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回 兄弟把臂游春城 金少嬉调庸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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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在屋里听见外面吵的天翻地覆，知道嬷嬷吃了亏，甚为愤慨，一头钻进房里，就炕上寻摸出藏自己体己份钱的小匣子来，“哗啦啦”倒出许多铜钱、碎银子，揣在怀里就想往封氏脸上掷，忽转念一想：“她要是知道了我有这个体己，将来再想作什么可就不能了。现在学费银子尚没有着落，我却生生的把钱往外送！这不是犯傻么！”因此复把钱藏好，又想着：“可怜了妈妈这一片忠心，白白的受了她一场子气。”因此搜肠刮肚，想了一大套劝说的话，只等着嬷嬷来说与她听。不上一盏茶的时候，李嬷嬷果然愤愤然走了来，一路咕咕唧唧，不知在说些什么。和珅忙跳下炕来，迎将出去，笑道：“嬷嬷可来了！你老人家怎去了这多早晚！教我望了这些时候！”李嬷嬷正一肚子委屈，忽见了和珅乖巧机灵，心里一酸，拉着和珅的手坐上炕去，摸着他的头叹道：“哥儿若是真疼嬷嬷呢，将来就做一番大大的事业出来，也好给嬷嬷长长脸，可千万别学嬷嬷那个瘟儿子，书也不爱读，事儿也不肯做，还一味的让人伺候他，真真的还不如勒死了他更好！”和珅慌忙赌咒发誓，只差要说上天作玉皇去了，引的李嬷嬷开怀大笑，又坐着陪李嬷嬷说话解闷儿，不觉到了晌午时分，和琳跟胡同里的孩子顽的满身泥巴，一回来就要往炕上钻，慌的李嬷嬷连声叫：“我的小祖宗！”拎着和琳的衣领就往偏厅里拖，亲自打了热水，麻利的给和琳梳洗了一遍，把脏衣服换下了，连叫了两声都没有丫头应，只好自己蹲到井边去浆洗，这一洗开来，索性又带了和珅在井边洗头发，拿那洗过的水拖地，一个人忙的不亦乐乎。
恰好长安闲来无事，带着几个小厮过来顽，见和珅站在井边，弯着腰，还在一桶清水里过头发，不由懊恼道：“我难得来一趟，偏赶上你洗头发！”和珅拨开一缕湿发，瞟了长安一眼，笑道：“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坐。”一面又喊和琳。和琳趿着拖鞋，拖着鼻涕，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雪花绸子内衣就跑了出来，笑着直往里让。长安走了进去，不多一会儿又出来了，笑道：“嬷嬷正在里面忙着呢，不管我坐在哪儿都碍她的事，还是安安静静的在这院子里站着，跟你说一会子话罢。”和珅没法儿，只得搬过一个小凳子放在那向阳的地方，让长安坐了，自己抽身进屋拿了一把小梳子进来，一面晒头发，一面梳理，说不上十句话的功夫，地上已湿了一片。长安笑道：“你这头也该剃了，前面垂了短刘海，丫头似的。”和珅笑道：“上个月才剃过，又长长了。”长安“嗐”了一声，又拨弄起自己的辫子来，叹道：“我这头发就总不见长，而且很稀的一把，老太太说小的时候头发少，老了就会变秃子，因此吃了好些药，可还是这么着儿。”和珅听了这昏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长安见和琳抓了一把瓜子，倚在门槛上只管磕着，笑道：“好弟弟，也赏我些儿。”和琳便分了一些给他，长安又道：“和琳也过来，我们一处说话，这样才有趣。”和琳果然拍了拍手上、衣服上的瓜皮屑，走到一处来说话。长安见和珅的头发已半干了，蓬蓬松松，搅在一处,煞是碍事,笑道：“我来为你梳，怎样？”和珅笑道：“不敢劳动福四爷。”长安早已夺下他手上的梳子，硬把和珅按到凳子上，一下一下的梳起来，梳毕，合掌祝道：“郁郁葱葱，长过青松。”祝毕，和珅方笑道：“四爷大老远的跑了来，就为了给我梳梳头？”