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6、慕容炎

　　她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本来只是刀伤，虽然伤口深可见骨，但只要仔细将养好得很快。可她急着回来跟他主子复命，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结果伤口受不住连日来的奔波，复又裂开，不过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想尽快回到长安。

　　一身是伤分外狼狈的她要下跪，慕容炎急忙出了凉亭，过来扶她，这让梨露不由得松一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气。
　　但慕容炎马上就开口跟她要犬戎上郡的军事布防图，她对此无话可说，但是沉默不语让他非常生气。

　　慕容炎捏着她受伤的肩膀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滴答滴答的，很有韵律。伤口处的力道越来越大，但比这程度更甚的疼痛她也能忍住，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了疼，因为心口那里要她这么做。

　　慕容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实在料想不到，他养过最忠心的狗，会有背叛他的这一天。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她的样子。

　　那日，她满十八岁，也恰逢她从尸堆里圆满出来，他便亲自挑了料子给她做衣衫。

　　梨花白的色儿衬得她出尘脱俗，不带一点血腥杀气，她就那样风仪玉立地站在姚黄丛中，纤尘不染的模样让他一时恍惚。他这到底是养了条狗，还是得了位美人？

　　不过理智很快就告诉他答案。

　　这不但是他养的狗，还是他养过得最好的一条狗。
　　而事实证明，她果然没有叫他失望，甚至比他预期得更加出色。
　　她狠戾冷血，办事又干净利落，外加忠心耿耿，他对她非常满意。

　　他从十三岁就开始接触女人，太明白梨露看他的那种眼神，充满崇敬与仰慕，而对这个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他只要稍使手段，她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不过时日一久，他竟开始搞不清楚，他对她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以及恰到好处的暧昧，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也许他只是入戏太深，而这种游戏对他来说还算有趣，尤其是对方在风月一事上，堪比白绸。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今日会给他这样的难堪。

　　看着梨露脸色煞白的痛晕过去，慕容炎不由得拳头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紧张这号情绪了。他讶异于自己的反应，心下嗤笑自己竟然真去关心一条狗的死活，而且还是一条打算背叛他的狗。
　　她以前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更没有哪次像这样狼狈。她必然料想不到他会知道其中缘由，可他不但知道，而且在上郡发生的一切他全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让她活着回来，就是为了确认她是否真有背叛之心，而她不愿交出那张图就说明了一切。
　　他一定要她拿出那张图，然后亲手杀了她！

　　醒转过来的梨露看着站在床边的慕容炎，惊得立马想要起身下跪，无奈有心无力。失血过多让她的费力挣扎大打折扣，挣扎半天也只是抬起了头。

　　而慕容炎只是冷冷看着，在她想要开口说话之际，一把掐住了她脖子，“军事布防图，在哪？”

　　本来面无血色的脸，因了这一掐，倒是红了几分。

　　见她紧抿着嘴不吱声，慕容炎便又加重了手上力道，“怎么？那犬戎王给了你天大的好处，竟哄的你连我的话都敢违逆？听说你在上郡的几日皆是宿在平桐房中，既然有心委身于他，又何必再回长安？梨露，你不会是使了苦肉计，准备反咬我一口吧？”

　　他既知她睡在平桐房中，又怎会不知平桐已被她杀死，他何必这样污她？
　　军事布防图她是无论如何也交不出的，平桐临死前央她放他手下兵将一马，给他们时日退回犬戎，虽然那些人不信她，将她打成重伤，可她虽未许诺，但绝不会将图交出，算是报答平桐当日医她之恩。
　　也算，也算什么她想不明白，只是又想起平桐临死前的脸，她便闭上了眼，等慕容炎掐死她。

　　他没看错，他养的好狗竟然在流眼泪。梨露会哭？杀人不眨眼的她竟然会为了个男人哭？这真是给他最好的讽刺。
　　慕容炎松了手，他本来就没打算掐死她，那只是恩威并济的一种手段，既然不见效，那就换一种。

　　“梨露，你不交出布防图，也不为自己辩解，怎么年纪渐长，却依旧是这副小孩脾气。梨露，我信你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但你为何不愿同我说布防图一事？莫非，你真对那平桐有了爱慕之心？”他的温言软语并没有让她睁眼，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没了性子，一想到手底下的人很有可能已在他控制之外，且是因为一个男人，愤怒便猛然涌上心头。

　　“梨露，是不是我让你在外待了太久，久得你都忘了自己是谁？梨露，你只能是我的，懂吗？你只能是我的！”

