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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攀世交常保作揖 表情论玉会福郎 ...

  •   次日一早,常保吩咐将家里家外都打扫的整整齐齐,人人都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一众家仆,在门口排成两队,垂着手静候傅家四公子大驾光临,等到晌午时候,人人都冻的紫涨了脸皮,方才见十几个小厮,共一众丫环、媳妇们,簇拥着一辆豪华的小车徐徐而来,车子还未停稳当,便从车里跳下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公子来,众人忙去搀扶。尔后钟莲说从车后跳了下来,屈着腰上赶着来扶。大家看了这个架势,便知是傅家的四公子了,均不敢小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常保率众家眷蚂蚁一般涌了出来,福长安目不斜视,一直走进了客厅。常保一面教丫头泡热茶来,一面满面陪笑道:“听闻傅家四公子光降,赶早儿就把这屋子收拾一遍,又熏遍了香,哥儿看这屋子可还坐得?”福长安在上首坐了,笑道:“听闻世伯与家父乃是世交,只是家父一直忙于公务,无暇多走动走动,竟生疏了,今次特遣侄儿来拜访,世伯万不可怪他老人家的才是。”常保笑的更狠了,一个劲的道:“没有的话!本来理应是我过府拜望才是,只是怕扰了傅大人休息,反而不美,如今四公子既这样说了,以前竟是我思虑甚多,那我往后更要多多的上府走走了。”福长安笑道:“这样才像个世交的样子。”彼此又聊了一些世谊的话,常保忽然站了起来,笑道:“可巧儿的前边还有些儿事,实在忙的走不开!就让犬儿陪四公子清谈一会何如?”福长安欠身笑道:“甚好,我也正想一个年纪相当的人来说说话儿。”常保忙教找玉哥儿过来,李妈妈在门外笑道:“一早起来,就在后院的雪地里看书呢。”这福长安生来一种怪异脾性,最恶与人说世交客套的话,他正想找个机会走开去,远远的避开常保,忙道:“世伯的花园,晚辈还没有游过,借此机会,可否让晚辈赏玩赏玩?一来也可找世兄聊一会子解闷。”常保无奈,只得应了,派几个贴身的小厮跟着,簇拥着福长安往后院而去。
      众人簇拥着福长安沿着一条朱漆走廊往下走,福长安见这园子粗陋呆板,并无甚顽处,可喜身边并无他人,遂卖弄文采,引经据典的品头赏析了一番,众人忙一叠声应着。常保家的小厮们一一的指与福长安,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作什么用的,福长安也带笑应了。忽见前面一片雪地里蹲着一个小孩子,头顶一件极大的米色夹棉的女人衣衫,左手拿着本《论语》,右手拿着一根枯枝,在雪地里划字,划一会儿,就合上书本振振有词的背诵一阵,继而抹平了雪仍然划字。福长安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见那人仍没有停的意思,便忍不住嚷道:“雪还未停呢,小心别冻着了,快进来罢!”玉哥儿捏了衣裳的两只角回过头来,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公子,生的又与别个不同:
      只见他齐眉戴着一顶玄色官用绵缎翡翠玉片帽,扎鲜黄色的穗子,用金八宝坠脚,编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不过披肩长,由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莹泽光亮,脖绕鹿皮毡,穿着一件八宝大团花掐金牡丹箭袖,外罩蜜合色蜂花棉穿花对襟褂,绣金色回字纹,腰勒金龙戏海蝴蝶兰腰带,脚登漆黑粉底小朝靴,项上一根软金璃珞,系着一件全银雕花苗式长命锁,鹅蛋脸面,白净皮肤,眼如墨点,眉如笔画,高挺鼻梁,未语先含笑,观之可亲。身旁围着好几名小厮,有提包袱的,有捧水壶的,有捧小手炉的,皆身着华服,好不尊贵。
