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回 常保托子赴外任 老奴贪利挪金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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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常保得了放外任的准信儿，合家自然是欢喜非常，连着庆贺了好几日，常保思道：“这一去，往后的好日子更长着呢，凡事也该立起个规矩来，不能教人看着笑话。玉哥儿和琳哥儿天性聪慧，若尽着让外头的先生们来教，没的倒耽误了，不如我送他俩个上咸安宫学去，或许将来还有出头之日。”主意打定，狠下心来，左拜托右拜托，暗地里也使了不少钱，总算将和珅、和琳两个撮弄进了宫学，长安知道了这事，自是欢喜非常，再不提不上学的话，反掰着手指盼入学的日子，只想着到时兄弟三个一处作伴读书，事事便宜，岂不乐呵？里外唯封氏不乐，一面筹划极庸哥俩上私塾的使费，一面心里暗恨常保不公，早将和珅兄弟俩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转眼过了春分，常保任期已到，家里匆忙打点起行李，满满的撑了三辆车，又拣了一房妥贴的家生奴才随行，并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和四个使唤小厮的，只说不够使的话，到了福建再买，常保本欲雇一辆马车去，无奈封氏道：“老爷到了那边也是要乘车，有雇的钱，还不如就地买一辆，着奴才们赶着就是了。”常保觉得挺有道理，立刻托朋友买了一辆九成新的马车，搭了两匹棕色俊马，当下一切打点妥贴，常保唤过管家刘武来，道：“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玉哥儿和琳哥儿就全赖你了。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我就信你。”又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来，笑道：“这是两个哥儿的学费和笔砚纸费，共五百两，支到他俩个学出满师，也差不多了。这笔钱你替我收着，凡到了用钱处，别死省着，亏待了哥儿，我可是不答应的。”唬的刘武连连磕头，不敢接过钱来，诚惶诚恐的道：“老爷这是怎样话说来！哥儿们的学费，理应由太太收着，哪轮的到我一个奴才呢！这要让外人听见了，还不定怎么编排我们太太的不是呢！”常保冷笑道：“你别在这儿烂充好人，我叫你收着，你就收着。办好了差事，等我回来，自然少不了你的！”刘武只得双手接了银子，常保又着把和珅兄弟俩叫来，少时，小哥俩手牵手的来了，先给常保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常保笑道：“我刚刚已把你们一应支出的费用，都先总提了出来，交给刘武管着，有用钱的地方，只管找他。从今后要好好的读书做人，要像其他哥儿那样成天游手好闲，吃酒斗鸟，我可不依。”说着，又让兄弟俩来拜刘武，唬的刘武连叫“使不得”，和珅早已扑通一声跪下，连拜了两拜，笑道：“从今后全仗刘叔叔照管。”刘武刚扶起一个，和琳又跪下了，急的刘武也跪了下来，跟着对拜起来。常保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因又嘱咐了些话儿，至掌灯时候方散。
第二日常保起身，沐浴更衣，朝南进香拜谢圣恩，方才出的门来，全家跟着送一程。常保坐顶头那辆二轮马车，用两匹马赶着，和珅与和琳跟他一块儿，后面是女眷们坐的青布马车，遮的严严实实，先是封氏的车打头，哥儿、姐儿们同她一处，紧接着是二辆次一等的车，两个姨娘坐在一处，最后一辆车，赵姨娘和婆子、丫头们挤在一处，行李车垫后。一家子浩浩荡荡出了崇文门，又送出了二十里开外，常保见四周人烟稀少，恐生不便，便教回去罢，又嘱咐道：“我这一去，你们凡事能忍则忍，不可随随便便与人斗气，还有，也不要动不动就说不上官学的混话！太太虽不是你们亲生的娘，也不要因此就不敬着她，礼数还是不能少的。”又问：“记住了没有？”和珅忙道：“记住了。”常保这才放他们两个去了后面的车，自己欣然上任去了。这里和珅与和琳搭了周姨娘的车，一家子按原路家去，一夕无话。
