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会到荼靡》豆蔻蔻

3、第二章

　　萧宁朗久未踏足冷宫，刚一进门就忍不住皱眉，这股陈腐的气息还真是愈酿愈浓。

　　周笑君转身有些诧异地看着萧宁朗进来，“你怎么来了？”萧宁朗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母女，说道，“你以为这女人连自己女儿都用上，费劲心思引你过来只是看病么？”周笑君不解，转头看了看淑妃。这会儿淑妃神色安详，抱着筝儿缓缓一笑，“我若不是病重，筝儿也不会想办法为我找大夫，更不会把你的新宠引到这里，又怎么会再见到你？”萧宁朗似乎懒得跟她多说什么，不耐烦地问道，“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要干什么？”淑妃看向他，“我病入膏肓恐怕命不久矣，请皇上看在我曾侍奉多年，筝儿又是你的女儿，放筝儿一条生路。”萧宁朗瞥一眼她怀里的筝儿，“当年你跟皇城守备私相往来，朕怎么知道这孩子就是我的？”淑妃狠狠盯着他，“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当年是与孙守备往来过密，不过是为了向我父兄传递消息，可是父兄尚未起事，你就以我与人私通为名废入冷宫，筝儿她确确实实是你的孩子啊！！！”萧宁朗仍旧漠然，“这些事朕并不在意，你口口声声说求朕放了你女儿，朕倒是要听听朕凭什么要给你养这个女儿。”淑妃挣扎着下了床，跪在萧宁朗面前，语气悲凉，“我只有这一条命，你若想要便拿去。”萧宁朗低眼看她，“好啊，朕……”

　　“等等。”一直冷眼旁观的周笑君开口道，“她已然是命不久矣，性命还值什么钱？”萧宁朗笑了，十分玩味地看着他，他本以为周笑君会漠视不理或是义正言辞地说自己冷血无情，没想到他竟然为自己筹算值不值得。

　　“等我医好她，你再取她性命如何？”周笑君本是不愿趟这浑水，可是筝儿尚且年幼，难道要她看着母亲横死么？

　　萧宁朗笑着看他，觉得十分有趣，便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倒有个提议，她就留给你试药。”说着，转向淑妃，“你若无异议，就给这位周先生试药，至于这丫头，你让周先生高兴了，我就给她公主的名分。”淑妃有些愤然地看着周笑君，“你……”周笑君神情依旧淡漠，这是他唯一想到的帮助她们母女的方法如果她不愿意，他也没有办法。

　　“好，我答应。”

　　萧宁朗一笑，朗声道，“富公公，把晓园附近的宫室收拾出来，明天请淑妃娘娘搬过去。”房间外，富顺低低应了一声。萧宁朗看了看周笑君，“走吧。”

　　周笑君拿起药箱跟在他身后出了冷宫。

　　萧宁朗回身看了看他，“这女人心思重的很，你多加小心。”周笑君点点头没有言语。萧宁朗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果然跟他不一样，若是他，肯定要说我置妻子女儿不顾枉为人君。”周笑君隐约知道他说的是谁，淡淡回道，“于公你是大宸的天子，我是大宸的子民，于私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更无从置喙。”萧宁朗看了他许久，转身走了。

　　周笑君被他留在原地有些莫名，真没想到萧宁朗竟然对十三念念不忘到这个地步。

　　入夜，天下落下的细雨融了角落里的残雪。宫人撑着纸伞点了灯回到殿内便听到外面有一阵奇怪的鸟叫，须臾，一直通体黑色的鸟儿落进了殿内。

　　“快赶出去，别扰了先生看书。”顺喜刚说完，周笑卿便从寝殿走了出来，看了眼地上的鸟儿说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把殿内的灯都熄了。”顺喜心里奇怪却不敢多问，带着人熄了灯退到后殿去了。

　　周笑君坐在漆黑的殿内等了半晌，地上的鸟扑腾腾飞起来落在椅背上，门吱嘎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带着一身水汽的黑衣人，椅背上的鸟又扑腾腾飞到黑衣人的肩膀上。

　　“你怎么来了？八哥出了什么事？”