长安一拍脑袋，跌足笑道：“可是我忘了！这有件顶顶要紧的大事还没告诉你呢。上次你在哥哥他们的诗社上大展诗才，此后他们也起了几社，总觉没有当日在全聚德那般热闹有趣，大后天恰轮着我们的东道，想邀你一起去，再请上一班小戏子，咱们好好的乐上一乐，怎样？”和珅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特特的走一趟!叫流芳跑一趟也就是了。”长安笑道：“这奴才跟着我顽惯的，说话没大没小，我怕他冲撞了你。”和珅唯笑不语罢了，三人互相拿捏着取笑了一阵，和珅走进屋里抓了一把果子来，先满满的塞了和琳一怀，悄悄的与他说：“这是昨儿我央刘全儿上街买的，新鲜着呢，快吃些！”一面又抓了三四把，散与长安的小厮们，教他们外头吃去，又见长安磕了好些瓜子，恐他口干舌燥，早已斟好了茶在那里，长安奉过茶蛊，闻那茶香，似铁观音，品了一口，可又不似家里的铁观音浓郁纯粹，应是市井上卖的廉价之茶，笑道：“昨儿我二哥哥不知哪儿顽去，带了一包茶叶家来，听说还是什么先罗国进贡的呢，我们太太、小姐们尝了一遍，都嫌他淡而无味，谁也不爱喝，就白撂在了那里。”和珅笑道：“我就爱喝淡茶，非但茶得是淡淡的，一应果蔬饭食也要淡淡的才合脾胃呢！”长安听了，忙问道：“我常人说：‘食喜无味，乃是邪火入体所致。’你可看过郎中了？别是病罢！”和珅方欲答话，忽听得屋外有人笑道：“可见到真神了！”原来是否庸、否碌两个。
却说封氏得知长安光降，也有意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来攀交攀交，故早早的打发了否庸、否碌来请安，这兄弟俩初时怎么也不肯，又扭不过他们娘，只好去至和珅厢房，见过长安，请安毕，一个上来抱住腿，一个上来抱住腰，笑道：“世兄多早晚来的？也不知会愚世侄们一声，虽说是您老人家体贴下意，可这要让外人瞧见了，总显得咱们家礼仪不周似的。”长安指着否庸、否碌两个，扭头向和珅笑道：“怪道生分的。”又回头向二人拿腔作调的笑道：“乖世侄，起来罢！”否庸、否碌讪笑着起来了，长安指着凳子道：“坐。”他俩个才敢蹭过来斜牵着身子坐。和珅觉得无趣，向和琳使了个眼色，便借着屋内看不清，走至院中编头发，留长安在屋内跟否庸、否碌叙世谊的话儿。和琳四顾无人，也借口拿东西，慢慢蹭了出来，和珅笑道：“长安这呆子，只图一时痛快，以临下之姿睨视他们兄弟俩，到时一状告到太太面前，又该是咱们教唆的了，不如趁此间无事，一齐出去躲个干净罢！”和琳笑道：“哥哥说的极是。”当下兄弟俩人从后门走了出来，手牵着手从大前门一直逛到了西直门外，看了一回天桥上跑江湖卖艺的，跟着瞧了一回卖膏药的，也是无趣的很，便一直逛到了畅园湖边上，见那湖上官船、民船往来不绝，隐隐有丝竹之声送出，又有一些绣船上，飘着几个风筝儿，恍惚间方想起今日是春分放晦气的时候了，和琳笑道：“早知咱们也在天桥上花两文钱买个风筝，趁此刻风高气暖放起来，岂不有趣？”和珅道：“那市面上的风筝粗糙不堪，原是人家老百姓骗骗外地来的小商贩、赚几个饭钱的顽意，哪家公子哥儿巴巴的放这个！改日教嬷嬷再扎个好的放罢。”正在说话，眼前只见一个人影闪过，只听“咕咚”一声，便有人大叫：“有人投了水了！”霎时呼喇喇围过来一圈人来看热闹。问时，只说是一个投亲不成的穷小伙，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投水自尽。众人围着白玉栏杆，见那人扑愣了两下，便沉下去了，戚戚喳喳说个不停，一名笼着袖、穿对襟旧棉袍，衣服上满是褶子、透着湿气的中年人叹道：“世风日下呵！真可惜了这年轻人。”听他语气，倒似读过书的光景。也有那留着癞头的市井小民，挎着菜篮子的大婶，那拎着鸟笼子的世家子弟都嫌前头人多，气味浑浊，不肯往前挤，偏又想看个齐全，都一个个巴巴儿的仰着脖子、踮着脚尖，好似一群被赶上了架子的鸭。和珅兄弟本不欲看热闹，无奈人来的太快太多，一时挤不出去，反被圈在了里面，和琳见那落水的已沉了下去，不禁尖叫一声：“救人呐！”却无人应他。和珅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一个眼色，又努了努嘴儿，苦笑道：“你省些气力罢。”和琳方才无话。