至次日天明，兄弟俩个要了青盐漱口，一齐利索的打扮停当，管家刘武早已候在门口，笑道：“给两位哥儿请安。”言毕单膝跪了下去，和珅也不去阻他，笑道：“刘叔，昨儿个先生说了，后天要收学费五十两，让我们先备着，你回去先拿了一百两出来，也省的明天手忙脚乱的。”刘武忙答应了，当下伺候了兄弟俩个上学去，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便蹭到前门街上来吃酒，不期遇着了几个熟人，高兴之余，多吃了两杯，摇摇晃晃的回家来，迎头撞上对门王家的奴才钟祥，也吃了几杯酒出来。刘武忙拦住钟祥，又打量了一番，见他与以往不同，穿着一身簇新的呢布长衫，肩上搭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搭子，知他是在外收了利钱，笑道：“老哥这是从哪儿发财过来了？”钟祥笑道：“不瞒刘兄说，刚刚收了几个利钱，又蒙那边的债主摆了桌酒，吃毕了饭才过来。”刘武道：“兄弟，不是哥哥我说你，你老是拿主子的银钱去放利钱，就不怕你主子知道了，撵了你去吗？”钟祥望了一下左右，方才笑道：“这些话也只是当着哥哥你，我才说的：俗话说二十年风水轮流转，虽然目下我们主子做生意挺有赚头，但生意场上的事，谁能下保票呢！指不定哪天破落了，裁起奴才来，头一个就裁了我去呢！到时我身无长物，又拖家带口的，一家子全喝西北风去？我这就叫做‘未雨绸缪’！就是老爷发现我干这勾当，要撵了我去，我家里也存了些体己，不怕了！”一番话说的刘武连连点头，叹道：“正是这话，虽然目下有主子管顾着，但多为自己作些打算，总是没错的。”又问道：“你私自拿主子的银钱放利钱，就不怕你家主子一时要用钱，查到你头上来？”钟祥笑道：“哪能拿急用钱去干这个事！我专拿那压箱底的款子去放债，正是神不知鬼不觉呢！”这里刘武家的媳妇平素见钟祥吃香喝辣的，总怨自己家的汉子没本事，因此刘武也是憋了满肚子的气，总想着要干出点事业出来，今见钟祥说的这样稳妥，他竟动了歪念，拉着钟祥，满面陪笑道：“好老弟，哥哥我这边也有几两银子，你可帮着放一把债，让我赚两个棺材本？”钟祥笑道：“大家邻里邻舍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帮你，我帮谁去呢？只是你得说清了，那是什么银子？”刘武道：“这是我家两哥儿的学费银，共五十两。”他也存了个心眼，恐银子一时收不上来，钟祥也深知此意，笑道：“行，利钱是一月四钱银，我有几个道上的兄弟，专门帮着收债，不怕你的银子回不来。”刘武闻言大悦，忙同钟祥两个家去，亲自约了五十两银子给他。这钟祥把银子往搭包里一扔，便告辞了。
积有月余，钟祥果然带着五十两银子本钱和十两银子利钱上刘武家来了，刘武一见了银子，喜的眉开眼笑，忙着媳妇治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与钟祥两个对饮。酒过三巡，钟祥笑道：“老哥哥，现今你信了我吧？只可惜你没多余的银钱，要是本钱一多，收起利钱来更是了不得呢！”刘武听了，心下便痒痒起来，可又不敢，讪讪的笑道：“我们哥儿过几天还要送束绦礼物与先生，过些日子再说罢。”钟祥知他不敢，索性激道：“我说哥哥，你好歹也是一个管家，人家的管家出入都坐着大车，家里更是厅台楼厦，风光无限，可你呢？一来你家主子不济事，二是你自己太老实了，都熬了三两辈儿了，还只雇的起一个粗使丫头，天天教我嫂子忙这忙那的，你怎么忍心哟！”刘武被说的动了心，竟咬牙回屋去，把几百两银子全拿出来了，都交给钟祥，道：“小老弟，这回哥哥可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了！你先替我放一个月，等收了利钱，把本钱还我，就用那利钱再放债罢。”钟祥笑道：“这个自然。”当下两人又吃了一会子，直吃的醉醺醺的，正欲起身告辞时，刘武忙从那五十两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块来交给钟祥，教给家里的孩子买果子吃，钟祥何曾把这些些小钱放在眼里，所以坚决不受，刘武不知其中底里，反以为他正直仗义，一家子都感恩戴德，千恩万谢的送钟祥出去。
