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传（耻情卷）》稀饭就咸菜

12、第十二回 勇和珅力保刘全 忠嬷嬷惨遭主饬

　　上回说到，泼皮张三敲诈不得，在和府内连摔带砸，早有下人偷偷的飞报至官衙，少时，便有两位官老爷持着鞭子汹汹而来，喝骂道：“天打五雷轰的下作黄子，竟作起反来了！跟老爷走一趟！”一面利索的挥鞭，将围观的尽数赶尽，张三早同了同伙跑了个无影无踪，只剩了和珅一人伏在地上呆呆的，双目迷睁。众人忙赶上前去将他搀了起来，细细的替他拍去身上灰尘，仔细检视了一番：项上那含珠麒麟，早已不知被谁扯了去；辫子也被挣散，脚上一只鞋已不知何往，所幸人无大碍，只是哭的两个眼睛肿的桃子一般，众人哄之再四，还只是抽抽噎噎的，两衙役满面堆笑的赶上前来，向和珅抱拳道：“小哥儿受惊了，我们老爷已发下了话儿：天子脚下，如何容得这伙贱民胡作非为！更叮嘱小的再三，一定要保全小哥儿毫发不伤，否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那一众泼皮拘了来，剥皮拆骨，以肃风纪！”众人听了这一番话，连连的称赞不住，唯和珅皱眉，只是不语。众人抱着和珅入了厅堂，请两位衙役在高脚凳上坐了，并请封氏的示下。封氏虽十分不愿，也只得命人治一桌好酒好菜，另抓了许多时鲜果子来，将碎银子夹在其中，送与衙役，只说是给孩子尝个鲜儿，两衙役推了一回，也就眉开眼笑的揣进了怀里。两衙役吃的酒足饭饱，越发把些豪言壮语激了出来，只飞着唾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会请教张三一众的名姓，称要拘去坐牢；一会又说要将张三等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众人心内明白，唯有陪笑而已。这顿酒直吃到日落西山方散，两衙役腆着肚子，打着饱嗝，剔着牙走了出来，众人点头哈腰的送至胡同口方罢。
　　封氏命人收拾残席时，忽然想起刘武来，恨的直骂：“家里遭了这样大难，他一个当管家的，反而置身事外，听凭泼皮欺上门来！莫非他这几十年大米都白填送了王八不成，连个是非好歹也不识了？还是思量着老爷一走，他就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把这一分家私全运送回自己老家了？！快给我把他叫来！”众人见封氏大怒，也不敢替刘武争辩，唯恐惹事上身，只得默默走上刘武门上去叫，谁料院内哭声动天，众人忙敲开了门，只见屋里梁上悬着一个尸首，不是别人，正是刘武！刘武家的同刘全、粗使丫头翠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众人大为惊诧，纷纷嚷了起来：“这是怎么话说！怎么好好的把个刘管家给逼死了！”一窝蜂的上前把刘武解了下来，就从那炕上扯过一条被子遮过了。刘武家的哭道：“这才不过一闪身的功夫，怎么就……”众人也百思不得其解，忙道：“大嫂子，你先别慌，先想想这几日刘武大哥可有什么心事没有？或许从行迹中带出了也未可知。”刘武家的低头想了半日，忽叫道：“是了！这几日结交了斜对门王家的什么钟祥，也结交了几两银子与他放债，只说赚些儿棺材本，谁知王家获罪被抄，他总像失了魂似的，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只当他心里不痛快，就由他去了，谁承想……”众人拍手道：“这事儿合着了！定是王家一抄，刘大哥的本儿捞不回来，一时气忿想不开，就寻了死了。”刘武家的听了，爬到刘武身上，抚尸大哭，哀哀欲有断肠之态，众人看了心也不忍，一面遣几个人抽身报与封氏知道，一面仍留在刘家排解刘武家的不题。
