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花船歌 ...
-
我略有歉意地忘了李墨兮一眼,再一眼。却发现,,他只是径直端起桌上白粥不见半分气恼。
早晨的日光有着点印象派画风,遥遥照在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点出一圈朦胧。可惜……若不是左颊那块青紫。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碗,犹豫道,“要不……帮你用热鸡蛋敷下?”
李墨兮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清然安宁,“不用。”
两个字的回绝,十分干脆。
听他那么一说。我蹙了下眉,有一刻不知如何接话。
昨天一下午,不知无谓地喝酒,也不知是难得有机会痛饮,碰了坛子就有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味道。倘使后头不是被樊川夺了杯子,指使喜儿扶我回房。我估计我会喝到醉态难料,酒话连篇。
因为睡得早醒得也早,一睁眼不止头疼,口里开始有种吃了盐水的干涩,浸青梅的原料是白酒,饮用过度,自然口干。想找些水喝,而屋里黑灯瞎火,古代的夜不如现代城市,屋外还有路灯施舍点光,它的夜是真黑。我几乎是摸索着在找方向感,好不容易攀到一处辅助,一双手抬起落下间,却意外摸到了一堵热墙,隔着似布的触感还有起伏感觉……心里一阵惊骇,很本能的,我冲着这具不明肉身就是一拳结实。
于是耳闻一声微微呻吟,有影子滚落床榻。落地闷响一声
我显然还在以刘小楠的方式生活,一天的刘府时光,直错觉不过换个地盘而已。
于是,理所当然觉得,一切程序应当如常,好比李府,我和李墨兮总是远远地各自生活。可我忘了,这是刘府,府中上下几十双眼睛,我和他要是异地而居,这话落到刘夫人耳里,后果会很严重。
在某一方面,李墨兮这种半夜“爬床”的行径完全属于很理智的避人耳目。
说起昨晚那事,对眼前这男人歉意之余难免好笑。当时真是反应过激。可有哪个女人,会在酒醒睁眼,在摸到身侧有个陌生人情况下还能淡定自若?在那种状况下,立时挥拳朝对方,多半是出于无意识的自卫和恐惧,说来我本来攻击的并不是脸,要不是黑灯瞎火只打到侧脸……
有意无意撩了一眼李墨兮腰肢往下,我在心里念叨,阿弥陀佛,好在打偏……
稀里糊涂地一通乱想,逗留在李墨兮身上的时间明显显长。直到耳边一声搁碗。声音偏重。
“你在想什么?”
“啊?”我抬头,见李墨兮一对明目似有不悦。才直觉我的目光过于诡异。连忙答道,
“没,没什么……只是昨晚……”
“今晚我睡榻。”李墨兮应道。压根就没看我。
对于他这种见怪不怪的极冷淡,我早在预料之内。只是,配合着他那微有青紫的侧脸。我总觉,用这幅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未免太逗。
所以,想了一会儿,我还是坚持,“还是给你用鸡蛋热敷下吧。”
原以为他依然执意拒绝,不想这人犹豫了一下意外点了头。
我叫喜儿帮我准备了热鸡蛋,却生生被这丫头很没好气地埋怨了一通,“打都打了,他挂彩了,夫人和公子看着才舒心!”
我笑,这丫头的思维,不说还挺先进的。
“你若不怕你家姑娘顶个悍妇名头,你家姑爷有个惧内名声,这热鸡蛋你拿去吃好了。”其实我觉得这名头还挺不错。指不准哪天就是和离的一大借口。
喜儿皱眉。“半生不熟有什么好吃。”竟是嫌弃。
“那就煮老点,热点,滚在脸上的时烫烫他也不错。”
喜儿一副看怪物的眼神。我磕开一只蛋,“你还别说,半生不熟才见鲜美。”
喜儿无语。
李墨兮的脸被我像做脸部按摩一样,用热鸡蛋滚了好几圈,这法子虽不是最有效的可是也有成效,至少那紫青看着是淡了很多。
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喜儿煮出来的鸡蛋是热的,原理说他红得应该是被敷那边脸。我却发现,他的耳根居然也红了。这点让我意外有点想不通。
在刘家的日子极是舒心,但可以想见睡榻的李墨兮是不会这么想的。
刘小楠骨子里的保守和自私精神死死盖过了一点点的母爱光环。最终没有做出在床上画三八线的假正经举动。于是,这个七尺男儿,在六尺长点的软榻上一直窝到了回李府的前一日。
端午过后,这个时空有个花船节。
按照喜儿说法,那是为纪念一个叫花娘的孝女特定的节日。
传说,齐朝开国初,曾经在南方州县秦安有过一场百年难遇的洪涝,花娘本是秦安一个普通渔女,平日和父亲打渔为生。那年,洪涝最大日,她父亲出江捕鱼,船翻人亡,尸首没入江中,无法寻觅。孝女花娘为了寻回父尸,在江神庙中乞求江神发誓以身祭江寻回父亲,之后就跳了江。不过四五日,有沿江百姓就见一女尸身背一男尸沿江飘来,正是当日花娘和她父亲。朝廷以为这孝女孝感动天,特地为她定了个花船节以彰孝义。花娘葬江之日是端午后初十,所以每年此时齐朝都有一个花船节。
这天夜晚犹如中国七夕,不但可以放河灯,还可乘花船与亲友一起共赏夜色灯影,也有文人骚客乘时租个船篷行酒吟诗。
此等雅兴事,二哥刘子瑜第一个不会放过。
刚入暮,他便特意来找我。进了院子连个门也不敲,极是随意就入了内。
刘子瑜是直接绕着屏风转到刘倩内室的,抬眼就能见姑娘家的卧床。
他进来那刻,我正在书案前发呆,床上躺着的却是李墨兮。因着几日睡眠不够,他正在补眠。一袭黑发披得尤其散漫。徒留个背影给人倒是男女不辨。
刘子瑜一进来就往床沿一坐,兴匆匆地将手往“刘倩”肩上一搭。一口一个“三妹”出口,刚落音。待看清转身面孔时却是呆了。
李墨兮也呆了。床沿这位和床上这位定睛互对,难得都露出了分外尴尬的表情。
我在一边看着,不等这两位回神,噗嗤一声,“原来真情不分男女。甚好!”
