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7、九黎

　　蜀山上的诸位弟子自上次白看了大师姐一场好戏之后，最近的日子便开始过得不甚平坦。
　　终究人不能对他人之事幸灾乐祸，不然必遭报应，或早或晚。诚然还得居安思危，生活如若过于顺遂惬意，可就又掉进另一类灾祸之中了。

　　好比现在，他们的三师姐九黎又开始逼他们杀人。

　　他们斩妖除魔，是为救人，假使反过来杀人，这算哪门子说法？

　　但他们的三师姐九黎，就着了魔般，非逼他们杀了她。说来也怪了，人人皆盼长命百岁，偏他们这突然来了兴致的师姐古怪。哪有好端端的一个人，却非要求死的。

　　话是没错，一个人求活才合常理，但人未必不能求死。可想死的法子有千百种，找死却并不容易。

　　诚然你可以到大街上随便杀个人，站定等着，不多时就会有一批与死者相干或不相干的人来为他报仇，届时你只要稍作配合，奸笑几声，然后便可引颈待死。

　　可人不是鬼，不能随便杀，即使杀了罪大恶极的凶犯，那也是一条人命，而凡事牵扯到人，便极为麻烦。

　　也就是说，找死一事，学问过深，稍有不慎，那就不是找死，而是作死。

　　九黎可不敢保证，那人会因她作死而来救她。目前为止，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找人照死里捅她一刀。

　　本来这种事，南陆小师弟会一马当先，不不不，是会身先士卒，也就只有他敢对三师姐动刀子。但他趁九黎疏忽，随即溜走，跟在大师姐梨露屁股后面，当护花使者去了。

　　此种热脸贴冷屁股的单恋行为，惹得九黎甚是不忿。
　　她亲自在他房间里洒满了黛粉叶的汁水，要让这小子尝尝痒毒的滋味，他才会收起那多余的精力，干些该干的正事。

　　南陆不在，其余弟子便无人敢当此大任，又架不住受九黎天天烦扰，便通通找地方躲了起来。

　　自师父走后，二师兄陈起暂理教务，他连蜀山上多养了只鸡这样的事都顾虑到，却唯独不理九黎的胡闹。二师兄不发话，九黎又是三师姐，谁敢说她。

　　可惹不起躲得起。

　　若有人此刻入蜀山，定然会被山上的肃静震撼到，保不齐还要赞叹一句大派就是森严。

　　一番吵闹下来，九黎被逼无奈，只好去求锦绣。本来这位小师妹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的。但是，除了锦绣和陈起，再没别的人搭理她。

　　陈起二师兄她是不敢得罪，虽然大家年纪相仿，但她这位少年老成的二师兄，与他们的蜀山上的其他师兄弟们很是不同。
　　从说话到行事，皆是涵养深厚的大家做派。日常的爱好更是令人肃然起敬，算数记帐，读书写字。他每日五更起，三更睡，这许多年来，从无差错。

　　不像他们，不是偷懒怠功，便是斗鸡走狗，整日只想游手好闲，没个正经样子。

　　二师兄在蜀山，德高望重之威更甚师父。

　　她怎么敢跑去掐住他脖子，威逼兼利诱的要他捅她一刀。他一定会罚她抄经书抄上三百天。

　　权衡利弊，她就只能去找锦绣。
　　但锦绣这丫头实在没什么谱性。她就怕锦绣一刀过来，能把她捅成重伤，却偏捅不死她。那可得不偿失。

　　她本意是想逼那银发少年现身，看他是否真如他所说，能在她性命垂危之际救她一命。更想一探师父失踪之事，究竟是何缘故。

　　虽然陈起师兄说师父定会回来，但日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也未有师父半点音讯。
　　响匀师弟命丧长安，大师姐又去将军府，而当日酒馆姐妹同师父一样化光消失之事，也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桩桩件件具让她难以安枕。
　　她实在没那性子再等下去。她要去找师父，她要为响匀报仇！而那执迷不悟的大师姐，也急需要人去骂醒她！

　　锦绣那抱头鼠窜的模样，看的九黎好不气闷。她不把话说清楚，锦绣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手，可就算她一字一句的给她解释了其中缘由，以那丫头的水平，她也未必听得懂。
　　而事实证明，那丫头果然不复她所望，任她口干舌燥大汗直流地说了半天，她也还是没有明白。

　　锦绣是她最后的希望，她无法放弃，只能继续追着她跑。

　　而锦绣则双手紧捂耳朵，满山的乱躲。
　　说来她实在不明白，几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疯厥了，竟到处找人砍死她。
　　她知道九黎师姐一向跟师父最为亲近，师父那日消失不见，师姐一定甚是挂念。可就算师父不幸仙去，她也没什么给师父殉葬的必要。师父她老人家心地最好，一定不忍心九黎师姐那么做。
　　她既知如此，又怎能做那帮凶。她能做的，唯躲而已。