　　黑衣人逗着肩膀上的鸟，淡然道，“他若有事我怎么会来这里？我只是代他来传口信，家里一切安好，你们家十三带着陆影尘回了一趟万云山庄，到现在家里还是鸡犬不宁。”想到十三带着陆影尘回家，周笑君莞尔，那场面一定十分热闹。

　　“还有，宣威将军平南回朝，皇帝特颁圣旨以示嘉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衣人微微叹了口气，“其中奥妙你自己去参透吧。我口信已经带到，你有什么要说的么？”周笑君摇了摇头，又想到他大概看不见，便说道，“告诉八哥我很好，太后的病已经有了起色，相信不久我便能离宫回家。”黑衣人点点头，推门离去。

　　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外面沙沙的雨声。

　　未央宫内。

　　赵锦跪在寝殿门外，许久，萧宁朗才面色惨白地从殿内走出来，“这么晚什么事？”赵锦行了一礼，“七煞已经找到，正在回京的路上。”萧宁朗接过富顺奉上的热茶喝了两口道，“看住他，秦将军要回来了，没了他我拿什么劳军？”赵锦点头称是，又犹豫着开口，“皇上您的身体……”萧宁朗一笑，“比往年来得早了些，朕一点儿防备也没有，当真是难过的很。按照他的说法，这种锥心蚀骨的疼痛会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看来朕时日无多了……”赵锦急急地喊了一声“皇上”，萧宁朗抬手打断他，“只可惜，明毓还不成器。我这些年也算是快意，若真是灰飞烟灭了，倒也没什么留恋。”萧宁朗说得很慢，最后一句话平添了几分悲凉的意思。

　　“夜深了，回去歇了吧。”

　　赵锦行了礼，后退了几步，突然跪下，“皇上，臣斗胆说一句，放眼江湖，周笑君的医术恐怕无人能及，现下他人在宫中，何不让他为您诊治？”萧宁朗笑了，“他医术再好，也只是个郎中，巫蛊之术他如何能懂？好了，你就不用担心了，你这些年放出去的人还少么，若你有心，日后好好辅佐明毓便是。”赵锦似乎是不甘心，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臣定当尽心竭力。”萧宁朗挥挥手，“朕累了，你退下吧。”

　　萧宁朗一向不喜人多，未央宫里宫人本就稀少，深夜里只有富顺一个伺候着，赵锦走后，宫室内便只剩下主仆二人，萧宁朗站起身来，绕着宽敞的正殿走了一圈，微微叹了口气，“我争了十几年，争到的却是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富顺垂手立在一边，说道，“皇上登基，福泽万民，惠及子孙……”萧宁朗笑起来，“你侍奉我多年，应当知道我不喜欢这些恭维。”富顺回道，“老奴伺候皇上多年，也从未见过皇上这样丧气萎靡。”萧宁朗摸摸脸，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也对，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还是大宸的君主，现在丧气又有什么用呢？拿衣服来，去晓园。”

　　周笑君看着深夜到访的某人，又看了看自己还暖暖的被窝，总觉得心头有一团莫名的火气上涌，面上还若无其事地问道，“皇上深夜到访，究竟所谓何事？”萧宁朗兴致极好，亲手为他斟上茶，“朕夜观天象，忽然有感而发……”周笑君眉峰微动，“皇上今晚阴天……”萧宁朗面不改色，依旧说，“朕夜观天象，未果，忽然有感而发，于是就想与先生喝杯春茶打发这寂寂长夜。”周笑君望了望他身后的富顺，老公公一脸肃然，周笑君又看了眼萧宁朗语气平淡，“皇上还要上早朝吧。”萧宁朗挑眉，“你不说，朕倒忘了，富顺，明早传朕的话，说朕与先生彻夜谈心要好好休息。来，顺喜，棋盘摆上，再添两根蜡烛。”

　　蜡烛一点上屋子里又亮了不少，周笑君认命地执起一子，就听萧宁朗似笑非笑地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周笑君捏子的手指一进，忍了忍，伸手落子，萧宁朗似乎没有察觉到面前人的脸色极差，又说道，“后宫之中，只有晓园朕常来，周先生也算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啪！

　　棋盘碎了。

　　萧宁朗这一晚上的痛楚郁结瞬间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