　　却说旁人尤可，唯和珅心里打了个突，一头挤了进来，一把拉起刘全儿，问道：“刘全，你可知道你爹把我跟和琳的学费银子都收在何处了？”不想刘全听了这话，软瘫下来，爬上前来抱住和珅的腿，哭道：“玉哥儿！我爹对不起你啊！你和琳哥儿的学费，全被我爹挪了去放债，如今一个铜子也收不回来了！”和珅闻言如遭雷劈，两眼一黑，昏死过去。慌的众人忙上来掐人中，捶胸口，舞弄了半日，和珅方才缓过来，一个婆子陪笑道：“话虽如此，但还有老爷、太太在，总不会没有办法的。”一语点醒了和珅，思忖道：“里边太太虽与我有着母子的名份，到底是隔了一层肚皮，前番她为了老爷在人前多宠溺我与和琳二人，言语举止间已带出几分不快，如今为了这事去聒噪他，不过是自讨没趣，还不如修书一封求老爷去！只是福建离京城有万里之遥，一来一去，怎么也得一两个月，这远水解不了近渴，这这这可怎么是好？”因此反而悲伤起来，惶惶不知所终。等封氏知晓了事情原委，先是喝骂了一声：“眼里没主子没王法的小王八羔、贱种、下流胚子”，骂道：“当家的老爷一去，各处田子庄上都欺我是一个妇道人家，每每讨租时，或以次充好，或干脆报灾不交，家里只有出的，没有进的，老爷那边又要一应使费、应酬，昨儿才刚得了信儿，追着要六百两银子，难道我是会生钱的不成？眼看着家里连吃米的钱都快没了，刘武这狗奴才竟拿哥儿的学费银子去放债！”一面又骂了几声，叫来几个人牙子，要把刘武家的跟刘全卖了抵债，唬的娘儿俩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告饶。和珅在屋里听了颇为不忍，打着千儿陪笑道：“太太不要动怒，小心伤了身子。如今人也死了，银子也回不来了，就是卖了他们娘儿俩，又能值几个钱？若让别人听见，倒显得咱们这样人家，容不下两个奴才似的。”封氏迎面啐道：“我这里替你主持公道，你倒帮着这一窝贼说话！可是你私自吩咐的刘武，叫他拿银子去放债，好给自己存几个体己私房钱，趁早儿离了这里的？我们这个小地方，却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是你这么能干，还请趁早搬了出去罢！我也乐的清静。”和珅见封氏牵三扯四，倒说到自己身上来，正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诉，冷笑道：“太太这话儿好没个章法！我生在这里，养在这里，凭什么离了这儿？就是拿藤条赶着我出去，我也绝不去的。如今是管家的刘武见利忘义，私自拿了五百两学费银子去放债，他自己已经上吊死了，此事已算了结，太太只管跟几个奴才较劲，也无甚意思。这刘家嫂子当年还是同太太一处大起来的呢，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等老爷回来，再撕掳他不迟。”言毕，又是冷笑几声。封氏听得和珅这一番话不大好驳，又翻出她的老底来，正是恼羞成了怒，一步赶上前先甩了和珅两个耳光，索性丢了理儿，只管泼妇般骂道：“小杂种，造了反了！太太在这儿说话，你倒抢着说三道四的，可是想图管家的事做做？也罢！等我回明了老爷，这家里一大摊子烂事就全扔给你了。”回头又向众人说道：“你们这哥儿能干的很，以后有事别来回我，只管来回他，听他的裁决！”气的和珅浑身发抖，也豁出性命去，要同封氏辩一辩，被众人按住了，又悄悄的说与他：“大腿抗不过胳膊去，哥儿只管和太太争些什么！”和珅这才强压下气，反过来低头认不是，又跪下给封氏磕头，众人相帮着低声下气的说好话。封氏方笑道：“这才是大户人家公子哥的风范。”回头又来撕掳刘武家的跟刘全，众奴役因想着刘武素日的好处，也相帮着说了不少好话，封氏这才软了下来，将娘儿俩留下，权作哥儿姐儿的使役，刘武家的跟刘全急忙磕了头出来，回家料理刘武的丧事，和珅想着刘武素日的忠心，其子刘全也是一处大起来的顽伴，如今忽然没了爹，怪道可怜的，就偷偷从自己的体己钱里拿出了一份子，等人散尽了，方才送到刘武家的手上，刘武家的感激不尽，叫来了刘全，娘儿俩请和珅坐上炕，郑重的磕了头，刘武家的泣道：“这都是我那个死鬼汉子见钱眼开，竟将老爷千叮嘱万交代的事给办砸了，如今这一笔银子回不来，哥儿两个的学费银可怎么办？”和珅也正为这事儿着急，却强笑道：“刘家妈妈不必担心，俗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我可以去要好的朋友那儿先借一笔来应急，然后写信给老爷再讨一笔银子就是了，横竖先敷衍过这一阵子再说。”刘武家的听的他说要写信给老爷，十分惧怕常保一怒之下将自己娘儿俩赶出，可又不好开口求人的，正在踌躇之际，和珅笑道：“咸安宫学可不是一般的学，日常花费本就比其他私塾要多的多，我只说要结交与老师们一些束郁礼物就是了。”刘武家的听了，真真的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忙又叫刘全来磕头。