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9、重华

　　这百莲池一如当日，半亩荷叶铺就池面，百莲绽放如初。鹅黄雪青的荷尖在浓烈可见的灵气底下若隐若现，欲语还羞的模样着实让人食欲大开。

　　这样想着，重华便顺手一折。

　　莲茎一断，绕其周围的灵气也随之而动。其态缥缈缠绕，景象曼妙绝伦。可这八荒间能赏此景的却寥寥无几。

　　浓至肉眼可见的灵气，寻常神仙仅是靠近便会被它灼伤，哪怕三位真皇在这附近待久了，也要头晕目眩，

　　因此，这百莲池旁，寻常少有人来。也所幸池边无人，不若让人看了重华摘花，定惹来一番争吵。

　　一是无人敢在这三十三天之上随意攀折花木；二是这百莲池里的灵花，按照天宫规矩，不能摘采。

　　此规矩还是老天帝亲自授下。

　　当年，太乙真人的爱徒灵珠子遭劫，肉身具毁。真人以百瓣莲为其徒重塑金身，此事惹来龙王小儿子的不满。他被灵珠子断角扒麟，此生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而灵珠子却因祸得福，反换了不老之身。小龙王一番思量后，偷跑上三十三天摘花，意图吞而食之，增强法力，好去将那灵珠子教训一番。

　　龙王尚不敢在池边随意走动，更何况年岁不过三百的小龙王。结果可想而知。

　　小龙王还未靠近莲池便被灼成一抹焦土，形神俱灭。

　　老龙王伤痛欲绝，定要灵珠子给他宝贝儿子陪葬。闹到天帝那里去，天帝没法，只好将灵珠子贬为凡人，顺道下了法令，任何人不得摘采莲花。

　　此事方才告一段落。但谁知灵珠子下界之后，小龙王的三哥前去找他闹事。两人纠纠缠缠，又生出许多事端。不过此为后话，容后再表。

　　这三十三天上的规矩和种种缘由，重华定是不甚清楚。不过，就算清楚，他也是想摘就摘，谁也碍不着他。

　　当初太昊让他眠于此地，也是存了不止一点小心思。如今他要在他的地盘摘几朵花，那也是应当。

　　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那池底一睡二十四万年，醒来竟是神清气爽，法力更胜从前。

　　睁开眼时，池边并未有九黎的身影。重华笑笑不甚在意。当日分开之时她就同他说过，绝对不管他死活，如今也只是没有食言罢了。

　　不过现下，他却生了几分迫不及待。

　　那日走的时候，九黎身怀魔崽。一晃二十四万年，魔崽早就出世，算算年岁，现如今该是有些个头了，只是样子不好想。

　　不知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九黎多一些。

　　抑或，四不像？

　　重华不由得抿嘴一笑，紫色的眸中竟流露出些许慈悲的光彩，映得那百瓣莲都黯淡无光。

　　飞离三十三天之前，重华心头蓦地一动，又转身去了九重天。

　　这三十三天上尽作一空，听说是都去参加新天帝的即位大典了。

　　那样热闹的场面，九黎说不定会夹在中间蹭吃蹭喝，去看一眼也好。

　　这天宫的模样与他上回来参加和谈时，竟大不相同。好在富丽堂皇的宫殿没有乱了从前的路，自披香殿顶下来，重华便找到了前往筑朝轩的路。

　　一路上所见全无从前半分模样，重华不禁摇头，想到了无枉岛，心尖一紧一凉，莫不是无枉岛也面目全非了吧？

　　正想着，迎面便走来两位熟面孔。

　　是曾与他打过架的混元与南极。

　　重华悄然隐身，与两人擦肩而过。

　　旧友相逢固然令人欣喜，但他并不想同他们叙旧。

　　虽然他俩早在过往就常作为天界功德代表，四处施法布道，老成持重，风骨卓然，万人敬仰，追随者众。但在更远的从前，他俩可是耍赖的高手，最擅出尔反尔，死不认账。每一回输了对战，都嚷嚷着不算，并海口这只是开始。

　　纠缠不休之情状着实令人头痛。

　　而重华深信本性难改一理。

　　常说物是人非，今日来看，却是物非人是。
　　前后不知哪般更使人感慨。

　　重华回望一眼他俩远去的背影，两人正在争抢南极的酒葫芦，即便身上的华服厚重，也掩不住那厚重之下轻巧的心思。

　　“你诓我出来，酒却不舍得分我，你给我！”
　　“抢着了再说。”
　　“你给我！”

　　声音渐不真切之际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物非人是……

　　不论这天宫变得如何金碧辉煌，就跟从前一样，永远有它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这种地方……

