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传世玉子雪里跪 不肖公子传恶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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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深冬，封氏的大儿子否庸、二儿子否碌带着小妹妹荣嬉在院里玩雪，否庸抓了一把雪捏了个小雪球放在荣嬉手上，乐的荣嬉什么似的，用两只小手捧住了，不许任何人动，恰好玉哥一个人走了过来，被否碌一眼看到，喊住问话，否碌指着他项上的含珠金麒麟，问道：“这是哪儿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玉哥答道：“才老爷赏下来的，琳儿也得了一个呢。”荣嬉见那金麒麟好看，嚷着非要戴，否庸忙哄着她，又招着玉哥说道：“妹妹要，你就脱下来给她顽罢。”玉哥从项上取下那麒麟来，因是刚得的，自己心里也爱的紧，便问道：“妹妹什么时候还我呢？”否碌啐道：“什么要不得的好东西，也这样巴的紧，一副没过世面的奴才相！”否庸在一旁附合道：“镇日介吊个哭丧脸，也不知给谁看！等我回明了太太，有的你受哩！”玉哥素日被封氏打怕的，听见要回太太，忙把那麒麟丢了过来，便欲抽身走人，谁知这麒麟不偏不倚，正砸在荣嬉额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荣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否庸、否碌忙百般哄劝，两个人嚷的合府都知道了，玉哥儿当场傻愣在那里。封氏听见了，发话道：“这样不仁不义的下作种子，还要来干什么？！让他跪到雪地里去，什么时候荣嬉头上的伤好了，什么时候再让他起来！”又急急忙忙的请大夫来为女儿诊治、推拿，直闹了有一顿饭的工夫。玉哥人小心实，还真就跪到雪地里去了，呜呜的哭个不住，幸好玉哥的乳娘李妈妈扶着一个小丫头赶了过来，老远便喊道：“我的少爷！这样大冷天，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老爷叫去一趟书房呢。”丫头们忙将玉哥扶了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雪，玉哥拔腿就走，被李妈妈一把按住，笑道：“好哥儿，哪就急在这一时呢！先换件衣裳再去罢。”玉哥听了，便知有客在，一声不吭的跟着李妈妈回了房。
李妈妈教屋里的丫头们烧了一盆炭来，放在玉哥脚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玉哥一番，笑道：“这石青色夹花一字领滚狐毛边的棉夹袄都旧了，再说小人总要穿的鲜鲜艳艳的才好看，就换过昨天做的那件大红色穿金线八宝团花比肩甲罢。”小丫头们在外边箱子里找了半天没找着，依然笑嘻嘻的进来了，拍着手说道：“好妈妈，你老把哥儿的衣裳收到哪儿去了呢，赏脸告诉我罢。”李妈妈翻了个白眼，道：“哥儿的东西，一向都是你们收着的，现在倒来问我！”一个大丫头正在挑炭盆里的炭，听了这话，丢了火钳子，笑道：“罢咧！每每老爷有什么东西给哥儿的，我们都收好了的，妈妈总要再翻一遍，唯恐我们昧了去似的。就拿前年那件虎皮小帽来说，我们本来收在最下面的檀香木箱子里，妈妈不知放到哪儿去了，一回哥儿说要戴，结果怎么也找不着，最后还是拿了狐皮围子来替了帽儿，弄的昭君似的！”说的一屋子的人都笑将起来，李妈妈白被抢白了一顿，只得道：“罢了！罢了！不过使唤了你们一些儿，就弄出这许多话来！昨儿的衣裳可不是收在那炕上的八宝小箱子里了么！”丫头们一拥而上开了箱，都笑道：“没有。你老记错了罢？”李妈妈臊红了脸，咕哝道：“不在这儿，就在收哥儿过冬衣裳的灰青老梨木箱子里罢？”众丫头都笑道：“早找过的，没有。你老还是再想想。”玉哥沉声道：“我倒是在西厢屋里的小书桌上见过的，旁边摆着一个佛手来着。”李妈妈听了，忙道：“你又胡说了，琳哥儿在西厢里睡着呢，别去吵他！”众丫头笑道：“有没有的，须的找过了再说。”便遣一个小丫头蹑手蹑脚的进了西厢，果然见到花团锦簇的一件新衣裳，整整齐齐的叠了放在书桌上，忙取了来，笑道：“还是哥儿记的真，可不就是在这里吗！”李妈妈嘟哝了一句：“那是我怕哥儿一时要穿，特特的摆在外面的。”众人都不理会，一回服侍玉哥穿完了衣，李妈妈道一声“慢”，取过一件带三角棉帽的绛红色披风和绣着八仙过海的棉拢手，埋怨道：“哥的帽子上还没插穗子呢！姑娘们也忒会偷懒了。”丫头们都不胜其烦，大声道：“那大红宫绛系的双鱼抢珠可不是呢？妈妈快别磨蹭了，误了老爷的事，谁也担当不起！”李妈妈心有不甘，只得嘟嘟哝哝的送玉哥儿去了。
