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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训逆子傅恒纵言 全聚德诗词飘香 ...

  •   长安笑道:“从明日起,我要入咸安宫学读书了。”太夫人因他素日厌恶读书,如今突然说出这等话来,反以为奇,连连问道这是何故。长安笑道:“方才与玉兄聊的兴起,被他驳的体无完肤,我空有满腔见识,只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果然还是我肚里墨水少的缘故,这天下之大,尚有许多我还不知晓的道理,如今只认得几个字便轻狂起来了,确是我的不是,从今往后,我要好好的入学读书,下回再与玉兄辩学时,才不至于输的一败涂地。”说罢,自己在一旁正襟危坐,任凭旁人如何用言语挑拨,只是不说一句话。太夫人笑道:“好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若能早悟过来,也省了你老子那几顿好打,就是我看了也高兴。老爷那边,我还有一句话:‘我家子嗣艰难,止有你们兄弟四人,前三个如今眼看着都有了大出息,这最小的一个,我可是要留在身边的,就权当是代你尽了孝。我也不指望他给你挣下多大的功业,只要他好好的在我跟前过几年,娶妻生子,也就是了。’所以功课也不急于一时,你只管慢慢的学着就是了。”原来太夫人怕长安用功过度伤了身体,所以变着法儿的哄,长安并不答言,只嘻嘻笑了两声,权作回答了。自此后,他果然断了那痴顽之心,终日笼闭在房里读书,也不与丫头们嬉戏,也不与嬷嬷们怄气,竟把过去种种纨绔习气,一并改过,就连傅恒老爷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将那日跟去的小厮都叫了来问话儿,小厮们俱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讲明了,傅恒诧道:“我家这个搅家精竟也肯结交这样正经孩子不成!”因此反倒想亲眼看看那孩子,究竟是怎样风度,暗暗的思忖了一时,恰福长安前来请安,傅恒指着一个座位让他坐了,待他斜牵着身子挨下,便问道:“听闻你前些日子新交了一个小友,是正红旗常保家的少爷?”长安巴不得一声儿,立刻滔滔不绝的讲起玉哥的好处来,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也颇读了一些圣贤之书,倒想再与玉世兄辩上一辩,看他还能抵挡的住我的话锋否!”傅恒喝道:“你才好了一些儿,就又成日家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才读了几天书,就想同人辩?照我看来,你那些书都没有念实,过个几日终归是要忘的,读书须得遁序渐进,这个在家学里你先生没有教过你吗?!”长安唬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搭一言,傅恒见他一下子瘪了,不复方才阔谈从容之相,又怜又恨,复喝一声:“起去!”长安慌忙低着头摸了出去。
      却说长安垂头丧气的踱了出来,迎面撞上福二爷隆安,笑嘻嘻的走了上来,在长安脸上掐了一把,拍手笑道:“看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定是老爷又训斥你了。快说!你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引的老爷动怒?如你趁早说了,我还可帮你掩饰一番,若有半点隐瞒,我就向三弟告状去,看你怎生了结!”原来这福康安虽只行三,可自小待在皇宫内修习,其言谈行止、见识手段远高于常人,故合府上下都不将他当作一个小人来看,接事待物,每每决于康安,他尝听说兄弟们行差踏错,就叫来斥骂一顿,置兄弟长幼伦理于不顾,隆安与长安已吃过不少苦头,因此长安一向怵他,此际听了隆安的话,不由的当了真,慌忙上前拉着隆安的手来回晃,先叫了十几声“好哥哥”,哭丧着脸告饶道:“好哥哥!你就可怜可怜小弟罢!”遂不用隆安问,便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合盘托出。隆安笑道:“这有何难?今日本是我们几个朋友新起的诗社开社之日,定了全聚德一个雅间喝酒作诗,谁知方才几个人遣了家奴过来,有托病的,有托有事的,竟有过半聚不齐,这诗社少了人,还有什么兴味?既是你想与朋友一聚,不如就把他一起邀上,随我一道去全聚德何如?”长安听了,连连道好。