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本意非君》白久久

7、中毒

　　齐姑娘的病显然没母亲说得轻淡，本以为是中暑，支出客房再请个附近大夫便会无碍，然而，眼看是开宴时辰，孙嬷嬷却迟迟不来。看了看屋外时光，刘夫人再淡然脸上也露出了些许不解。
　　正纳闷，一个丫鬟突然挑帘进来，也不回个安好。三两步就在夫人身边低声开来。我和刘子瑜此时正在一侧下棋，虽是一旁陪伴，隔着几个桌几。却听不清丫鬟言语，但见刘夫人脸上逐染上一丝凝重神态。想着，并不是什么好事。

　　“竟有此事？！”丫鬟刚说完，刘夫人突然重重搁下拿起的茶盏，片刻一声重音，那丫头被主母厉声骇得险些退了一步。
　　“母亲？这丫头禀明何事？惹您那么大火？”刘子瑜把棋子往盘里一丢，皱眉问道。
　　“齐家姑娘不是中暑，是中毒！”
　　刘夫人一张脸显少板了起来。眉宇间已一片阴云。
　　“中毒？”我低语一句，和二哥互看一眼，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纵使对方只是挂名父亲，只要我的身份依然是刘倩，刘天云的荣辱就不能置之身外。知府客人在府中中毒。这事若朝廷得知，可大也可小。

　　好好的本是端午佳节，即使不该热闹笑语，也必不是一片清冷。而此时因中毒的事，家里气氛半分不见轻松。刘子瑜去找父亲，我则跟着刘夫人到了花园。
　　院中凉亭已被屏起一圈纱帘。一众女眷躲在亭外阴凉里，皆一脸凝重。
　　刘夫人一路走来不禁暗懊。移步间眉头几乎没舒展过。来到凉亭，和从纱围后端水出来的孙嬷嬷正好一个撞面。也不知是被一路上乌压压一群人闹得，对自己这个嬷嬷她竟是压低声难得一句火气，“怎么办事的？！出了事情就那么几个人手？！”
　　孙嬷嬷愣了愣，没想到夫人会冲自己发火，抬眼见亭外一圈不相干的人，立时明白，招了几个丫头，吩咐手下送其余夫人小姐各去了偏厅。

　　远远就能听得亭子内一阵低泣，我携刘夫人进亭，只鼻尖马上晕开一股刺鼻的呕吐物味道。
　　亭里，服侍丫鬟辗转匆忙，一个月白衫青年看着软榻上鹅黄衣裙双目微闭的韶秀少女，一脸无可奈何。刘夫人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微皱了下眉，似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弄得我有点莫名其妙。
　　“樊公子，我女儿究竟怎么了？”
　　一个妆容被泪花糊的妇人扯着他的袖子，双手发抖。一身暗纹墨绿襦裙沿边，已经有拖沓的灰色沾染。
　　这大概是齐夫人。我在心里猜。
　　青年淡淡的眉目簇拢在一起，神色温吞，极是耐心地安慰，“齐伯母…稍安勿躁，…姑娘的病我需明了病因才可对症……”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一激动。齐夫人一双手抓住青年衣摆死死不放。仿佛不抓紧他就会拂袖不管。
　　青年眼里渐浮起一丝不耐。
　　也许每个母亲在得知自己骨肉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都会表现出极其的不理智。不管她往前在人前表现是如何光鲜靓丽，尊贵大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糊涂！”刘夫人一步上前，掰开了她捉着对方衣袖不放的手，恨哼道，“表姐，再不看病，即使大罗神仙也别想救姑娘！你这是要自己女儿死？！”声音平静，言语清冷，这话像打了齐夫人一记耳光。对方呆愣了下，终于清醒过来，只剩坐地哭泣。
　　“还不快扶夫人坐下。”刘夫人恼怒对干站的丫鬟说，实在不想看到和自己有亲缘的贵妇这般失态。片刻，又对月白衫青年道，“樊公子，失礼。”
　　那个被称作樊公子的青年拱了拱手，“小侄不敢。”说话间，目光盘桓，意外看到了正站在刘夫人背后的我。
　　我一愣，算是礼貌，对上他的眼，胡乱点了点头。他征了怔。还我浅浅一笑。

