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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应因果灾星降世 欺府主小妾扶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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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道:
多情人遗多情恨,无情人恨无情冷。
世间万物,都是“情”这个字在作怪,只因有情,便有无数的痴缠嗔怨,往后生出无尽的是非,人人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就是那天规森严的天庭、西方极乐,也难保不会生出织女、牛郎那样的祸事来,但人世间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比最有名的寺院还能让人斩断情缘,使有情之人,皆成了那无情之鬼,这便是官场,至于个中缘由,且容小子慢慢叙来。
闲话表过,单说那乾隆年间,乃是旷古少有的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尤其那京师重地,更是十里烟火场,万城繁华之乡,醉生梦死之地。话说那紫禁城西直门内,有个驴肉胡同,此胡同向北约百丈,住着一户武官之家,门户并不算大,却也是正统满洲八旗之后,当家的老爷名叫常保,系钮祜禄氏,满洲正红旗人士,因祖上随太祖入关,建下赫赫功勋,袭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每年少说也有几百两的俸银,可谓衣食无忧。常保老爷自二十岁上娶妻马佳氏,妻子过门三二年,均未有孕,因此又收了几个填房,虽也生下几个孩子,可长房内一直没有喜讯,总归是美中不足。急的常保四处求神拜佛,一日听朋友说京城外某个庄上的灵感庙里的菩萨很灵,就连夜奔了去,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默默祷祝了一夜,天亮时才回,这事被一些好嚼舌根的人知道了,均引以为笑柄,难免编出一些难听的话来,常保只得忍耻不闻。却说正月里大家闹新春,常保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长的白白胖胖,伸手跟人讨糖吃,十分喜欢,抱在怀里逗了好一会子,忽然想到自己年纪已长,长房内却还无一儿半女,便伤心起来,借口酒吃多了,一个人躲了出去,恰被马佳氏看了个正着。马佳氏触景伤情,亦借口吹了风,让小丫头们扶着回了房,掖上房门,朝南扑通一声跪下,泪眼婆娑的祝道:“列位神仙菩萨在上,我马佳氏生平没有做过丁点恶事,自谓对的起天地,就是我们家老爷,也是个善心的主儿,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马佳氏在此诚心祝祷,求列位神仙、菩萨赐下一儿半女,延我家门血脉,马佳氏甘愿以命来报。”祝毕,又磕了几个响头,方上炕迷迷糊糊的睡去。
时交三鼓,忽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进来,指着马佳氏叹道:“尔等命里无儿,从今后休再作妄想!”马佳氏吃了一惊,忙在炕上磕了几个头,问道:“敢问老仙翁名姓?我夫妻何故命里无子?求老仙翁说个明白,我也好死了这条心。”老翁笑道:“吾乃青翠山玄真大仙座下大弟子南极翁是也。不瞒你说,有一个被贬下凡间的小仙,合该投在你这一门里,这本是天庭天规,小老儿也无从管问。只是那小仙戾气极重,在天庭时,已搅得四方不宁,如今犯罪遭谪,戾气更盛,想来这盛世因他而衰。高宗驾崩之后,与尊师相交甚好,看在他老人家的情面上,小老儿不忍人间大乱,因此出手管了这宗闲事:如今那小仙的神魂已被我施法镇在道观之中,只要他不降世,这盛世即可永续也。”马佳氏听了这一段因果,又是惊,又是痛,忙洒泪求道:“老仙翁此言差矣,自古道:‘没有不散的筵席’,哪有永续的盛世呢!若然此世因我儿而衰,他日他必有应得的报应,正所谓因果循环、真实不虚也。虽然老仙翁也是一番美意,却累的我夫妻二人无儿送终,您又于心何忍!”南极翁听罢,仰头长叹道:“世人痴愚!看来这皆是天数了!也罢,我就把那小仙神魂放出,你们好自为之!”言毕不见了踪影,此后马佳氏果然怀孕,不久诞下一名男孩,生的漂亮至极,马佳氏心里一喜欢,竟把梦谒仙人的事忘了,便将这孩子认作毕生命根,再不作他想。