　　重华决定即刻回无枉岛，转身欲走，却抬头见灵境台边一张同九黎相仿的面孔。

　　不过那人却是个男子打扮，正与一女子争吵。

　　只听那女人道：“没本事就赶紧让开！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瞎耗！”

　　男子咬牙切齿道：“再问你一边，我姐姐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女人哈哈一笑，道：“好狗不挡道！”

　　男子嘴角上挑，道：“我只给狗让路！”

　　女人气得哑口无言，“你！”

　　重华无意听两人口角，但男子坏笑的表情却让他挪不动脚。此人不仅貌若九黎，神态竟也同九黎有着几分相似，他定然与九黎与他有着某种关系。重华甚至隐隐觉得，他能从这两人的争吵中得知什么重要的信息。

　　那男子突然放松了姿态，靠在墙上，道：“老女人，信不信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女人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道：“那你就试试，看谁会信你这位名震八荒的魔-界-少-主，长河！”

　　长河？重华噗嗤一笑，原来这男子是长河，怪不得举手投足间有九黎的影子。不过他说他姐姐的死，是什么意思？

　　今日之重华早已不是往日之重华，现在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心思更深，波澜不惊此类语句早不足以形容他今时之心境。

　　他未动，他在等长河。

　　长河摸着鼻尖道：“你确定？”

　　女人轻蔑一笑。

　　长河突然放开嗓门大喊：“救命啊！非礼啊！”

　　女人顿时惊慌不已，道：“你疯了！”

　　长河扬起挑衅的下巴。

　　女人与他对峙片刻后，捧腹大笑，道：“不愧是九黎的弟弟，我又何必跟一个贱人计较。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贱人是怎么死的，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女人情绪激动，几近嘶吼，“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天宫内四处转悠吗？就是为了早一步见到重华。哦，对了，你那厉害的姐夫没死你还不知道吧？他骗了你，骗了我，骗了全天下所有的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她指着长河的鼻子，似控诉一般，凄厉地，“所以！我要在他苏醒之日当着他的面，亲自跟他宣布这个好消息！他的夫人九黎，这五界之内他唯一放在眼里的贱女人九黎，被我给杀了！我亲自用炼狱的永生之火把她烧得一干二净，一点渣儿都不剩。你简直不知道她当时的叫声有多美妙，有多动听！更精彩的是，那个小贱人还跪在我脚底下求我，求我救她的孩子。”她突然仰天大笑，“她临死前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有多动人，你是没机会知道了，重华也没机会了！”

　　“我是没机会了，但你有！”重华在长河拔剑之前现身，掐住那女人的脖子，阴森道：“你刚刚所说，可都是真的？”

　　他松一分手上的力量让那女人说话，那女人却只是愣怔地看着他。

　　重华心生不耐，将那女人推去地上，双指结术，他欲让那女人葬身火海。

　　术未结成，地上那女人却突然扑了过来，重华一个疾步后退，恰恰躲过。

　　那女人虽扑了空，却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继续追了上来。“重华？你是重华！我没有认错，你真的是重华！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女人又是一个生扑，重华再次躲开。“重华，我是修罗啊，修罗！你不认得我了么？”

　　重华不得不思索一番，却甚发现，又欲结术，却听那女人突然对他怒吼。

　　那女人吼道：“你怎么可以忘了我！我等你等得有多苦，你知不知道！在这儿等着你醒来的是我修罗，不是那个贱人九黎！你怎么能忘了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死，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女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到后来竟低声啜泣不已。

　　重华一眼也不愿多看，手落火起，那女人便迅速被淹没在火光之中。

　　“你说了你杀了九黎？在哪？”重华问。

　　周身起火的女人并没有施法退火，只是跟他叫喊，“你居然放火伤我？你居然伤我！你答应过我父亲什么！”

　　重华不解，散去火焰，“你父亲？”

　　火焰退去，女人的脸上难掩欣喜之色，她急切道：“没错，我父亲，鬼君晔池。”

　　重华道：“原来是你。”

　　女人喜道：“你终于记起我来了？你……”

　　重华截断话头，“没有，我只是记起了你父亲。你刚刚说你杀了九黎？”

　　女人道：“没错，就是我杀的她，那贱女人该死！”

　　重华道：“在哪？”

　　女人道：“无枉废墟。你想去找她？哈！她早就被我烧得灰飞烟灭了，这五界内再也不会有那个小贱人了！死心吧！重华，你有……”

　　余下的话没机会说出口。熊熊的烈焰之下，只有修罗那扭曲的嘴脸和她掺杂着笑声的诡异惨叫，久久不绝。

　　长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姐夫，我们这是去哪儿？”

　　“无枉废墟。”

　　长河又小心地说了一句：“姐夫，其实，姐姐没死。”

　　“我知道。”

　　长河惊讶不已，“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其实姐姐在人界，我也是最近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