      便心知这是昨日所说的那位福长安公子了,意欲上前搭话儿,又恐自己人微言轻,反被人讥笑,因此只是怔在那里。福长安猛看见一个如此风流婉转的人物,不觉发作了呆病,忙赶将上来,作了一个大揖,笑道:“还未请教姐姐名姓?这样冷天,看冻坏了手!”玉哥儿听了,以为福长安故意轻薄他,心里恼怒,想道:“怪不得昨日钟世伯那样说他,如今看来,这个人果然是亲近不得的!”因怒斥道:“哪里来的臭小厮!还不快快起去,看不揭了你的皮!”仍顶着衫子飘然而去。福长安愣了好一会子神,意欲上前把人追回,又恐讨个没趣,顿觉没意思起来,跟来的众小厮见小主人只管在雪地里呆站,恐冻坏了他,纷纷上前,只把好话来劝,福长安任他们磨破嘴皮,只是不动,忽然开口说道:“果然好女儿是不肯轻易让人亲近的,据我看来,天地灵气都聚于她一身了,只可惜我始终不得知她名姓,真乃人生一大憾事也!”又叹道:“我这一生也算命苦了,托生在这样污浊不堪的官宦人家,要做什么总有人看着,左一个来劝,右一个来管,好不烦人!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人物,反生在一个默默无名的小门户里,将来还不知被谁讨去,又实在是可怜、可叹!”说着,眼睛里珠泪滚滚,只不滴下来。常保家的下人听了这呆话,均掩了嘴偷笑,只是不肯将实情点破。福长安的贴身小厮问道:“你可认得这是你家的哪位小姐?告诉了出来,我们小爷也好亲去拜会。”常家下人俱忍笑道:“不知。”长安小厮们斥道:“胡说!自己家的主子还有认不得的?!”福长安摆了摆手,道:“罢了。小姐闺名岂可随意告诉我们这等外人的。据我看来,这样灵秀人物,若是让父母取了一个俗名,反污了她品格,还不如不知的好。”众人胡扯了一回,依然陪着长安逛花园子,不多时,已把一个小小园子走遍,长安也乏了,常家下人忙将他迎至西院里玉哥与琳住的厢房边上的一间耳房里歇着,又忙着端茶送水,烧炭弹灰,嘘寒问暖。
      长安道:“我实是乏了,你们都退出去,让我歪一会儿。”众人依言退至门外,长安便在那塌上斜躺了下来打盹儿,早有随身小厮送上虎皮盖着。咪了不多一会儿,但听得隔壁有一个老妈妈高声叫道:“哥儿怎么把我的夹棉大褂当披风戴出去了?!你的狐毛披风呢?现如今被这屋里一暖,雪一化,弄的湿湿的,明日我还怎么穿出去呢?”又有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答道:“嬷嬷只有这一件衣服了不成!再穿其他的罢。今早荣嬉出门去顽,太太怕她冻着,又说我俩身量差不多,把我的披风拿了去了。”那嬷嬷哼了一声:“这一拿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还呢!”长安被吵的无法安睡,原来这耳房是依着厢房而建,有一扇窗户也包了进去,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厢房里的一举一动都能听的清清楚楚,长安索性坐了起来,听隔壁还说些什么。只听的间隔的嬷嬷断断续续的自说自话,一会儿埋怨丫头们不听使唤,一会儿又说哥儿不省心,忽然听得头里那人说道:“方才我听得这边很大动静,莫不是傅家少爷到这儿小憩来了罢?妈妈,你少说几句罢!没的惹人笑话。”那嬷嬷这才住了口。
      门外候着的小厮见长安醒了,一个个进来打千,因长安素日不与他们摆主子架子的,他们也常在长安面前说一些没大没小的笑话,竟没有一个奴才的样子,长安也不去管他们,只任由他们瞎说歪道,因此宠的他们愈发没上没下起来。这厢小厮们照例与长安顽笑了一通,忽听得那常保家的下人倚着门作揖笑道:“时候还早,哥儿也醒了,我家玉哥儿就在间壁顽呢,不如小的们把玉哥儿请来,和哥儿说说话儿?”长安笑道:“没的叫主人家这般劳动!还是我过去问个好罢!”说着,由小厮们服侍着起来了,便往厢房这边过来了,只见从东至西三间厢房,均已打通,当间摆着几幅字,几把太师椅子,东边筑了一个红木月牙门,挂着五颜六色的珠帘子,铃当作响,两边格子上也只是零星摆着些许花瓶、镇纸之类,西边诺大一间书房,三五个小丫头都挤在一处煨暖、说话儿,只有一个四十开外的妈妈蹲在地下拨弄那炭盆里的火星儿,一边自顾自的朝着东面说道:“如今这样难了,月例钱一月少似一月,那件披风还是你妈妈我省下半年的嚼口做起来的呢!似这般说没就没了,我可吃不下这闷亏!好歹太太也该出着一些儿,哪有这样专苛刻自己子女,倒向着外人的?!”丫头们见长安进来了,慌的连忙叫道:“妈妈快别说了!有人来了!!”李妈妈唬的一个踉跄,几乎没摔倒,连连向长安打千请安,长安忙笑着扶起李妈妈来,问道:“不知我玉世兄在哪里?我特特的来给他请个安。”玉哥儿在里边听的声音,知已是藏不住了,高声笑道:“不才浊玉在这儿呢!”长安忙遁着声音,揭了珠帘一头撞了进去,却见方才雪里那个灵秀的女孩,正歪在炕上被里渥着呢,又见他与自己一般剃了头发,始信自己是将男孩错认了女孩,倒臊红了脸,惊愕的说不出话来。玉哥儿见了他这个尴尬的样子,气也消了一大半,咯咯的笑个不住,长安也摸着后脑勺陪笑了两声,一时无话。
