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会到荼靡》豆蔻蔻

1、序章 此一生 彼一会

　　一、周笑君

　　他出生在一个苗疆的小村寨里，依稀记得那里山高林密，四季如春。他爹性子温和，他娘恬淡娴雅。原本他会在那个小村寨里过一辈子的，岂料爹娘先后染疾去世，他带着他爹娘的遗物被人送往中原。

　　多年后，周笑君已经不记得那个小村寨的模样，倒是时常能梦见他玩耍过的树林，练功的木桩，和他第一眼瞥见的万云山庄。

　　树木间伸出的屋檐一角足见其气势非凡，那是周笑君从没见过的样式。他爹曾经对他说过他们家是个很大的家族，他有一群从未谋面的叔伯兄姐。

　　可不曾想过，原来这座大宅子里有这么多人，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善意和好奇，这反倒让周笑君不知所措。

　　周家正堂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周笑君怯怯地看过去，还未等看清上方坐的人什么样子就被一群女眷围住了。

　　“哎呦，看这嫩的！”

　　“大嫂，你别上手啊，看着跟我家十三真像啊。”

　　“弟妹别乱说，十三哪有这么乖的样子。”

　　“你们走开啦，我是你三姐，这是你四姐，你七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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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笑君还从未被这么多人围住，一时不知所措。

　　“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女眷们身后传来，原来兴冲冲的女眷们立刻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个少年便出现在他面前。

　　“来。”少年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认了爷爷和一圈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然后微笑着对自己说，“我是家中老八周笑言，你行十一，你需叫我一声八哥。”

　　从此，周笑君随着周笑言吃住成了他的小尾巴。

　　“十一哥，十一哥你等等我呀！”身后奶团子一样的娃娃不停地喊着，周笑君刚停下来，小奶团子就扑上来，周笑君伸手向上托了托，背着他往前走，“十三，你快点儿长大吧。”十三眨眨眼问道，“为什么要长大？”周笑君望着檐角上的天空，浅浅笑道，“因为长大了就能去很远的地方。”十三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十一哥想去很远的地方么？”

　　“十三快下来，你怎么又让十一哥背着你？！”

　　十三一听这严厉的语调，立刻从周笑君的背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跑过去，“八哥！”周笑言捏捏他的脸，冲他身后的周笑君无奈地笑起来，“你也太宠着他了。”

　　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因为于我而言最美的风景也美不过眼前这人的笑靥。

　　如此日复一年，周笑君在这山庄了读书识字、习武练剑，竟然第一个习得了万云剑法。彼时周家十三因为偷吃不小心烧了厨房正被他爹罚站在烈日下。

　　万云剑法有了传人，周家爷爷很高兴，周笑言却很忧心，爷爷曾说学习这剑法必须要心有忧思，周笑言自己都不曾参透其中的含义，这个不声不响的弟弟竟然那么快就领悟了万云剑法。

　　周笑言冠礼之后便正式接掌了周家当家之位，从此上门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万云山庄的门槛，周家一众闲下来的长辈一窝蜂地忙着给周笑言定亲，本就不平静的万云山庄又闹了起来。

　　周笑君带着十三蹲在屋顶上看着失望而归的媒婆，微微翘起嘴角，他心中那么厉害的八哥怎么能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这年秋天，几大门派一合计不能让万云山庄霸占着武林大家的地位，便想趁着周笑言地位未稳的时候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于是，几个老不死的广发英雄帖，约在青城派开武林大会。

　　周笑君捏着英雄帖皱眉，周笑言接过来笑着问道，“想不想出去玩儿？”

　　那是周笑君第一次与周笑言出门。

　　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山，回首时，万云山庄又变成了来时看见的星星点点的雕梁画栋，前路曲折崎岖，周笑君淡然处之，全然是因为身边是他全心仰赖的八哥。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一次旅程于他的人生而言是怎样的峰回路转。

　　二、萧宁朗

　　他的母亲据说是个落魄的宗室女，当年被选中封了公主送来大宸和亲。他的父亲是个阴郁的君主，失了心爱的女人，连自己的朝政也荒废了。

　　他看不起他的父亲。

　　小时候他偷看父亲上朝，百官跪拜，他想，他也要坐上那个位子，做这个天下的君主。

　　他的父亲有很多女人，宠幸几次之后就摆在宫中成了摆设。每多一位嫔妃，便多出一处冷宫。

　　他母亲也一样。

　　她不爱这位薄情的君王，她半生飘零，从不敢妄想自己的未来如何。

　　他也看不起他的母亲。宠爱、权势都应该是夺来的，若是像他母亲一般迷茫等待，等到的不过是死亡。

　　幼时，皇后照顾他良多，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有一种他母亲不具备的气质，他想，果然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统御后宫。皇后待他如亲子，教他识字，带给他吃食，那时候备受冷落的他几乎认她做亲娘。

