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引·魂徊》恃昀

2、第二章 相 识（二）

　　按照计划，收拾细软，日中正当起程离开。
　　亓官承只身站在岸边，眯眼凝神，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无物，无人，如坠云雾，一切皆是毫无瑕疵的白，只余呼吸微凉的湿润感以及触手可及的雾气缓缓流转，耳边是远处水浪一波波袭来拍打碎石的哗哗声。草丛窸窣声接近，亓官承回身见远处背着细软缓步走来的玉竹，不时回头，一脸落寞的样子。
　　亓官承掩面逗笑道：“要真出不去，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好了！免不了就是委屈了自己的嘴！”玉竹听罢原本的阴霾淡去，心领神会,笑靥如花。很久以后，每当回想起这个令亓官承一度恍惚迷醉的笑容，仿佛那天看见的是山涧草木衍生而出的精灵仙子，举手投足间，妩媚动人，极致嫣然。
　　二人将竹筏推入水中，玉竹有序的撑着长竿，竹筏缓慢前行。回望渐行渐远愈见模糊的竹林。玉竹撑着长竿说道：“我不谙水性，以前独自一人乘竹筏离开，依稀记得这附近的水域有块突起的大石，不过，离那不远的地方没敢再走。”
　　“为何？”亓官承听着头顶的声音，远远眺望，找不到任何河岸或者浅滩，心下不免几分急迫和憋闷。
　　玉竹缓缓说着，言语透着几分无奈和气馁之意，“竹林就像是一道天然屏障，竹林里日月不光，竹林外白雾弥漫。每次出了竹林没行多远就觉得摸不清方向，遂又回去了，怕自己迷失在雾里。”
　　亓官承疑惑道：“那你师傅以前如何出竹林的？”竹筏行了估摸快半个时辰，就算是练就‘平步青云’那般出神入化的轻功，也不可能在水上行走如此之久。
　　玉竹停下长竿，四周看了看一片白色，皱眉盯着着竹筏前进的方向道：“每次师傅都是朝西北方出竹林，咱们这个方向应该没错，但是未曾知晓师傅是如何度过这片水域，一出竹林便什么也看不清。”玉竹说着回身看了看亓官承，却见亓官承埋头在水里，顿时睁大双眼，惊愕的张开小嘴慌乱叫道：“承姐姐，你做什么?”
　　玉竹惊骇的声音传不进耳朵里，此时亓官承正俯身跪趴在竹筏上，不顾浸湿脸面发丝整个头埋进水里看个究竟，这水面上白雾弥漫，水质清澈透明，水底沙石一览无余，莫非......
　　未等她再细看个明白，被一股大力拽起，连带仰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襟裙摆，跌坐在竹筏上，大口呼气，斜睨此时拍打背部的人一脸焦急的神色，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指了指斜前方，“这前方想必应是你遇到过的巨石，许是涨潮时期，石头被水覆盖了……玉竹，往那个方向走看看！”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这是唯一的出路，此地应离水中区域不远。
　　玉竹欣喜晶亮的眸子闪过异彩，会心一笑，从容撑着长竿，亓官承则不顾形象挽起衣袖用手摆渡，冰凉凉的水熨贴肌肤，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水流愈见湍急，任竹筏自行前进，亓官承抱膝坐在竹筏上，此刻静下来方才发觉身上凉凉的，发丝凌乱松散熨贴着衣裙，尾端淌着水滴，埋头托起长发一点点拧干，一物自右肩滑落跌在竹筏上清脆一响，扭头看去，却见坐在身旁的玉竹已然拾起仔细端详，纤纤玉指映衬发簪淡紫光华更加白皙娇嫩。
　　“妹妹切勿乱动！”见玉竹不经意碰触，亓官承娇喝一声夺过步摇，将步摇慢慢插入重新绾好的发髻里。
　　玉竹欣喜的看着夸赞，“像玉又像石，花纹细致流畅，还能收束流苏，真是巧夺天工，真的是好漂亮！”又纳闷不解道：“不过这不就是个步摇吗？姐姐刚才那么紧张做什么？”
　　望向玉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紫玉琉云瑶乃是一位朋友送的生辰之礼，样式也是他请有名的银匠精心雕刻而成，刻的正是紫苏花，这步摇嘛——是时候你便知晓了！”说完看着玉竹好奇却得不到答案皱着眉头的模样，浅笑摇头，还好刚才速度够快。
　　眼见竹筏的速度愈来愈快，迷雾越来越淡直至消散，看着豁然开朗的水面波光粼粼，心里抑制不住的万分激动，玉竹眼眸泛着水雾晶亮欣喜看向前方，声音忍不住的颤抖，“承姐姐，我们出来了！”
　　见远方明朗的群山，久违的阳光与自然的色泽，真的出来了，仿佛不确定那般，看了看天，远处落日晕染天边，群山环绕，碧水荡漾，岸边依稀可见浅滩沙石，那么多天的与世隔绝，还是回来了。
　　“玉竹，我们上岸，不然一会水流太急又摸不清方向了。在过不久就入夜了，找个落脚地方方才稳妥，夜晚山林多毒虫猛兽，我们不宜露宿！”若有似无的异味窜入鼻中，亓官承停下脚步。
　　“承姐姐，怎么了?”