      昨日听钟莲说一席谈,玉哥对长安的性情也略有所知,此际因气未全消,故意捡他厌恶的话问来怄他,说道:“未知世兄在家都读些什么书?做文章了没有?想来世兄的文章都是好的,改日拿两篇来,也好让在下开开眼界。”长安听这话不上路,果然拉下脸来,但仍有不甘,冷笑道:“听世兄一席话,莫非世兄之于经济仕途,是极为上心的了?我却是一个不听圣贤言、不读圣贤书的市井无赖,也无甚‘佳作’拿来给你看!”说着,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了,背过身子去不看玉哥儿。玉哥儿又好气又好笑,掩嘴笑道:“世兄乃相门之后,又是八旗出身,就算将来不识半个汉字,也一样可以致仕,自然是不急的了。只是听世兄的话头,似乎不太喜欢汉学?”长安这才转过身子来,愤而说道:“汉人的书都该焚!我满洲八旗之后,本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自从学习了这汉学,女子无故将自己的脚弄残,也学汉族女子以小脚为美,着实令人做怄!男子就学汉人陋习,竟也好起男风来了!皆不复关外之勇。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全是倡了汉人之学后才滋生出来的吗?!所以我说汉人之说该废!”玉哥万料不到一个纨绔子弟竟也有这般胸襟,不禁敬佩了起来,遂正色道:“长安世兄所说,皆是如今满八旗之祸,不过也皆非都是读了汉人的书所致。比如那女子裹脚,古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汉人千百年来皆以小足为美,在他们看来,大脚才是奇事!我大清入关以后,我族女子见汉人女子的发簪、服饰更好看,自然争相效仿,至于裹足,其实是耳濡目染,继而人云亦云所生出来的糊涂想头!而男子之于喜好男风,其实八旗子弟中能通读汉书的又有几个?说他们是看了孔子教诲才想去顽相公,简直是抬举了他们!这些八旗子弟自入关以来,不思进取,靠着祖荫庇护过活,成日沉溺在温柔乡之中,整日无所事事,吃茶斗鸟,请客看戏,生出这等令人作怄的取乐之法也不足为奇。我还有一言:汉人的圣贤之言既然兴盛了上千年,自然有它的道理,只是你我愚顽,尚不能领略其中精义罢了。若借着这个由头将圣贤一概抹倒,就不是忧心社稷,而是你不想念书明事理的托辞了。”长安听了玉哥儿这一番深入浅出、大义凛然的话,不禁又把敬仰的心加重了几分,跳下炕来,对着玉哥结结实实的作了一个大揖,笑道:“世兄好见解,以前我竟是轻狂了!自误了前程不说,就是老爷、老太太跟前也无颜交待,现在思想起来,好愧也!”说着真个红了脸,讪笑了一声。玉哥笑而不言,长安依旧上了炕,执着玉哥的手笑道:“小弟还有一事,想问问世兄的看法。”玉哥问道:“什么事?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安收笑正色道:“未知世兄可否推祟八股经济文章?如若世兄视经济文章为第一要务,你我还是陌路人,就此别过,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若世兄果然是个人物,不把那等禄虫钻研的东西放在眼里,你我倒还可交个知己朋友。”玉哥听了长安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苦笑道:“你这又是痴话了。大清地广物博,人才众多,每个人的本事或长或短,都不一样,要是都三年五年这么的考较下去,政务还作不作?远的不说,就说三朝重臣张廷玉,那可是作八股文章的一把好手!还有我朝的纪昀大学士,那可是名动九州的大才子呐!他们凭什么站在朝堂上为皇上办差?还不是因为有八股文章作敲门砖!这八股文,作的不好的确实很多,可也有那作的好的,读来行文紧凑,词汇优美,起承自然,颇有大家风范,比如如今名气比较响的几个大家,都是作策论文章的高手,莫非你连他们也一道看轻了不成!”说毕,接连举了好几个人名出来,长安忙道不敢,觉得满腔的话,只是说不出来,不由急的滴下汗来,恰巧外间小厮们说太夫人来接,接连催了两三遍,长安这才起身,别了玉哥儿,议定下回再来顽,遂依依不舍的去了。
      太夫人见长安一路上只是怔怔的,还以为是小厮们伺候的不好,情急起来,要打那起子人,吓的小厮们俱跪在雪地里叩头告饶,长安连忙拦下,拍手笑道:“方才我在常世伯家中见到一位少年公子,与我差不了几岁,长的神仙也似的,那胸襟与见识,依我看来,就是成天往家中跑的这些个大人也无一能及!从今后,我可有知己了!”说罢,又哈哈大笑了数声,众人因见惯了他这个颠倒的行径,也便当作了耳旁风,过耳便忘,谁知长安又说出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攀世交常保作揖 表情论玉会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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