说来也奇怪,想那平常的婴儿降生,必定会啼哭一场,偏偏这个孩子一出娘胎,就咯咯的笑个不住,并喜的手舞足蹈,看那样子,如果接生的产婆一松手,他还会乐的在地上跳舞似的。可把产婆与丫头们吓的不轻,到底是产婆年纪大,经验足,她立刻让丫头们找来一面大锣,对着小少爷的耳朵狠狠的敲了一击,本以为能将小少爷震哭,岂知这小少爷竟一边吸着手指,一边望着产婆,笑的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众人实在无法,将这孩子独自放在炕上,躲在外间向里偷看。这孩子见四处无人,笑得更欢了。最后连产婆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拔下插在发间的一根银簪,朝小少爷的手指上狠狠的扎下去,这孩子觉出疼来,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众人这才放下心。常保老爷入内看望妻儿,见这孩子肌肤胜雪,眉眼带笑,容貌生的异常漂亮,心下狂喜不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右眼角下带着一颗泪痣,微微透着点红光,越看越邪气,但常保中年得子,已高兴的发了疯,哪里把这些些小事放在心上!遂将儿子抱在手上更不想撒手,向马佳氏笑道:“你看他眼角下的这痣,像不像一颗玉?这孩子的性子真是冷僻,我只听说过有衔玉而生的,他倒也有玉,可这玉却长在了脸上,真是怪哉!照我看,不如取名善保,小名儿就叫玉哥儿罢,等他上了官学,再取大号。”马佳氏忙点头答应,从常保手中接过玉哥儿,为他喂奶。此时产婆也走了进来,向他复述刚才种种怪异之相,又道:“刚刚无可奈何之下,冲撞了小少爷,实是该死。可这刚生出来的孩子不哭反笑,老妇可是头一回听说,怕对小少爷往后不好,故冒死用簪子扎了小少爷一下,还望老爷乞怜。”常保听见如此说,因忖思道:“此子天然一张笑脸,人吓他时他笑,人冷落他时他也笑,莫非此子将来注定是个谄媚之徒不成?!”因此心中不快,赏了产婆一些银两,将她打发了,此事更不提及。
此后积有三四年,玉哥儿出落的聪明伶俐,越发惹人怜爱了,常保老爷见儿子长的这么可爱,早把那不愉快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心里总有些个担心,因此只要偶得空闲,便抱着玉哥读《论语》给他听,这玉哥听到好处,喜的拍手蹬足,常保自是喜不自禁。那常保虽是武官,但也喜读书,他常邀上一些擅作经济文章的朋友在家论文赏道,届时常抱上玉哥儿,带挈他一起听。众友人见这孩子如此乖巧,纷纷预言此子将来必不是池中物,喜的常保老爷跟个什么似的。
时交冬至,马佳氏又为常保诞下一子,取名琳儿,岂料孩子生下之后,竟添了下红之症,兼之素来身体怯弱,一发病的凶猛,后转成大血崩,病的奄奄一息,常保自感马佳氏入门以来的种种好处,四处延医请药,均不见成效,急的天天在马佳氏床前落泪。马佳氏笑着拉着常保的手说道:“我这病是好不了的,据我说,你也别再白浪费医药钱了。但我还有一些事放心不下,咽不了这口气。”说着滚下泪来。常保忙问:“凭什么事,你说。”马佳氏道:“我死后,可怜两个孩子都没了亲娘,现趁着他们还小,你可续娶一个好人家的小姐,好好的将吾儿带大,这样,我就是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常保泣道:“不管怎么说,续娶的怎么比的上嫡室!倘他日孩儿知道了这本不是他的亲娘,又要来怪问了,到时大家脸上不好看。”马佳氏咳道:“据你说,该如何是好呢?”常保一时脑热,遂说道:“只有我从此之后,再不续娶,亲手把两个儿子带大,才是最妥贴的。”马佳氏看了看常保,点了点头,微笑了一笑,竟去了。常保见她久不动弹,忙去拭她的气息,谁知香魂已逝,捶胸顿足的嚎哭起来,围在房内外的姨娘、丫环仆妇并小厮们听见了风声,也一齐大哭起来。常保已是哭的昏死了过去,被众人掐人中、灌开水、捶胸口的救了过来,又哭昏过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人人都为他的一腔真情所感,无不感动落泪。
