候着,钟莲说笑道:“方才我入内向老太太禀事,你们猜怎么着?原来四爷并各位小姐都在那边说话儿,四爷听见说玉哥儿来了,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好话儿,老太太听了很欢喜,让带到跟前看看呢!这不是世兄的造化到了?”常保听罢,心花怒放,未及言谢,只听得外边响起一声:“好玉兄!多早晚来的?为什么不早些说与我听呢,也好让我出来迎你一迎!”只见十几个小厮簇拥着一位华服少年走了进来,常保认得是福长安,忙咬牙忍耻在地下磕起头来,口称:“奴才常保给四爷请安!”又拉着玉哥儿一道磕头,玉哥无奈,也一道跪下了,钟莲说早在地上叩了三四个响头。长安万想不到今日连常保也一并来了,唬的他连连摆手倒退,还是身边的小厮提醒了几句,忙赶上扶着常伯起来,连连道:“快别如此!常世伯快快请起,这可折煞世侄了!”一边骂钟莲说道:“常世伯也来拜访,你怎么不早说!倒让老人家在这耳房里候了这半日,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唬的钟莲说连连磕头告罪不止。常保忙来打圆场,笑道:“这也不碍钟兄的事儿。因小爷与犬子颇说得上话,这几日犬子总嚷嚷着要过府来看望四爷,奴才怕他不懂规矩,冲撞了这府里的人,所以央告钟兄,亲自带来了。”一面按着玉哥的头推到面前,让给长安行礼,玉哥爬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长安急忙止住,笑道:“玉兄快别如此,你我本是世交,你又年长我一岁,按理,应当是我给你行礼才是。”玉哥冷笑道:“怎么,我父叩头你倒受得,我给你请安你倒受不得了?”忽又又嘻皮笑脸的说:“我虽痴长了你些年月,若论及辈份来,理应我向你叩头才是。”长安无话可答,只得看着玉哥结结实实的行了跪拜大礼,忙将他扶起,在玉哥脸上捏了一把,笑道:“玉兄这张嘴,真是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引的众人大笑不止。一面拉着玉哥的手,笑道:“走,我带你去见一见老太太。”常保见状,忙叮咛道:“玉儿,老太太并各位小姐跟前,你代我问一声好罢。为父还有一些杂务缠身,就不陪你进去了,请完安,快快回家,别净着叨扰人家!”玉哥连忙答应着。长安听见常保说要走,挽留了一会子,见他去意已决,也不便再留,就着钟莲说好生送了出去,自己牵着玉哥的手,转出耳房小院,转乘两辆独轮小车,走东府西直门,直奔内院而去。
      须臾,长安搀着玉哥径直入内,一路上亭台楼阁,藕谢池塘,皆美如仙境,玉哥一步也不敢多走,一眼也不敢多看,只低头匆匆而过,未及细赏。两人一前一后转过几条廊子,早有两三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一面笑嘻嘻的道:“福四爷来了。”一面打起帘子让二人入内。玉哥刚踏进门槛,便有一阵暖香之气扑面而来,脚下绒毯没过小腿,耳边但闻女眷们的嬉笑之声,只见满室锦绣,众裙衩簇拥着一位小老太太斜靠在宝蓝扎花盘龙集凤绣蝴蝶纹的软塌上,说说笑笑,无所顾忌,便知这是长安祖母了,急忙倒身下拜,笑道:“奴才给老太太、各位小姐、奶奶们请安了!”老太太笑道:“好个丫头!生的好生俊俏,但只这眼角下的痣生的不好,不像是个有福气的。”又向玉哥招手道:“过来一起坐罢,让我好好瞧瞧你。”众人哄的一声笑了出来,长安滚到老太太怀里,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道:“前儿我说了那样话,老太太还只不信,如今却连您也认错了,可见我说的不差!”玉哥无甚说得,只干笑了两声。老太太笑道:“原来是个哥儿,我说怎么穿着小马褂呢!”众人又笑了好一阵,老太太教丫头们搬出一个绣礅来,让玉哥靠着锦帘坐了,问了一些家常的话,笑道:“果然是个惹人疼的,若是我家的孩子该多好呢!”