　　慕容炎突然怒吼，满脸脸阴鸷，看来他是真得怒了。她的主人一向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极好，从不把喜怒挂在脸上，还以为他这是要亲手杀了她，但没想到他却做了更令她震惊的事。

　　且不说她受了重伤反抗不了，就是她身体健全，也反抗不了。她不能反抗，那是她的主子，而她只是他多年前买的一条狗，或许连狗都不如。
　　她的主子让她死她就得死，让她杀人她就得杀人，现在她的主子想要她，她就得乖乖躺好了不动。
　　只是她为何如此难过，难过得连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裂开了都没察觉。

　　那天，梨露有生以来第一次泪如泉涌。
　　而凡事都有第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她伤得惨不忍睹。床上的锦被被她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浸透，顺着床沿滴答滴答的落了下去。他突觉鲜血的味道十分刺鼻，刺的他踉跄着走出那房间。
　　他至今不明白当日为何要那样做，他并未气昏头，相反他十分冷静。回头想起这事，他直觉一阵恶心。他还没有失控到要去睡了他养的狗。
　　可事情已然发生，等他完全平静下来，想处理后事之时，梨露竟然不见了。

　　她受伤过重，绝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走，而谁能从他的将军府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人？

　　是夜，慕容炎养的十个血盟卫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聚齐将军府，当然除了已死的两个和失踪的落梨露。

　　他们接到命令，三天之内找到落梨露，任务失败，提头来见。

　　她是他养的一条狗，她是他的！他没要她死，她就不能死！他没要她失踪，她就不能失踪！

　　梨露被师父救醒之后，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回将军府，谁劝也不听。

　　他们蜀山一众虽是道士，但并不以修仙问道为要务，何况道士这称号还是因为有人这么叫，他们才得了来。大家不过是被师父捡回的弃儿，因听师父吩咐，才跟着她四处捉鬼救人罢了。可即便这样，插手俗人之事，贪慕虚荣，追名逐利，也为他们所不齿。

　　梨露身为大师姐，却总跟将军府不清不楚，此次她重伤回来，不时有人传她是因为献媚将军，前去偷敌方的军政秘要失败，才会差点丢了半条命，又见她苏醒之后屡劝不听，就更加坐实了这说法。

　　梨露并不知众人作何想法，即便知道，她也绝不会争辩。她是将军府杀手的事，除师父之外，断不能让别人知晓。
　　可她越是沉默，众人对她的误会便越深。以至于后来她受三师妹九黎冷嘲热讽时，众人不施以援手，亦不加劝阻，只是看她笑话。
　　对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蜀山弟子来说，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攀龙附凤的梨露，并不值得众人拥护与敬重。

　　慕容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落梨露，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满意，反而有一丝不悦。

　　当日，梨露被她的小师弟南陆送回将军府时，正巧碰上了在慕容府作客的慕容召公。更巧的是，这当朝天子惊艳于她的美貌，对她一见钟情，但当他知道这美人是道士会驱鬼的时候，惊艳就变成了惊叹。可从慕容炎口中得知，她只是被派去协商捉鬼的议事之人时，惊叹又重新变回了惊艳。

　　临走之前皇帝向慕容将军开口求了这个美人，而慕容将军自然爽快的应承下来，末了还说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悦君心。

　　而得了美人跟奉承的皇帝也着实心情愉悦得回了宫。

　　可离自己的野心更近一步的慕容炎却没想象中高兴。

　　梨露备受太宗帝宠爱。可惜，受宠时日不久太宗帝便暴毙而亡。朝野上下纷纷指责她狐媚惑主，是个妖女，逼她自尽。

　　自她进宫那天起，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解脱。这下，她倒是有理由了。
　　皇上没有子嗣，她的主人慕容炎是唯一残存的皇室血脉。很快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而他交待的任务她已经完成，也就是说，她的存在将不再有什么价值。

　　皇帝殡天那日，皇后亲自带人来给她灌下神行汤，见她未死，又遣人取来三尺白绫，可还未来得及用，一群杀手便接踵而至。

　　梨露唯有苦笑。
　　她本就打算赴死，却未料到她的主人对她如此放心不下。只是事已至此，她若执意自尽而亡，又辜负了不顾自己性命，结成咒术救她的师父。
　　梨露拼死甩掉那群杀手，逃出皇城时，她的主人慕容炎正带了人马进宫。

　　旧皇驾崩，新皇登基，一切终如他所愿。
　　只是不知为何，他坐在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上耳听群臣山呼万岁时，竟觉得那词语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