转过三条走廊，远远的自书房那边送出几个人的笑声来，玉哥扯了扯李妈妈的衣襟，问道：“嬷嬷，老爷的客人是哪个，我见过吗？”李妈妈笑道：“你何曾见过！是一个什么大府里的买办，可体面着呢！”玉哥不再言语，仍由李妈妈牵着走。
原来常保今日本约了几个朋友，不想在酒馆碰上了三四年不见的旧友钟莲说，见他境遇比往常要好，便多聊了几句，一时投了机，便邀回家中深谈。这钟莲说三年前就弃官从商，如今当上好几个大府的买办，生意是越做越大，也结识了不少大户人家，京城过半的显赫之家，都曾托他采买过物件，见的世面颇多。两人聊着聊着，便聊到这些显赫人家的家长里短上，钟莲说笑道：“不知世兄可知道如今在圣上面前颇说的上话的傅恒老爷？”常保笑道：“这个自然知道。傅大人的胞秭乃当今圣上的结发皇后，深得圣上宠爱。”钟莲说笑道：“傅大人家世显赫，且才智过人，官至极品那是早晚的事，不过，就算他这样聪明人，也有料理不清的家事呢！”常保忙问：“是什么样的事？”钟莲说笑道：“这位傅大人生有四子，分别是：福灵安、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这长子自幼时起，大解便带了股好似檀香的味道，听说是熏的满屋飘香。八岁时找位喇嘛来瞧过了，说是只有活佛大小解才会飘香，非要化了长公子去，太夫人并各位太太好歹费了上千两银子，才把他打发走。合府怕于长公子有碍，买了好几个替身送进庙中，兼吃斋念佛，隔一阵儿就要做场大法事，好不郑重也。”常保听了，也深以为罕，嘴里“啧啧”儿的赞叹不住。钟莲说抿了口茶，道：“那次子循规导距，乖觉油滑，无甚说得。唯三子福康安尤其优越，是个文武全才，圣上十分喜欢，从小带入内廷亲自教养，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俗语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傅大人的三个儿子都可算是人中龙凤，这四公子更是了不得。听说他生出来的时候，漫天红光，连圣上都惊动了呢！人人都道这孩子将来是个有福气的，太夫人亦是宠的了不得。谁知他竟是个混世魔王，空长了一副好壳子，从小不喜读书，傅大人初时也是一片爱子之心，怕他读书读痴了，且容他两年再说，谁知这位四公子乃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长到如今这样大，连《论语》也背不全，更从胎里带来一种呆性，把那古今圣人皆不放在眼里，每日以顽耍为第一要务，你说可笑不可笑！”常保道：“小孩子总是贪顽一些，或者将来大一些就好了。”钟莲说道：“世兄有所不知，傅大人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才养下这一个金玉般的孩子来，自然是视若掌上明珠，期望甚高，他家更以家教苛严为名，前面三位公子，都是三岁开的蒙，轮到了这位四公子，每日变着法儿的和老师作对，把家学闹的人仰马翻，如今已气跑四五个先生了！傅大人也曾狠下心来打了几回，可是只老实了三天，又故态复萌。这位爷还正儿八经的说过：‘世间万物，唯自然二字最妙。可笑如今一班人，在文章里加了许多不知所谓的语句，或断章取义，或生彻硬堆，自以为作了一篇锦绣文章，其实不过狗屁一篇，臭不可闻！更有那男男女女，因谨守所谓圣人教诲，把那纯朴本性皆迷失了，俱变得俗不可耐，一个个蠢物一般，白长了那般精致模样！’”说着，自己已掌不住大笑起来。常保呵呵一笑，道：“我听这位公子倒是个豪爽的直性子，莫非将来是位大将军不成？”钟莲说笑道：“傅大人亦是这样想，便请了一个顶好的武师教四公子习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把功课误了好多，傅大人气的要命，说：‘这孩子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将来我闭了眼，他可怎么自处！’说着，管教的更狠了，有一回打了个半死，把太夫人也气哭了，说：‘这孩子生来没有娘，你这当爹的又这样往死里打他，莫不是嫌他累赘不成，如此这般，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打散了，也省的碍你的眼！’