玉哥连连道不敢。长安有意让玉哥卖个乖儿,便千方百计引着玉哥说笑话,玉哥也颇知他心思,便搜肠刮肚,间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说了好些笑话儿并市井街坊里的故事,哄的老太太开开心心,越发舍不得他了,众人见老太太喜欢,都笑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留下这位小哥一道吃个饭,晚上再好好的说会子话如何?”老太太笑道:“甚是。”又回过头来,问玉哥怎样。玉哥左眉跳了一下,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家父临走时吩咐,让尽早回家,奴才不敢有违父命,不如这样罢,等下回捡个好天气,早早的进园来陪老太太说话如何?”老太太赞道:“真是个孝顺孩子。”说这话时眼睛却望着长安,长安只推没看到,混了过去。
      老太太苦留他不住,便命长安送了出来,二人仍像来时那样一前一后走着,只是摈退了众小厮,倒也落得个清静。长安负手笑道:“玉兄,你看我家这园子如何?”玉哥笑了一声:“很好。”便再也不搭话了。长安想了一会,笑道:“……下回带着令弟一块来顽罢,我作东。”玉哥冷笑道:“那小蹄子不配。非但他不配,连我能站在这儿,已是前世里修来的福分,实是不敢多求些什么,只恐无故折了我的寿!”长安自方才已存了一段心事,今见玉哥提了出来,索性剖白道:“我实话告诉你罢:我知你的心性比谁都高,也恐一语不慎惹恼了你,与你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从不逾矩的。今日之事,实非我的本愿,先是钟莲说那老砍头的不说世伯也一道来了,再是世伯不分青红皂白就拜了下去,我已唬傻了,因此一时没有阻止,若是你咽不下这口气,我就立时在你面前叩三个响头还了你就完了!”说罢果真双膝跪地,叩起响头来,直叩的尘土飞扬,额上红紫了一大块。玉哥并不去扶他,笑道:“四爷这是何苦来呢?弄的这一身尘土,满脸污泥,待会你可拿什么话去回老太太?这事若让我父知道,又要责怪于我了。”长安听见有理,连忙起来,拍了拍下襟,憨笑道:“老太太那边,我只说出来吹了点风,先回房渥着就行;但只不要连累的你被世伯骂就好。”玉哥见长安果然一片天真烂漫的性情,不由触动心事,杂七杂八,倒虑了许多,反有话说不出了。原来这玉哥不比常人,自有一种乖僻的性子,忽而自傲,忽而自怜,有时精灵世故,有时冷嘲热讽,皆因思虑甚密,兼之年幼,往往率性而为,乃是个有情之人,恰合了长安的这一味呆性,一个是度情而为,一个是痴情择之,互相引为知己,都以为找到了钟子期、伯牙那样的知音之交,却不知这无情之人世,险恶环生,祸福难测,这一腔真情,将来还不知结局如何,真是可怜,这两个稚儿,却有如此胸襟,又实为可敬,若将来人生变幻起伏,回过头来再看这一段公案,则又教人唏嘘,种种情谊,皆教人有口难言。玉哥缄默不语,只向长安作了一个大揖,长安忙还了一礼,又深深地看了玉哥一眼,笑道:“你可以放心了,我是绝不学那一起俗人看低了你的。”玉哥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没头没脑的,也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旁人又何故看低我?”因将话头叉了开去,不再提及此事。长安直送玉哥上了马车,方才依依不舍回了本府,只遣了一个丫头回了老太太,说吹了两口风,头疼的紧,便不过来了。老太太信以为真,忙叫厨房熬了碗姜汤送过来,过了晚饭,又亲自过来探视,直闹了大半夜,才渐渐平息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