话音一落。这回这两人倒是难得默契地给我两对白眼。
刘子瑜晾了片刻才道,“你们可要去夜市游船?”
李墨兮在场,即使再不对盘毕竟是妹夫,所以二哥用了你们。但他其实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似乎是料定这位妹夫不会和我们一路。
可惜,李墨兮不知怎的仿佛睡足人精神,竟然有了游湖兴致,居然和气道,“子瑜兄相邀再好不过。”
刘子瑜对于他这种转性有些诧异,待看清楚对方眼下一对黑圈,方似有所了悟。回头看了看我,皮笑肉不笑道,“三妹来家里养着真真把气色也养回来了。明日回去前,定要玩得尽兴而归才是。”说着,暧昧一笑
我被他笑得心里一颤,直觉刘子瑜这话内涵丰富,眼瞅二哥盯着李墨兮黑眼圈那么开心做什么?转而一想,对上李墨兮有些发黑的脸色。这个刘子瑜,恐怕想歪了!
刘家有自己的花船,虽然规模不大,却能容纳十来人。
夏日的风就着河面的湿气难得舒爽十分。刘子瑜心情甚好,竟然是背着家里老爷子请了三四个琵琶女来船上歌舞。
一众歌姬被个稍年长的带着,从另一条船上架板而来,只盈盈一福身,那声音自有点我那时候的吴侬软语,“客人要听什么曲?”一身水蓝色纱裙的一开口,点出的具是一片温柔。刘子瑜懒洋洋地翻着,有些琢磨不定。最后将一叠本子往我怀里一塞,“妹妹点吧。难得出来。”
我本对这些慢节奏的小曲儿不感兴趣,看刘子瑜表情,分明是麻烦而不点。于是干脆把本子又一个递交。“夫君点吧,妾身不熟。”
李墨兮本来被刘子瑜晾在一边,一点点喝茶,权当陪同。我这个举动倒是惹得他桃花眼对上我有了丝诧异。
不过这人若说不理不睬倒没这个德性。愣归愣,李墨兮倒还真是颇有绅士风度地接过翻了起来最后点了一出,“那就《镜花月》吧。”
这回轮到我在心里诧异了。这不是上次我和他攀聊的话本。
我抬头瞥了眼李墨兮。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回视了我一眼,“夫人不是最爱看这故事?怎么?不满意?”
我一怔,只作赔笑道,“甚是满意。甚是满意。”我满意这故事给了个和离借口。
大概是刘子瑜在场,这场面上又有刘家的下人。李墨兮这点演技倒是多少贯穿了点体贴。看了刘子瑜难得是真满意了。李墨兮这一出,很自然正在渐渐换回了这个二舅子的好感。
一出《镜花月》。刘子瑜听得兴致盎然,期间还拍着椅扶手跟着哼了几句。但听惯现代节奏型歌曲的我,在这种咿呀声音里,难免困觉起来。船里到底窒闷,我寻思着,就搁下了杯子去船外透透气。
古代节日,虽热闹,但比起现代的人声鼎沸,却意外少了点繁华多了丝别致风雅,远处山水隐没在一点点烛光黄灯里。若隐若现,比现代多了点灯意阑珊。
难得这样一人迎风而立,隔着船窗。是时而传来的琵琶声和《镜花月》的歌词。
“往事休提,黄粱美梦,可笑闺中痴女,只盼啊盼,盼成水中好月一轮空,望啊望,忘了镜里繁花数凋零……”
我扶着船栏,突然有点茫然感,不由地透出一句诗,“一曲琵琶唱落花,半笔相思各天涯。”似是思乡,分明说的是爱情故事却被我硬生生联想成了亲情,也不知道一样的明月,我在现代的二老如何了。只这样想难免又无奈,刚要叹气。
“往事休道故人知,两三嗟叹是繁华。”
我回头,却见李墨兮站在身后不远。依然一身白衣。那对平静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着,在朦胧灯火里是难得风华。
听了他的接句,我淡道,“应景。”
他也淡道,“不惯船内喧嚣。出来吹风。”
我嗯了一声,两人各自画地看着远处,沉默半晌。
也许是这样未免有些奇怪,我低头看了看水里成浅浅涟漪的灯影道,“你觉得像我们这种随关系,算是正常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显是清明,“木已成舟。再不正常又如何?”一句反问,是把问题又抛给了我。
我叹了口气,“我可能是当初无知,你一个惯于游刃商场的人,怎么也这样不在乎自己婚事。”他没说话,我笑道,“端午前我其实见过林姗姗。”
他抬头静静地看我,似有所思,我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远处。“她和我说,你喜欢的是尚笑语。”
船舱里的曲似乎唱到了结局,那弹琵琶的姑娘一个留空,琵琶颤音一声,然后就听到一声似有如无的女声——“弦断有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