这刘全也不含糊，走上前来，就在硬砖地上绑绑的磕了仨响头，正色道：“哥儿是我一家子的恩人，我刘全是个粗人，大概齐这辈子也作不出什么让主子脸上增光的事业来，唯有鞍前马后，倾心伺候好了哥儿，以效犬马之劳！”说毕，又要磕头。和珅忙来拦住，笑道：“这天也不早了，你们娘儿俩还要为刘大叔守灵，可千万别操劳坏了身体。”说着，与刘武家的告了辞，走到刘武灵前浅鞠一躬，方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日头初上，封氏天不亮就领着众管事媳妇在院里商议家事，计较到这个月的家费银子上，见帐上的花销越来越多，十停有九停是给和珅兄弟俩个添补东西，官中的银子又愈见少了下去，不觉动了气。忽而痛骂几个手脚慢的小丫头，忽而指桑骂槐的对着众姨娘的房室斥骂，闹的合府里不得清静。周姨娘照例推耳聋，刘姨娘吵了几回，也乏了，此际也则声，只听得封氏骂管事媳妇道：“不是我给你们没脸，你们也是老奴才了，见过的世面比我还多，我是没经过的，难道你们也一概不知吗？自老爷放了那什么劳什子外任，每月的奉银还不够家里开销的，倒要赔进去好多，偏这银子又是省不得的，少不了我们自己勒紧裤腰带罢了，等老爷升了官，还少了你们的吗？这月怎的就给玉大哥儿、琳二哥儿添了这许多好衣裳？又不是过年了，上赶着作这么多，穿给谁看呢？！哥儿们可也养刁了！”李嬷嬷听不下去了，推开小丫头们走了出来，说道：“太太也不必嚷嚷，‘一人作事一人当’，这原是我吩咐他们作的，与别人什么相干！”封氏冷笑道：“嬷嬷，老爷请了你来，原是知道你老人家最重德的，这才让你来照管两个哥儿，你是老嬷嬷了，咱们家这半年多来是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哥儿们一个月里的分例钱、衣裳、顽的东西都是有例的，你若说要给哥儿们多做两件衣裳，也不是不可，好歹也该跟我这作太太的说一声才是，如今不声不响的私自去吩咐了，他们外头的人，如何知道我们里头的事，都是些锯了嘴的闷葫芦，衣裳也作了出来，退不好退，这钱呢，无故短了好多，说起来大家都担着不是，谁也不好骂的，下个月大家可都要去呵西北风了！”一番话把李嬷嬷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的浑身乱战，嚷道：“咱们家里如何就难到这个地步了！玉哥儿和琳哥儿上的那个学，都是些皇亲贵戚、大官家的孩子，远的不说，就说这几年顽的最好的福四爷，那可是万岁爷嫡亲的内侄子！人家的小孩子都穿的鲜鲜艳艳，就我们家的穿着半新不旧的便宜衣裳，岂不没脸？所以我说给了外头的，好生采买了一些好缎子，自己挑着灯作了好几夜，才给两个哥儿赶出几件充门面的衣裳来，本来这都是太太该经心的事儿，太太既不管，奴才们只好来管了！”封氏听了，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连声道：“谁说我不管了？谁说我不管了！这月头里我不是给两个哥儿做了两件骆驼黄缎子的新衣裳吗？是你们自己嫌弃不穿罢了，如今却赖到我头上来！”众人心知那是封氏做坏了的，否庸、否碌不肯穿，这才与了和珅兄弟的，忙上来陪笑劝道：“奶奶且别动气，李嬷嬷也是一心要让哥儿们好，大家原是一个心，李嬷嬷年纪大了，说话就忘了的人，太太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纵嬷嬷有千般不是，这会子骂也骂的够了，求太太千万给大家留个台面才是。”封氏想着有理，又骂了两声儿，方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刘武害的和珅跟弟弟的学费银子都没了，和珅为什么不把仇恨都撒到刘全和他的母亲身上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刘全和他的妈妈都是家生奴才，根本没有钱，就算把他们两个卖掉，也换不回多少银子。况且封氏已经露出对长房嫡子的浓浓敌意，在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培养自己的嫡系。还有人比刘全更适合吗？落井下石很容易，但是，如果能忍一时之气，给别人一条活路，说不定这个举手之劳，未来就会救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