傅大人不好管教，也只好由他去罢了，如今已在咸安宫学给四公子报了名字，等明年开春就送他入学，可这四公子呢，照例是死活不肯，泼皮耍赖，满地打滚，哭的是昏天黑地，傅大人头疼的可了不得呢！”常保听的有趣，也笑将起来，一手揉了揉笑疼的肚子，一手扶住了茶几，依然笑个不住，道：“平常我看那富贵人家的孩子，纵然不是文武曲星下凡，也该是颇知礼仪、温柔谨慎的，谁承想竟还有这等娇溺了的孩子！”钟莲说笑道：“可不是，如今人人都把那四公子的趣事当笑话来传说，只有傅大人不知道罢咧！”常保暗叹道：“可惜了傅大人这一世英名，将来或者会被这不懂事的孩子带累了也未可知。”这话面儿上不敢带出来，只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宽慰话儿。两个人正说的热火朝天，外面报了一声：“玉少爷来了。”常保笑道：“是犬子玉哥儿。”钟莲说忙问道：“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位眼角下带痣的哥儿？我倒要见见。”常保笑而不答，只让妈妈领进来。
少顷，但见一个穿着灰蓝棉布对襟直缀的妈妈，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好生个模样：
身穿藕粉色大棉绣回字纹宽袖烫金边长褂，领口绣翠绿荷叶纹，下摆单绣着一枝冷梅，衬着玉色直长袖内里，微微露出宝蓝金莲花箭袖，两只小手，缩在八仙过海的棉拢手里，外穿着簇新的大红色穿金线八宝团花比肩甲，滚狐毛边，腰系一条大红宫绦，垂着一个菱花小荷包，脚蹬一双兔毛翻皮小靴，头戴一顶玫瑰紫掐金扎花苏绸绷的翻毛皮嵌玉片小帽，系双鱼抢珠绦，脑后一条小辫，只垂到肩膀，两耳旁分出两条小指粗细的细辫子来，绕在耳垂下，汇总至大辫子里。身披一件大红猩猩毡披风，肩上尤有余雪。容长脸面，眼梢飞鬓，竟如同画里走下来的一般。
钟莲说越看越爱，忙揽过玉哥儿来，笑道：“我看这孩子长的比傅家的四公子还俊俏些！”因又问玉哥儿几岁了，读的什么书，玉哥一一回答了。常保见没了金麒麟，便问道：“早起我拿给你的金麒麟呢？怎么不戴来？”玉哥儿不敢将实情道出，只好托辞道：“小妹妹说喜欢，拿给她顽去了。”常保没了话，钟莲说又问了玉哥儿好些事，比如平常爱吃什么，爱顽什么……一一的问明了，笑道：“这倒是个随和的好孩子！比傅家那个更强了千百倍了。”常保慌忙谦虚道：“怎好与傅大人的公子相提并论！……”钟莲说忽然想起一事来，笑道：“实话告诉世兄，傅家这几日为着四公子入学的事，要去城外的家庙里祭拜一番，因为都是一些女眷，连太夫人也在内，所以合家都当作一件大事来看。昨儿太夫人已发下话来了，说从宅门一直走到家庙，沿途颠簸，人又多，怕防备的不严，让人窥见了，又怕大家累着了，颇想在西直门内寻一个落脚的地方，大家歇息歇息，稍后再走。实则是为了哄骗那小祖宗，只说是出来拜访人家，等太夫人的马车一到，就把他接走，不怕他赖在家里不肯出来。我看世兄这儿就很不错，哥儿与四公子年纪相差无己，又是这样一个知好歹的好孩子，可让两个孩子先顽一会子，等太夫人来接，你看何如？”常保听了，慌忙跳下炕来道：“这断乎使不得！若是小爷在我家擦着一点儿，碰着一点儿，我怎么担待的起唷！”钟莲说笑道：“这个不妨，公子自然有贴身的小厮跟着，起卧自会当心，世兄不必忧心。”常保又道：“纵然如此，犬儿蠢愚，恐言语冲撞了公子，也是大祸一件。”钟莲说有些不耐烦，道：“你忒小心！小孩子童言无忌，就算吵两句嘴，过一会自己就好了。愚弟还有些杂务在身，就先告辞了，今晚就去跟傅太夫人说这事儿，若果然成了，也是你家一番造化。”常保连连道谢，父子两个千恩万谢的送钟莲说出去了。
是夜，钟莲说借机跟傅老夫人提起了这事儿，很是把玉哥儿夸奖了一通，不觉触动了太夫人心事，叹道：“我家这个小冤家要是有他家孩子一半懂事就好了！”左右众人笑道：“这别又是钟大哥讨巧卖乖的话儿罢？哪有那么好的孩子呢！说的天上有，地上无一般！”钟莲说笑道：“罢咧！众位奶奶是没瞧见过那孩子，是真的好，只可惜生在了那样小门小户里，又有那样一个不济事的爹。”太夫人笑道：“也罢。我们家这个从不与长相难看一点的说话儿，屋里连婆子们也不让进，既是你说的一个灵巧孩子，也能说的上话儿，就让他们两个孩子顽一会子，左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早些去接他罢了。”众人连声称是，钟莲说也附合一番，见老太太有些乏了，忙辞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传世玉子雪里跪 不肖公子传恶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