刘武虽发下豪语，但心里到底没底，一日要问人家好几遍，每日睡在炕上也是睡意全无，只算计着时日，好容易熬到二十九了，谁知祸从天降，这王家不知怎的开罪官府，被勒令抄家，家财全数充公，所有仆役，凡男的送边疆充军，女的就送教化司，分配给各个官家为奴，刘武眼见着王家一众主子奴才都被人戴上镣子锁走，其中就有钟祥，又不好叫的，只是心焦，也是他糊涂，没有问过钟祥债放在了哪里，收债的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两眼一抹黑，五百两银子全打了水漂，正急的死去活来时，偏和珅来讨要下半年的学费，被刘武巧言掩饰了一通，赚了回去，径往书房内读书。正读到好处时，忽见得满院婆子丫头小厮乱跑乱嚷，斥道：“什么事，也值得这样慌乱！还有个章法没有？！”一个婆子走了来，拍手道：“哥儿，实也怨不得我们下人乱了，这事实在是奇：好好的张姨娘一病死了，他娘家兄弟都来闹了！”和珅听罢大吃一惊，忙走上前来张望一番，原来这张姨娘年轻气盛，平素最擅争气斗狠，那年冬天里早起，连衣服也不穿齐，发也不梳，就倚在门口与封氏大吵了一架，吃了两口冷风，发起热来，恰和珅那时也病着，众人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谁来管顾这张姨娘，还是早起婆子问了两声，见总没个声响，便壮着胆推门而入，谁知人早已死了多时，封氏听说，连骂了两声“晦气”，着两个胆大的男奴，本想抬出去草草掩埋了事，谁知消息走漏，又让她的兄弟张三知道了。这张三原是个泼皮，赌钱吃酒，无所不为，常从后门偷进常府，找他姐姐借钱使的，如今姐姐一死，他也断了财路，明欺着常保一走，常府只剩一门女眷，带了三五个弟兄嚷嚷着围在大门口，一时大声喧哗，一时吃酒耍赖，从早到晚，围而不去，搞的大门臭气熏天，无非想赖几个钱使使。
和珅同几个婆子小子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断喝道：“造反了！你姐姐是我爹买来的，如今别说是她自己病死了，就是一时短了钱使，把她就卖了也使得，你不说快把你姐姐的尸首领回去，谢太太的恩典，却带着人在这里浑闹些什么！”张三初时唬了一跳，待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毛头孩子，遂涎声涎气的说：“哥儿，我姐既死了，我也不想给大家找不痛快，只是这丧葬银子，你家好歹可该着些儿。”封氏在里边听得，隔着屏风嚷道：“这里没银子给你！”张三听说，不由脑羞成怒，扬手把一把长凳摔了个粉碎，喝道：“兄弟们，给我砸！”三五个人一拥而上，见什么砸什么，把众人吓的不轻，几个小厮挣上前去拦阻，反被一脚踢开，睡在地上直喊疼。那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不知聚了多少，皆在外窃窃私语，张大了嘴直往门里窥，只见一时飞出只青瓷，“光啷”摔的粉碎；一时又扔出许多桌椅家私，一屋子喊叫痛哭，闹的不可开交。封氏唬怕了，带几个丫头婆子，并两子一女，在自己屋内紧闭不出，凭他外边闹去。和珅情急之下，大吼道：“我父亲前脚刚放了福建外任，如今已是个煌煌大官！你，你再敢放肆，我这就禀明官府，把你这贱民抓去千刀万剐！！！”那张三气焰再盛，也惧怕官府，他本吃定常府无人，才敢率众前来，怎知和珅竟说出这样一段话来，两相比较，还是走他娘的正经，遂一声呼哨，众泼皮停了手，他涎着脸笑向和珅道：“哥儿，这事儿原怨不得我们，是你们主家过于刻薄，连几两丧葬银子都不肯给，我们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今天既已把话挑明，我们兄弟也不可能空手而归，你看，不如——”说着，又伸出两只手来讨钱。把个和珅看的目瞪口呆，他自幼生长于内府，学的是圣人之言，听的是学究之训，还从未见过如此刁民，为了几个铜板可以打家砸舍，和人说话又满面带笑，似乎全无脊梁，只认金银！偏就是这等刁民，把个和府闹的鸡飞狗跳，他这个正牌主子人小声轻，倒不被放在眼内。天理何在，纲常何在？！……和珅杂七杂八的，虑了许多，那张三见他拿不出银钱，遂又翻脸，带头进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回 常保托子赴外任 老奴贪利挪金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