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引·魂徊》恃昀

1、第一章 相 识（一）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女子握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匕首一顿乱舞，身前几人不敢上前靠近。
　　一位少女从几人之中走上前，哽咽道：“小姐，跟我回去吧！咱们想想办法一定可以的！千万别做傻事啊！”
　　“你们别过来！都不要过来！”
　　女子看着脚下竹筏顺着水流摇摇晃晃前行，挥舞着匕首不停高喊，一步步向后退去，一个酿跄，眼尖的侍卫一把抓住她的手，回头望去，身后便是碧绿河水，侧脸远眺岸边众人，绝望笑了笑，悠然决绝用力挣脱紧抓着她的手，后仰倒入河水中，河里泛起一圈圈水花，一层层波纹渐散平静。
　　跌入水中那一刻，周身沉沉，冷冽清凉，虽不谙水性，意识模糊，忆起往昔，但看今朝，丝丝欣慰。
　　或许，这样下去也不为过。
　　......
　　无名无路，不知仙境地狱，茫茫然如须弥间。
　　巨大茂密的竹林将此处水中低洼之地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竹林中的竹子皆是高耸入云，将头顶的天空覆盖严实，偶尔的缝隙露出少许的日光。如此与世隔绝的地方，林中伫立着一座阶梯都覆着青苔的简陋小屋，仿佛年湮世远。
　　“冗冗翠绿，沁沁香馥；朦朦淡墨，泠泠雾珠；隐隐春风，滴滴酣露；幽幽阡陌，郁郁星竹。”这便是亓官承初见竹林，脑海中不由浮出的话语。
　　小屋不远竹林深处，土丘之上隐约露出被竹叶覆盖的灰黑亭角，亭中石桌旁一位身着浅红色陈旧衣裙的少女，正襟危坐，入神拨弄弦琴。但观女子容貌，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生的芙蓉出水，婀娜娉婷，低眉浅笑间顾盼生媚。清微的琴音，伴随琴前镂金祥云雕花炉内阵阵檀香，袅袅弥散开来，琴香音绝萦绕迂回整片竹林。亓官承细细聆听琴音，脑海中仿若幻化成了四季交替的美妙景色，倦若春眠，生若夏花，萧若秋叶，冷若冬霜，
　　抚琴少女凝弦止音，柔柔轻语间兰香溢芳：“承姐姐，准备何时启程？”
　　蕴着湿意的柔软草地上，悠闲小憩的女子微阖双目缓缓睁开，浓眉大眼，翘鼻微挺，桃花唇瓣，艳若桃李。亓官承听罢，似怒似嗔，似笑非笑说道：“玉竹这般说，倒叫我伤心了，这是要赶我走呢？”
　　闭眼浅眠听闻沿阶踱步声临近，感觉到光线里若有似无的阴影，鼻息漂浮的檀香余味越发浓郁，亓官承深知眼前是谁，勾起唇瓣，便听到头顶响起亦真亦假委屈和娇憨的声音，“姐姐明知玉竹并非此意，还总戏弄人家！”
　　“呵，不闹你还不成！”懒散起身拍拍裙上草屑，莹白玉指轻挽散落发丝，脖颈处一点湿痕惊起凉意，仰头便见伶仃水珠肆意坠落，看了看被竹叶密密覆盖的头顶上方，心下疑惑莫不是下雨了？
　　玉竹见亓官承停下脚步昂首看着顶上方，伸出手接过滴落的水珠，欣喜说道：“竹林地处水中，常年白雾弥漫，日中光照，水雾成露，风过便如细雨飘摇，每次看见这个，玉竹心里都好高兴，莹莹闪闪很是漂亮！”看着不时滴落进草丛的水滴，浅浅的笑酝酿开，频频回头看着亓官承道：“姐姐之前一直在小屋休憩，今儿个是头一回来竹林亭子这边，未见此景也是了。”
　　亓官承伸手接下眼前一瞬低落的水珠，一滴滴在手中滴落四散又汇成一掬，心泛涟漪，犹如这积露成雨的微澜，思绪回到自己初来竹林的情景。
　　......