如今单表马佳氏丧礼之后,常保看着两个幼子,一个咿咿学语,一个尚未断乳,均托与乳母照顾,深恐他们长大之后,被人笑话是有爹生没娘教的野孩子,再来父母年事也高,两位老人家膝下只得自己一个儿子,跟前若没个儿媳妇体贴照顾,也忒不成个样子,就是这一门家眷,若没个得力的人替他管着,他日自己倘放了外任,岂不成了一团乱,白惹人笑话?因此思前想后,觉得不续娶二房不行,又怕外面托媒的不好,便想在自己这几个填房里扶一个做正室,忙将思想马佳氏的心收一收,冷眼看了半个多月,觉得封氏最为可靠。马佳氏头七之时,旁人早没了眼泪,干嚎几声做个样子,她却哭的死去活来,泪如雨下,比死了自己亲爹还痛,“姐姐”长,“姐姐”短,竟比常保哭的还凄惨,可见是个有良心的,继而回思过去,更觉封氏人品老实浑厚,温柔缄默,谨守妇道,最好处,伊是有生育的,膝下有两子一女,扶了她,不怕其他姨娘不服,常保思虑了一夜,便暗暗下了决心。第二日将封氏唤进书房,言说道:“你那狠心的姐姐就这么丢下我走了,留下玉哥和琳儿可怎生是好!”说罢掩袖而泣。一提起马佳氏,封氏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直哭的两个眼睛肿成桃子一般,断断续续的说:“这也是各人的命数,只可怜我那姐姐菩萨一般的人品,竟这般命薄,老天实在不公!不过如今人也去了,老爷须得想开一点才是。”常保正色道:“正是这话,我为玉哥、琳儿将来计,想在你们姐妹里扶一个做正房,你看哪个比较好呢?”封氏慌了,忙跪下磕头道:“老爷这样信的过我,将千斤重担交在我身上,我却承担不起,我是个没知没识的妇道人家,倘若一语不慎,得罪了哪个姐姐,可怎生是好呢!”常保笑道:“但说无妨。”又问:“你看周姨娘如何?”封氏想了一会,道:“周姨娘为人最是沉稳的,她是个守的住闺格的人,倘或将来老爷放了外任,她一人也能将家里治的井井有条。”常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张姨娘呢?”封氏答道:“张姨娘精于算帐,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而且人品也不差。”常保笑道:“那刘姨娘呢?”封氏慌忙答道:“刘姨娘最欢喜小孩子了,两个哥儿要是给她带,她一定能视若亲生之子,决不会亏待两个哥儿的。”常保又道:“怎么在你嘴里,每个姨娘都变的那么好了,教我选谁好呢?”封氏垂着头道:“这扶正的大事,还得老爷自己计较才好,我一个做妾的,不敢也不能胡说些什么。凭老爷将来扶了谁,我只管和以前服侍马佳姐姐一样的服侍她就是了。”常保听了这至情至性的话,更是感激的说不出话来,忙上来拉了封氏的手,笑道:“不瞒你说,据我看来,你们姐妹几个,就你还周正些,因此心里颇想扶你为正房,我也不亏待了你,等挑了好日子,摆几桌酒席,请几个亲朋,何如?”封氏听罢大吃一惊,忙倒身下拜,磕头不止,求道:“老爷看的起奴婢,是奴婢的造化。可是奴婢消受不起啊!”常保心中不快,道:“我说你受的起,你便受的起。我是决不会看错人的,你就安心做一个好夫人、贤内助就是了。”封氏再三推辞不敢,常保好话说尽,最后也是动了气,封氏这才同意扶了正。
亦月挑了好日子,常保摆了四桌酒席宴请一些至亲,因为是小妾扶正,也很没有大办,只是请了一班小戏子现唱些折子戏助兴,封氏也只穿了一身大红绸缎衣裳,头顶大红喜帕,徐徐步出,连一件头面手饰也没有,众亲朋见了,无不交口称赞,说封氏是个能过日子的人。酒过三巡,两个乳母抱了玉哥、琳儿,几个小丫头子们捧着两个哥儿的随身之物,诸如玩具、手帕子、痰盂之类,一道走了出来。乳母将玉哥放了下来,推在封氏面前,连连催促道:“这是你娘,快叫声娘。”可怜玉哥年纪尚幼,还不知事,加之马佳氏一直诸病缠身,不能亲自带他一日,他也不知什么亲娘、继母的,两个大眼睛往上一翻,就是不肯开口,乳母见众人等的久了,恐封氏面上下不来,也急了,往玉哥肩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吓唬他道:“快叫!”玉哥儿吃了一吓,才怯怯的叫了声:“……娘。”众人都松了口气,封氏忙抱起玉哥儿,笑道:“我的儿!”忽又想起过世的马佳氏,难免洒几滴热泪,忙用手帕子拭去,依旧笑道:“我的儿,这里人多,恐挤着你,快到后面找你哥哥们顽去罢。”玉哥答应了一声,仍由乳母抱着下去了。这顿酒直吃到夜半方散,常保因众人连声称赞封氏,自己心里也得了意,一发将家里一应大小事务交与封氏总理,初时封氏也常请示常保,后见常保总没个主见,渐渐的专断起来,先是呵斥仆役,动辄打骂,后渐至姨娘们,刘姨娘、张姨娘怎肯容她撒泼?因此家里天天弄的鸡飞狗跳,等常保觉出来,再想管辖封氏,已为时晚矣,只得自认晦气罢了,因此渐渐不愿回家,那一班狐朋狗友们知道他的难处,纷纷引他到那下作地方取乐耍子,常保渐渐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愈发不肯回来了。恨的封氏每每拿玉哥、琳儿出气,可怜两个小孩子被打的满身淤青,家里的下人因知道封氏的厉害,遂都不敢出头,玉哥、琳儿并不知根知底,每每对灯垂泪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