　　直到某天夜里，皇后叫他回宫的时候带些点心给他娘亲，他听话地带上。皇后宫中吃食要比那冷宫里的吃食好一千倍。

　　当夜，他乏了，把点心送到母亲寝宫就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死在了寝宫的床上。桌上的点心盒子空着。

　　他在他娘的床前磕了三个头，一滴泪也不曾落。

　　他成了皇后的养子，任三皇子欺压到头上他也从不吭声，他装傻、装笨、装不懂世故，他想活下去。

　　终于，他挂了个闲职可以出外游历，却被不明身份的杀手自处追杀。

　　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沙漠边上，他想，还是要争要斗才能有权有势，才能活下去。

　　他被一个丑陋无比的黑衣人救了，那个怪人教他习武练剑，他没有成为武林高手，却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

　　他学会了怎样施与、怎样威逼、怎样利诱，他说，“我可以给你一生荣华，建功立业，你要给我一条命。”

　　他笼络了一群三教九流，这些人发誓效忠于他，但是他并不相信这些所谓的忠心。他暗地里监视着，制约着。

　　终于有一天，他重返皇城，亲手把皇后母家那个腐败的蚁巢毁了。他那个阴郁的父亲终于肯认可这个儿子，下放兵权到他手中。

　　再后来，他亲手把那个狂妄自大的三皇子推进了荷花池，看着三皇子在水中挣扎着扭曲地死去，他想，真畅快啊！有了权势，让所有人臣服就是好，光天化日下杀人也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皇后疯了一样找他拼命。看着鬓发蓬乱，面容狰狞的她，他皱眉，状似痛心道，“母后伤心过度，是该好好养病了，送回宫中好生养着，轻易不要见客，最好也不要出门。”

　　我不要你的命。因为，死人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待他大权在握，他的父亲一病不起，临终也只对他说了一句——做个好皇帝。

　　真讽刺。

　　登基那天，看着百官朝拜，他想他要的终于全都得到了。

　　为了得到这天下，他几乎耗尽心机，可是得到了，为什么又觉得即便放弃也没什么可惜？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空？

　　直到周笑卿出现。

　　他是他环环相扣的阴谋中的一个意外。

　　意外地让他心动。

　　可是，即便留住了人，他还是觉得空，空得凄凉。

　　他只会杀人，不会爱人，他只会明争暗斗，不会平平淡淡。

　　除夕那一夜，他放过了周笑卿，却困住了他自己。他半生争斗，也半生飘零，与他娘亲别无二致。他也看不起自己。

　　心无归处，颠沛流离。

　　序章（二）此一生彼一会

　　三、言笑晏晏

　　八少爷，我来取你的长天剑。

　　那个神秘的男人隐在月下的树影里，面目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

　　周笑君微微皱眉，却看见身边的周笑言笑了。

　　一贯的温和却带着几丝不一样的情愫。

　　他的生活很无趣，无趣的要命。
　　周岁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偏偏让他抓到了周家当家印鉴。
　　于是他之后的生活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只有三件事：练功、算账、管闲事。
　　周家当家要武功盖世，周家当家要管理家业，周家当家要处理琐事。
　　周家家训……
　　屁！
　　周笑言摔了账本，又无力地坐在窗前。他兢兢业业，他日复一日，抓周这种没有问过他意愿的事情，他当是天意，认了。
　　周笑言无趣了很多年，他连后山有几棵树，山下大婶的鸡窝里有几只老母鸡都了若指掌。
　　家人夸他，老八性情温和颇有手腕，定是周家中流砥柱。
　　外人夸他，八少爷待人宽厚怀瑾握瑜，定是后辈楷模。
　　可是，他想做的，不过是养只小猫，闲云野鹤，浪迹江湖。
　　有人惹他生气，他也想一脚踹那人要害；阴雨天他也想躲在榻上闲他半天。
　　可是，他是周笑言。
　　用他们家十三的话说，这三个摔在地上也够在中原武林回响十天半个月。
　　他想做的，都不能做。
　　他的人生还是那么无趣。
　　直到那个人出现。
　　第一次他把他当做擅闯万云山庄的小毛贼打发了；第二次这个毛贼在败给他之后消失了很多年；第三次周笑言败在了这人剑下，被他点了穴、绑上山。
　　八公子，我掳了你做压寨夫人怎么样？
　　可惜，这山上没你的山寨。
　　周笑言知道这人不过是来盗他随身的长天剑。穴道被解开的时候，两人正在一处山崖前，周笑言摘了佩剑扔给他，“技不如人，算我输给你的。”那人接过来掂量了几下又扔还给他，“你且先留着，待我哪天有兴致了再来取。”
　　周笑言因为这一句话对生活有了希冀。
　　这人偶尔会深夜里来找他练功、喝酒，不等天亮便自行离开，再也未提过取剑的事。
　　某天，周笑言的万云剑法练成了，想到他心中所思，却分外忧愁。
　　那人却信步而来，月影下问他，我愿为你在这山庄里耗尽岁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