兄弟两个边走边说,一路进了翠竹园,拣一丛芭蕉叶下的石凳坐了,长安笑道:“还得把大哥邀上,人才齐全呢!”隆安正欲作答,忽听得芭蕉叶后迸出一个人声来:“少了我,怎么叫齐全?!”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二人定睛一瞧,不是别个,正是康安,长安以为康安又要训斥于他,不禁暗自叫苦,面上只是不显出来,不料康安笑嘻嘻的说道:“这几日也无聊的很,你们既有这解乏的好法子,为什么不带挈上我?还是我这人太沉闷无趣,你们怕扫了兴?”原来康安行至这厢,听得芭蕉后有人声,便屏息倾听了一番,听得原来是如此如此,虑道:“二哥也忒胡来了!长安年纪尚幼,怎好与那诗社上的世家子弟混在一处!”又听的要邀那常保家的少爷同行,越发不安了:“不知那到底是怎样一个孩子,我总得亲自见一见才好。”主意打定,便出了声。到底隆安洒脱些,笑道:“三弟若要同行,正是诗社的万幸——听闻三弟在诗词一道上,颇得当今万岁的指教,今日可要把你的浑身解数全使出来,不许藏着一点儿!也好让我在众人面前长长脸儿。”康安笑道:“这个自然。”唯长安不语。兄弟三人打定主意,立即分头邀人。
      不上一顿饭工夫,众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全聚德里的书香雅间,在座的还有几名显赫人家的子弟,有世家的,也有朝中新贵,均与傅家是世交。众人见了长安,先是百般称赞了一番,又听康安叙了一回宫里的新鲜事儿,才见店小二引着玉哥儿飘飘拽拽而来。玉哥儿一脚踏进雅间,先抢着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千,笑道:“奴才给福大爷、福二爷、福三爷共四爷请安。”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又猫了下去,笑道:“奴才请列位的安。”众人皆道:“好伶俐好孩子!”长安忙抢上前去,执着玉哥的手笑道:“你可来了!这几日我读了几篇《孟子》,有好些个不懂得,正想着寻个日子到你府上讨教呢!今儿可好了,你就在这儿给我讲解一番罢。”玉哥笑道:“四爷果然非比常人,我还没读到那本书呢,其实应该你与我讲解一番才是。”早有福灵安笑道:“免了罢!让他那一知半解的带累了你倒不好了。”福隆安拍手笑道:“才结交了几天呢,就像知己一般!”长安笑道:“我与玉世兄虽则是新近结交的,但他这人我看着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早就引为故友了。”众人都掌不住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家家的,不认生!”当即分主次坐了,长安拉着玉哥的手,两人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梯己话。
      康安在一旁暗暗的打量了玉哥半日,只见他穿一件藕色立领棉大褂,外罩一件黑色苏绸面料的对襟小袄,暗纹流动,头戴一顶翻皮小绒帽,脖上一根五彩宫绦,系着一只含珠金麒麟,不过半两重,越发衬的他面如珠玉,老成稳重,又见他如此乖巧,那悬着的心不禁放下些须来,只是不知他真才学如何,到底心焦,忽见玉哥瞧着墙上那歪七扭八的墨迹出神,不觉计上心来,笑道:“这雅间里常有一些风流才子来此聚会,大家酒高兴酣,便向店家要了笔墨,在这墙上即兴题诗,如今,已成了这里一景了。”又问玉哥墙上的诗词如何,玉哥顺口答道:“当今名家,都欠了李太白一分洒脱,作起诗来,束手束脚,反为不美了。这墙上的诗虽有许多乃当今大才子所作,但也脱不了这个锢病,倒是这屏风上的一首打油诗,写的不拘一格,颇有意思,不知系何人所作?”不知谁回答了一声:“那是当朝刘部堂所题。”玉哥吓了一跳,再也不敢擅自品头论足了。倒是康安笑道:“听汝方才一席话,说的头头是道,似乎对诗词一道颇为得意,如今正是我们诗社开社之日,不如你也来作几首,怎么样?”唬的玉哥忙离了座位,连连道:“不敢不敢。方才是在下一时得了意,胡驺起来,我那几首歪诗,怎么能入的了三爷的法眼呢!”康安道:“但作无妨。”小二听得他们说要作诗,早就端了笔墨伺候着,玉哥还要了一叠子宣纸,康安指着那堵墙笑道:“就在这墙上题罢,内容就以吃烤鸭为限,不限韵儿。”众人笑道:“这才有趣。”长安忙来解围道:“天冷墨凝,又是在墙壁上写字,小心别冻伤了手。”又埋怨康安道:“哥哥你也忒为难他了些。”康安笑而不语。这玉哥见状,倒激起一片好胜之心,也不谦让了,只道了一声:“献丑了。”提笔在墙上占了一首五言律云:
      娇拢黄金衣,羞藏脆红骨。
      口内尤噙香,引颈向谁诉?