　　但九黎追得实在太急。锦绣自后山上来，顺着山溪，又跑回众人练功的织云苑后，气都未喘匀，九黎便阴笑着现身长廊，阻了她去路。

　　锦绣扶着腰，大喘气，“师姐，你饶了我吧。”

　　九黎又何尝不想饶了她，但迫于无奈，她只能将就。“师姐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只要你肯乖乖就范，我便不再缠你。”

　　锦绣坚决不同意，“师姐，我若捅死你，我也没几日好活。要不，你干脆捅死我算了。”

　　九黎啊呀呀叫了一通，“锦绣，你捅不死我，你怎么就不明白。在你捅死我的时候，会有人及时出现制止你。你相信我。”

　　九黎一急，想去拉锦绣胳膊，那丫头随即跑去抱着廊柱，用她全部的身心来表达她的抗拒，“我不信，我不信！我捅不死你，你还要我捅死你，师姐，你何苦这样为难我！师姐，你就消停会儿，饶了我吧，我求你！”

　　鸡同鸭讲了一个时辰，这驴唇还是没有对上马嘴，九黎直郁闷地捂眼望天。

　　但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刀剑相向之声。
　　循声望去，竟有二人在练功场内执剑厮打。

　　往日来讲，这个时辰大家会聚在此处练功。但近日以来，由于九黎的死缠烂打，众人早已不来练功场自讨苦吃。
　　是以那二人会来此地，着实令人奇怪。
　　而仔细一看，两人竟分别是她的二师兄和那日的银发少年。

　　他们之间应该并无交集，何以会打到一处？

　　这一思量间，局势已经偏向一边。二师兄陈起，眼看就要命丧那银发少年的剑下。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陈起一死，蜀山怕也要跟他一道身亡。

　　九黎待要出手之际，长廊里的锦绣突然撕心裂肺的嚎了一句：“放开我二师兄！”话音未落，便见那丫头一个跳跃，呈大字状，扑在了地上。

　　她此举远胜奇招大法，那欲杀人的银发少年竟停了动作，回过头来看她。

　　九黎暗自揣测锦绣这一举的缘故，怕是她见师兄危急，而她正巧在那银发少年背面，于是想来一个饿虎扑羊将那少年制住，但不成想算错了距离，人没扑到，她倒扑去了地上。

　　险险逃过一劫的陈起，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本是不想放任九黎再这样胡闹下去，便如她所愿，趁她不备递了一剑。
　　他的剑气在离九黎心窝一寸处被弹了回来，情况果如她所说，有人在暗中护她。

　　可悬着的心刚落地便又挂了起来。
　　他竟未料到真正身处险地是他自己。

　　九黎口中所说的那个护她之人，不光把他刺向九黎的剑气反弹回来，还下狠手，招招置他于死地。

　　如若对方只是寻常练武习道之人，他尚有几分把握，哪怕对方道行胜他一筹，但未曾想来人竟是修为深厚的老妖。

　　他连败三招之后便知此战必败，只是思及身死一事，实在无法安心合眼。
　　他上有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师姐，下有若干诸如九黎之流，莽撞冒失、淘气异常的师弟师妹，再加一位五谷不分、烟火不食，只会收徒的师父。
　　倘若他一死，那一众要怎么办？
　　他绝非自夸自耀，可这蜀山一门，确是全凭他一人支撑。

　　但世事变化无常，也是他命不该绝。他的小师妹锦绣竟然在紧要关头救他一命。虽说那情状叫人不忍直视。但终究她一片好意。

　　而对面的银发少年停剑转身之际，被他的三师妹九黎一把拉了过去，再也没有追究过来。

　　九黎哈哈笑道：“大侠真巧，我恰要找你，你便来杀我二师兄，这真是缘分呐！”

　　她本欲不着痕迹的将那少年带离此地，那少年却越过她将剑一指，对着她二师兄，冷冷道：“他要杀你，我便杀他。”

　　“你说我师兄要杀我？”九黎惊呼道。

　　一旁的陈起收起佩剑，应声道：“对！”

　　还当听了笑话的九黎，此刻才是真得吃惊。地上的锦绣也是不解，人还没起来，便抢在她前面问道：“为什么？”

　　陈起长叹口气，反问道：“你说呢？”

　　正在默默回想自己错误的九黎，顿时恍然大悟，急急地看了那少年一眼，生怕她的鬼主被看穿，忙对众人陪笑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她轻轻挑开那少年的剑，“大侠，这都是误会！我的师兄怎会杀我。都是误会！这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您看要不大家同去喝杯酒水？”

　　那少年并未收剑，只冷冷撇她一眼，问道：“你耍我？”

　　九黎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怎么敢耍大侠。我对您敬佩还来不及！您看您不光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武功又绝顶盖世，我……”

　　“那我便杀了他！”

　　说着，那少年便又对她二师兄举剑。

　　九黎一个跨步，挡在剑前，心一横两眼一闭，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意设计引了大侠前来。但此事与我师兄无关，他不过同你一样，上了我的当而已。”

　　偌大的练功场内突然溢满杀气，那少年冷冷问了一句：“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