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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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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宫墙外的柳树隐隐泛出绿色,皇宫里还积着一堆雪。万寿宫里还燃着暖炉,一进门便有一股干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笑君提着药箱走进寝殿,有宫女挽起帘帐,太后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
“太后还是不肯吃药么?”周笑君轻声问,侍候的宫女行了一礼,回答道,“回周先生,太后说……她宁死不要这样活着……”
周笑君为她诊了脉,俯下身轻声说,“太后,您若是不吃药,恐怕……”太后微微睁开眼睛,轻轻摇头,“不,这个畜生就是要看我生不如死,我不能遂了他的心愿……”周笑君并未多劝,拿出银针施针,临走时说道,“他现在看着太后这般恐怕才是快意。”太后眉头皱了皱,“我懂了……”
回到晓园,正是正午时分,御膳房的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周笑君有些诧异地停在门口,富顺笑容满面地迎过来,施了一礼,说道,“南边进献了些新鲜食材,皇上吩咐御膳房做好了跟先生一同用膳。”周笑君回了一礼,“公公费心了。”
萧宁朗正对着一桌吃食发呆,坐无坐相,半点儿君王的样子也没有。周笑君敷衍地行了一礼便在桌旁坐下,“皇上今日好兴致。”萧宁朗抬了抬眼,问道,“太后怎么样了?”说着摆了摆手,一旁伺候的宫女开始添汤布菜,周笑君也并不客气,“若是想恢复到从前的健康无虞,恐怕是没办法,若是续命还是有希望的。”萧宁朗笑笑,说道,“那就有劳周先生了。”
萧宁朗在朝堂上吃着点心,听着群臣对骂,此时半点儿饥饿的感觉也没有,索性托着下巴看着周笑君吃东西。
他颠簸半生,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想得到的似乎也都曾得到了,可是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空的厉害。直到他见了雪地里的周笑君,那遗世独立的姿态,淡漠的眼神,恐怕那颗心比他还要空。
忍不住想要靠近,看看他究竟为什么也像自己一样空空荡荡。
周笑君早就习惯了这样被他注视,异常坦然地吃完了一餐。漱了口,喝了茶,转身去后面看书了。
皇宫里的白日漫长,黑夜孤寂,周笑君习惯了安静寂寞,江湖也好,皇宫也罢,一样都是打发时光。
夜里,小太监顺喜换上了一盏新灯,“先生不早了,该歇息了。”周笑君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书本,忽听窗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来像是个孩子。顺喜也听到了,以为是哪个没休息的宫女忙开门去看,哪知道就在开门的空档,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过他腋下跑进了内室。
周笑君看着眼前气喘嘘嘘的女孩,有些诧异,这女孩儿约摸有十岁,穿着一身粗布衣,也不像是哪一宫的宫女,模样清秀,只是右眼角处一小片暗红色的胎记。
顺喜慌忙进来看到女孩也是一愣,“小主子,你怎么进来的?”女孩并未理他,直直地看着周笑君,“你可是为太后治病的周先生?”周笑君点点头,岂料女孩噗通一声跪下,“请周先生为我娘亲诊治!”周笑君忙伸手扶她,让顺喜搬过凳子,“坐下慢慢说,你娘亲是谁,患得什么病?”女孩瞥了眼顺喜,咬了咬唇,“我娘……我娘是淑妃……”周笑君微微挑眉,他来皇宫的时日不长不短,原来这后宫里还有妃嫔。顺喜适时地凑过来解释,“淑妃早已被废入冷宫多年,这位是淑妃入冷宫前生下的小公主,不过皇上未赐予封号。”女孩儿挨得较近,顺喜声音虽低却听得一清二楚,紧咬着牙关不吭声,周笑君见她手掌有些擦伤便吩咐顺喜拿药箱和热水来。
“你翻墙进来的?”周笑君执起她的手翻看伤处,女孩儿脸色微红,“皇上不愿看见我在内宫走动,白天的时候我也不敢过来,只等天色晚了才摸黑过来,没想到宫门落锁,只好翻墙进来。”周笑君轻轻地给她清洗伤口,“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儿回答,“我……没有名字,我娘从她自己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给我,叫筝儿。”周笑君拍拍她的头,“我叫人带你去休息,天一亮我就去看你娘,好不好?”筝儿还未说话,一旁的顺喜忙说,“先生三思,这件事还需禀过皇上。”周笑君皱眉,“我看什么病人还需要他应允么?”顺喜赶紧施了一礼,说道,“周先生有所不知,淑妃娘娘母家欺君犯上,皇上格外开恩才免了死罪,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如果先生擅自前往冷宫诊治,惹怒了皇上,恐怕先生……”周笑君一笑,“那便让他恼怒去吧。”顺喜见说不动他只得安排筝儿去小间睡下。
第二天一早,筝儿就守在他房门口,周笑君带着她吃了早膳便提着箱子跟着她去往冷宫。
筝儿对皇宫中的偏僻小道十分熟悉,周笑君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走这里?”筝儿脚下一顿,回头说道,“这里不会被人看见,如果皇上知道我在宫中乱走,会为难我娘。”周笑君没再多说什么,跟着她一直向皇宫的角落走。
他一直混迹江湖,对朝廷的事从来不闻不问,只是常会听百姓说起,新皇是个年轻有为的好皇帝。若不是因为十三,他这辈子都不会跟庙堂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原以为万民赞誉的萧宁朗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却不曾想到他是这样的冷漠狠毒心机深沉。
周笑君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忽然听前面的筝儿说了一句,“到了。”周笑君抬头便看见满目的荒芜。
虽说皇宫里的春天来得晚,这里却比别处更加森冷。破旧的宫门,残损的瓦片,枯萎的荒草,生生让不惧寒冷的周笑君打了个冷战。
“先生,我娘在里面。”
筝儿带着他进了正殿内室,忙跑到床边,低声叫道,“娘,我带周先生来看你了。”床上的女子虽然满面病容衣着简陋,却也曾是个美人,只可惜在这冷宫里磨尽青春,容颜不再。那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又漠然,抬手给了筝儿一巴掌,“死丫头,我怎么跟你说的,我宁可能死也不会向他低头。”筝儿捂着脸,眼泪落了下来。
“这位……”周笑君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病榻上的这位女子,一句话刚开口生生打住了,淑妃拉过筝儿,手抚上她的脸,“乖,娘打得疼不疼?”筝儿摇摇头,“是筝儿不听话。”淑妃把她抱进怀里,“你记住,你的仇人是皇上,绝对不要向你的仇人低头!”说着,抬眼看着周笑君,“你是那昏君的新宠?”周笑君看向她含恨的眼神,“我是为太后看病的郎中。”淑妃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我不相信你没上过他的床,你们连这幅故作清高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周笑君也不辩解,放下药箱说道,“筝儿让我为你看病,请。”淑妃垂下眼睛,“我这陈年旧病是不会好了,好了又怎么样,日日在这深宫里煎熬么?死我不怕,我只怕我的筝儿没人照顾,要像我一样困在深宫之中一生一世得不到解脱。你若是真想救我,就帮帮筝儿。”周笑君看了眼偎在娘亲身边的筝儿,说道,“我只是个郎中。”淑妃笑起来,“果然一样冷漠,你真是个郎中会住在晓园?”周笑君诧异,不明白晓园究竟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外间房门咯吱一声响,淑妃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果然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