看了一会儿，人是越围越多，湖里的船也泊了好几艘，不少穿红戴绿的风尘女子用扇子遮了脸，陪着各色人等倚在窗前看热闹。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几位差爷扛着一个长长的构杆子拨拉开人群走了来，叫道：“哪个是投水者的家属？”问了好几声，却无一人答应，未免无趣起来，打算就此收杆而去，偏和琳不忿，指着那钩杆子问道：“敢问差爷，所为何来？”众衙役回头看时，见是一个少年公子，穿着阔袖旗装，白面朱唇，身旁立着一个年纪相似的少年，更是神仙一般的人品，知这二人必定身世不凡，皆笑道：“这年头，死在畅园湖里的冤魂多了去了，若是一个个、一桩桩都得惊动官府，只怕把畅园湖的水抽干也捞不尽哩！咱们官府纵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不过是捡有名有姓、有家有底的过问罢咧！”众人忙一叠声附合说是。正在说话时，偏那死者的妻子赶了过来，先趴在栏杆上呼天抢地的痛哭了一阵，又与差官磕头道：“恳请差爷助力，好歹将我夫君的尸首捞了上来，我也好盖棺收敛，大恩大德，没齿不忘！”说毕，立刻从怀里掏出了许多铜钱来，一股脑儿的塞在差官怀里。差役掂了掂这串铜钱，未免心中不快，又不好破了规矩，回头向众役说道：“人家事主既然求了咱们了，那咱们也不能坏了规矩，兄弟们！干活！”于是众役大喝一声，纷纷挽起袖子，摆出一副要去拼命的样子来。围观的有懂的，也有不懂的，指着那长钩杆问道：“这是作什么用的咧？”立时有旁人笑道：“这个么，是钩尸用的钩杆子，用这个趁早儿把尸首钩上来，一钩一个准儿，再迟就沉下去喂了王八了。”众役下了钩杆子，在水里搅来搅去，少时，果然钩起一团头发，一名差役抓着头发往上一提，吓的众人惊呼连连，皆掩面不敢相视，那女子斗胆一瞧，哪里是他相公，分明是一具泡烂了的女尸！忙叩头告道：“众位差爷，这不是我相公。”那几个差官们嘀咕了几声，复把那女尸扔回水中，继续捞尸。
渐渐的日落西山，有几艘大船上的人想是看烦了，纷纷起船回程，和氏兄弟便趁此挤了出来，一道携手回府。和琳心中不快，一路上没有言语，及至胡同口，忽然没头没脑的嘀咕了一句：“这些差役实是可恶！”和珅到底年纪小，虽比长安乖觉，却也未尽知人世之险恶，当下只是冷笑了一声，道：“俗语说‘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你看张三上咱家闹，太太不是抓了一把碎银子散给赶来的差役了吗？这帮吸血鬼，平时都躲衙门里不出来，一旦出来，甭管是谁，都要扒了他一层皮，从没有个空手而归的道理。这世上窝心事儿多着哪，只是你不晓得罢咧。”当下兄弟二人归至家中，长安正巴不得脱身，跟否庸、否庸打了个哈哈，只说了句：“大后天，可别忘了来顽。”拔腿便走。否庸、否碌愣了好一会子神，方才缓过来，但觉浑身燥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颇有点下不来台。和琳忍了笑，待要说话，早被和珅一把按住，笑向二人道：“两位兄长，大后天若无甚事，可一道上傅府起诗社？”那否庸、否碌岂是吟诗作词的材料，只好顺势说有事不去，心里却觉得这是和珅兄弟故意刁难自己，早把他们恨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兄弟把臂游春城 金少嬉调庸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