      众人一拥而上看诗,皆不住赞道:“好!好!好!既切题,又有了新意。真真的好诗,好诗!”康安沉吟半晌,笑道:“好则好,就是用词艳了些儿,须得用绵绵情意掩过才是。”说罢,也续上一首:
      纵是风流骨,难消十里恨。
      如今凤凰台,不见痴人在。
      玉哥笑道:“果然三爷好诗才,不才愿再续一狗尾。”少顷,又续上一首:
      寻寻又觅觅,依稀金凤台。
      柔情已不见,白骨砌新妆。
      灵安、隆安俱道:“这续的太悲切、肃杀了些,都是瑶林(注1)招的!”康安并不搭言,低头想了一会子,忽而笑道:“有了!”挥毫而就:
      满城东风萧,万千引颈斩。
      才杀金将军,又埋兵士骨。
      众人品评了一番,俱道:“好诗,好诗!好个‘才杀金将军,又埋兵士骨’!磅礴大气,意气风发,将方才几首都比下去了!”隆安看了看康安,又看了看玉哥,笑道:“怎么我们的诗社开社,只有你们两个比赛似的题诗呢?大家须得也做上几首才是。”众人不好推辞,只得应了,因傅家四子在场,不好暨越,便都一哄而上,随意做了几首涂鸦在上面充数罢了,并无好诗,因此斗胆略过不提。
      玉哥舔开一支新笔,饱蘸浓墨,笑道:“这头首还是由我而起,按理也应当由我来收尾,只是我肚里词汇已经用完,再也做不成好的了,勉强和成一首,压压阵脚罢。”言毕,题上一诗云:
      一世累功业,一朝忽命丧。
      七尺埋黄土,九夕觅孤影。
      灵安负着手念了一遍,笑道:“是牵强了些,不过玉世弟年幼,将来还有大成的日子呢,不急于此时。”唯长安拍手笑道:“好个‘一世累功业,一朝忽命丧。’倒有些禅机在里头,只可惜讲的不透彻,不然定能胜过三哥‘满城东风萧’一首!”隆安笑道:“说了这么多,你自己还未做的半首来,末如趁此机会,也来献献丑?”长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笑道:“方才玉世兄已然收尾,我就再做一首绝句点旨,如何?”灵安、隆安、康安俱道:“尽管做来。”
      长安提笔占下一绝,众人来看时,却原来是:
      长空断锁黄金甲,英雄折腰柔情乡。
      沙拢地里溅红花,不见阶前弹琴人。
      康安笑道:“胡扯些什么!你说要点旨,却离我们这吃烤鸭越来越远了。”便不再作品评。众人要来一叠宣纸,将今日所作的诗一首一首腾写下来,标上自己的名号,玉哥笑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却还无号呢,要不我写上真名罢。”众人皆笑道:“怎可坏了规矩!不如现取一个来。”长安笑道:“我有一号,赠予世兄,是极好的。莫如就叫‘致斋’罢,如何?”灵安问道:“所出何典?”长安作了个鬼脸,笑道:“无典。”引的众人哈哈大笑。
      一回众人腾完了诗,隆安笑道:“我却有个主意:致斋与三弟的联诗作的很有意思,须得腾在一起才有趣,众位看如何?”众人笑道:“这个自然。”康安并不言语,提笔写道:
      致斋公子、敬斋居士于乾隆某某年某月某日于全聚德之和诗(注1)
      众人将诗作全部腾写完,一首一首的来品评,灵安笑道:“若论措词精巧,当推致斋公子这一首‘娇拢金黄衣’,若论行文磅礴大气,立新意,还是三弟这首‘满城东风萧’,各有所长,实在是难以判评高低呀。”众人当下议定康安为魁首,由他作下一社的东道,各自尽兴而散。

      注1:福康安字瑶林,号敬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训逆子傅恒纵言 全聚德诗词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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