　　那时真以为自己落水身亡，懵懵醒来的那一刻，恍惚间瞥见浅红色衣裙的玉竹自门外缓步踱来，逆着门外明媚光景，面容在自己的恍惚意识中模糊暗淡，只觉缥瑶神韵，跹步芳娆，错觉以为见到了世外高人或是隐居之士。
　　悠远绰约的那句“你醒了？”，浑身无力的微醺只记得自己弯起无力的笑，嘲笑自己想死也死不了，却闻巧笑一声，耳边接二连三忆不清的点滴字句，便陷入黑暗中。
　　思毕，凉意袭身，踱步往回。进屋便闻到一阵饭香夹杂着浓浓竹叶的味道。对于这与世隔绝的竹林，仅能靠一些野菜竹笋和每每粗茶淡饭玉竹总显得几分歉意，但看亓官承一如既往吃的毫无怨言，便不多言什么。
　　玉竹吃完放下碗筷道：“承姐姐，这几日我仔细查探过竹林，或许如你猜测的不错，下月十五左右，竹林四周的浓雾应会散去一些，那时离开竹林兴许方便一点。”亓官承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慢慢咀嚼口中的竹笋，有些食不知味。
　　心中故意忽略掉萦绕心头，未曾果断决定的去留问题，她心里不得不承认呆在这里的安逸与恬淡让她眷恋，贪恋此处的平静与温馨。即使天天的粗茶淡饭，寂寞无声，心底饱受仅存思绪的挣扎，还是饮鸩止渴那般甘之如饴。全然并不是因祸得福得过且过那般不带任何其他缘由或者顾虑，仅是每每闭目呼吸的一屡幽然气息，放眼满目的荣翠碧绿，避开尘世纷扰，独留宁静安逸，悠远宁静，这样白雾弥漫的浑融里浸溢着的禅意，没有丝毫的刻意为之，较之佛性，更是空灵。
　　“承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离开。”突兀的话打断思绪，亓官承停下手中碗筷，示意她说下去，玉竹以为她是未听清，重复一遍，声音渐歇直至叮若蚊吟，像是做了莫大决定后陡然松了一口气，定定看向亓官承无波的眼神等待某种回答的降临。
　　亓官承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如常，“此事妹妹可自行定夺，我无法给你意见。”
　　玉竹瞪大欣喜的眸子，眉眼都带着笑意：“这般说来，姐姐没承认也未否认，玉竹就当姐姐同意了……那就说定咯！”
　　亓官承有些无奈摇头笑着，微不可闻轻叹一声，拿着竹箸拨拉碗里的饭粒，游思妄想却因玉竹的这句话，心里一处莫名变得暖暖的、柔柔的……
　　那日之后，静静等待下月十五的来临。白天，两人一如既往吃着清淡饭菜，喝着玉竹自制的竹叶茶，听亓官承聊着竹林外的世界。夜晚，两人挤在简陋竹床上看着床顶雕花说着女儿家闺中话，或是小打小闹一阵。似乎那次的谈话无形之间拉近了什么，又隔远了什么。
　　辗转难眠，仍未有睡意，看出亓官承似有心事，玉竹聊侃一般回忆过往。
　　“承姐姐，你知道师傅待我极好，我虽不能去林外的世界，但每隔几月师傅便回竹林一次，带来许多外面的吃食、衣裳、书籍，讲述竹林外的见闻，虽然师傅离开了，但是还是想去竹林外的世界看看。可是......每次想离开竹林，却因迷雾重重摸不清方向而作罢......”听着玉竹断断续续闷闷道来。
　　亓官承忆起在离木屋不远处的空地上，时常能看见新鲜花草摆放在无字碑前的那座孤坟。虽知玉竹甚少提及她那位已故的师傅，但每每还是听出话语里隐含着浓浓思念之意。想来玉竹与她师傅处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两人相依生活应极为亲近依赖。
　　玉竹困倦的淡淡说道，声若蚊吟，“玉竹一直很好奇承姐姐的身份呢，承姐姐应该有家人吧？难道不想吗?”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却让亓官承无从回答，许久噤声不语。
　　“一言难尽……只是……倘若以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在这般环境下谈笑风生，兴许……” 许久，闭目缓缓道来的声音，玉竹已然入梦。
　　微凉空气许久未传来声音，满室暗淡静谧，屋外点点光华还辨得清窗下雅致竹几的隐约轮廓。偏头看向左侧平躺的模糊黑影，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身旁萦绕淡淡竹香混合着均匀的吞吐气息。神思游离，了无睡意，披了外衣，踱步走至窗边，万物静寂，伸手不见五指无尽吞噬般的黑暗，一如自己挣扎矛盾紧锁难触的内心，窥看不破，茫然不堪。
　　竹床咯吱的轻微响动，传来玉竹睡梦中的呢喃，心里微微酸涩，莫名有些恼恨这样的自己，此刻连自己都无法确定能不能出得了这里，水上迷雾重重，远途未知。倘若成功出去了，再次面对那些空虚乏力、身不由己的事，又该如何自处？为何可以当机立断给予旁人解惑答疑的菲薄之力，却总是当局者迷犹豫不决纠结于自己的事情毫无头绪。
　　转念一想，似乎自己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观玉竹那丫头天真烂漫的性子一如当年的自己，倒心生几分欣羡，或许这也是为何自己与她相处久了便十分喜欢的缘故。如是一想心渐渐明朗起来，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总有那个最懂她，最信她的人帮助自己，此刻却不在这里，那个说她看似洒脱，实则最为敏感的人呵！
　　空气中飘来淡淡带着愁思的悦耳声音。“我也只是一味在逃避。”
　　可是，逃避终究不是解决事情问题的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