　　“有血腥味！”微眯眼瞥向林子不远处。
　　循着血腥味飘散的方向，愈往林子深处隐约听得刀剑碰撞的打斗之声，示意玉竹隐入附近的树丛。
　　玉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几个黑色身影，血腥味比方才更加浓郁。“前面那些！”
　　“嘘！”亓官承以指抵唇示意她噤声，栖身慢慢靠近，五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各式兵器围绕一女子缠斗，招招致命，两三个同样装束的黑衣蒙面人躺在附近的地上。只闻一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紧接“呯”的一声，一名黑衣蒙面人应声倒下。
　　那女子娇喝一声，左手锁镰镰刃凌空划了大半个圆，挡掉三方破空而来的一剑、一斧、一戟，右手旋即翻转镰刃向后迅猛掷出，铁链“铮铮”两声，距离半丈，从她身后举着大刀的黑衣蒙面人额头赫然插着那柄镰刃，猩红鲜血顺着伤口涓涓涌出，血迹斑斑的脸只余那令人胆寒狰狞放大的眼睛！
　　亓官承凝神紧视女子飘逸的打斗身影，陡然间兵器碰撞的乒乓声和紧绷心弦有力的脉动声在耳边放大数倍，即使忽略不掉内心的半分紧张，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女子好俊的功夫！双手锁镰，弯如月牙，一尺长短，四尺铁链相连，挥叱流云，一舞一勾迂回环绕，闪烁如烟云皓月的幽蓝银芒，链声如炼狱寒铁的傲世铮然，绛红绸缎在周身飘逸蜿蜒回旋。舞动若蛟龙出海，身轻若雁翎掠水，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反观那抹绛红徒增的不是烈火般热情炽灼，而是鬼火般幽邪魔魅，决绝阴戾，毫不留情的冰冷气息！
　　黑衣人仅剩三名，见情势不妙，其中两名男子缓慢一步步向后挪动退去，持剑的黑衣蒙面人呼吸急促，眼里顿时迸出骇人杀意，咬牙切齿，恼怒道：“你既已背叛主上，便是死罪一条，岂能让你活命！”
　　“哼！‘绝地五刹’仅余三刹，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绛衣女子冷冷轻吐。
　　侧身一个翻转，铁链灵活回身，绛衣女子接过尸体上的镰刃持立眼前，刃尖淌着猩红鲜血，一滴滴血珠滴落地面，晕开犹如一朵朵梅花，那仿佛地狱修罗般冰冷无情的声音此刻变得更加惊怖悚人，凛寒双眸死死盯着眼前睁目圆瞪滔天怒火的黑衣蒙面人，继而勾起嘴角绽开邪戾摄魂勾人血艳之笑，剑刃最后一滴血滴上地面的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在黑衣蒙面人眼前，他惊恐瞪大的双眼不可置信望着近在眼前绽放绝美弧度满含死亡气息的笑容，举剑的手颤颤巍巍，断断续续的吐出：“你！……唔！……”呕出一口鲜血，未说完便倒在地上，颈项一条怵目惊心的血痕！
　　“哼！”绛衣女子握着锁镰，不屑一顾看着地上悄无声息已经死了的人。
　　“唔——”掩未及时玉竹惊骇出口的声音，亓官承心惊不已！
　　细微声音瞬间引起绛衣女子的注意，眨眼不知从何处破空射来六枚银针，那女子一个迅疾翻转躲过暗器，眼神一敛，轻身上前，同时双手并用飞射出锁镰，只闻先后“啊！”的两声，隐藏树上的两名黑衣蒙面人从树上摔下，一把插在一个人腹部，另一把斜插入另一人脸边的树干上，血自那人身上溢出，弥散，晕开，浸染地上，临近酉时的余辉透过林中树隙与之交相辉印，深红一片，恐怖狰狞，诡异万分，另一人见情势不妙，落荒而逃，女子纹丝不动矗立。
　　绛衣女子柳眉倒竖，紧盯着四周高喝：“出来吧！”亓官承皱着浓眉，桃花唇瓣紧抿，暗自不妙，这下准是暴露无疑！
　　玉竹紧捂着自己嘴的纤纤玉手因汗湿而微凉，脸上惨白一片，想是她从未见过如此场景。亓官承拍拍手抚慰她莫惊慌，一瞬不瞬盯着不远处的绛红身影，浓眉紧紧纠结在一起。手抚上发丝，刚欲直起的身子，突见眼前寒光一闪，刹那间手中飞出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