　　齐锦然中的毒诡异而霸道，呕吐不止后，整个人正在慢慢陷入一种呼吸不稳的状态。微张着嘴，仿佛想说话，但又似被什么压制而无法。我看着她，隐约发现她的手微微颤抖，面部已经开始泛青。
　　呼吸阻塞而不畅，因过度缺氧继而慢慢脸色青紫，这是发绀了？！我的心一跳。可是她的眼帘一直是闪动的，这就说明现在她能感受到外部的所有，意识清醒。
　　如果是食物中毒？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猜测。

　　月白衫的青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越皱越紧，想是也瞧不出什么结果。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不利。
　　可是一干人，连刘夫人都没表态。皆是等着这个樊公子说话。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开口。
　　“樊公子，齐姑娘之前的饮食，会不会是吃了一些鱼类？”
　　“鱼类？”月白衫青年的视线从病人处转来，继而一顿，可能没猜到说话的是我。不过，很快恢复了平和，问道，“什么鱼类？”
　　“……肺鱼吧。” 我看着他，见他态度认真并非敷衍，才慢慢道。
　　“肺鱼？你是说河鲀鱼？”
　　我点了点头。“齐姑娘手指微颤，这很有可能是渐被毒素麻痹的症状，继而恶心呕吐，说话困难。呼吸紧凑，并肢瘫痪，但有意识。很像是吃了这种鱼而中毒。”
　　肺鱼又叫河鲀鱼，味美而肉鲜肥美，是中国南方，乃至于东南亚一带常吃水产。只是这种鱼的皮肤，血液，眼睛以及内脏都含有大量河豚毒素。如果烹饪不当，人食用后很可能会中毒乃至因此丧命。我曾经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里读到过那么一则记载，“吴人嗜河鲀鱼，有遇毒者，往往杀人，可为深戒。”可见这鱼的毒性之强。齐锦然的一应症状和食用了这种鱼后的中毒现象极其类似。

　　本以为我的话不过个大胆猜测，对于这个樊公子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参考。但是，在场的一个小丫头忽然惊呼了一声却一下给它定了音。“对对！姑娘说得对！我家姑娘刚才似吃了好几块无刺鱼糕。”
　　“无刺鱼糕？”刘夫人听后讶异了下，转而问道，“是哪……”她似乎是想问这糕点的出处，只话没说完，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齐夫人一个踉跄，跪倒在软榻边。几乎是哭喊着，“然儿这是怎么了呀！”
　　中毒已有一个时辰，再不救恐怕真没命了。只是，对付这种毒，连现代都没立竿见影的良药。我看着齐姑娘被毒麻痹的嘴角开始流涎。再观望樊公子似有为难的神色。挣扎了一下。罢了罢了，都这份上了连并着药方也送上算了，算我刘小楠大慈大悲，顶着被认出是西贝货的嫌疑也要救人一命。
　　得了这种心理于是我道：“得洗胃。同时要保持她能正常呼吸。哪怕只是微弱。熬过十二个时辰凶险也就过了。”
　　“洗胃？“月白衫青年问道。
　　我解释，“以温和淡盐水灌入病人口中，直到病人吐出全部食物。同时再将一斤的芦根鲜汁捣服。办法无奈，但不得不使。”
　　说起这法子，还得拜我的现代吃货老爹所赐，要不是我这位老爷子早年，一年总要吃个几次河豚鱼被送医院。我还真不知道这种急救土法。
　　然而，听了我的话，刘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连着那个樊公子也是一脸惊讶。我在心里咯噔一声。
　　我这种作为，和她女儿已经大相径庭了吧。但转念又想，算了。都豁出去了，本来就是冒牌，总不能隐瞒一辈子。

　　刘府的丫头很有效率，很快端来了一大碗盐水并芦根鲜汁，樊公子虽医者善心，要喂药给病人，然看在其他在场女眷眼里却是另一番异样。
　　无奈，他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我只好上前，接过药碗，半支持起这位姑娘，慢慢把药送入她口里。
　　中毒中度，送入口的汤药几乎是喂一口散一半。直到她被灌得反胃大吐呼吸渐稳一干人才落了担心。
　　我一身衣衫一片浸染，额间浮汗一层，黏黏得贴发，刚要抬袖擦，眼角余光里有人却递来一块手绢。
　　白色的绢面干净而无点缀。
　　我抬头，却是这位月白衫樊公子，他淡淡笑了笑，对我道“可以将就擦下。”
　　我也没别扭，道了声谢，自然接过。
　　刘夫人在一边见了只是不语，片刻，对我道，“一声湿汗，别闹风寒，回去换身衣服吧。”
　　我应了声，在一个丫鬟领引下走出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