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37、春心莫共花争发,等爱

　　回到家的时候，程墨杰刚刚用完早膳，一身漂亮的墨绿色朝服，程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一看就是要进宫。
　　大门口撞到程墨汐，看到她居然一大早上回家来了。满脸狐疑地问她：“墨汐，你在安王府不会是闯了什么大祸吧？”
　　程墨汐惊懵了，心想这程墨杰什么时候也对她这么的了解了？她这次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昨日一时冲动怒打了夜星辰的侧妃，后怕夜星辰找她算账。
　　她心虚地别开脸，低声下气地说：“哥，你在这等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随你一块儿进宫去。”
　　程墨杰轻点一下头，她便急急忙忙地回屋去了。身后，听见程墨杰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她的心一暖。
　　进宫的路上，跟他说了个大概，程墨杰忍不住地骂她胡闹，非说要带着她当面去给夜星辰道歉，她哪敢呀？葫芦娃似地摇头，死活没答应。程墨杰最后拿她没辙，只好撒手不管，随她自生自灭去。
　　他告诉她夜星辰在宫里常去的几个地方，让她注意点。程墨汐笑呵呵地应了，直夸他是天底下第一好哥哥！又帅又酷。
　　程墨杰一脸笑意，故意不让她好看的反问：“我是最好的，那秦卿是什么？”
　　她无语了，低下头心道：“秦卿是我命，他是不可替代。”
　　悻悻然地在宫里过着小日子，偶尔去泡泡藏书阁，赏赏御花园或者和李清季天信一块吃吃饭、下下棋啊什么的。转眼就到了年底。
　　当你还年轻时，年华就是那么易逝，像山间的风一样。
　　期间，她倒是和夜星辰见过那么几次面。不知为什么，他竟然都没怪她打了他老婆，奇葩！
　　他只曾没有表情地怨过她一次：“祸害遗千年！才几日就把夜问教得无法无天，课业说什么也不好好做了。”
　　对话的最后，他说：“程墨汐，明日我便让人把夜问送到你这儿来吧。你对他负责，好好教他。”
　　她不明所以，稀里糊涂问他：“你不是嫌弃我么？怎么还敢让我教夜问，不怕我把他带坏？”
　　夜星辰若无其事地瞥了这边一眼，淡淡道：“你真心喜欢他。还有虽然不相信你，可本王相信自己的儿子。”
　　程墨汐瞠目结舌。
　　那段日子，她也常常遇见季家的那几个大帅哥。
　　二皇子季离和三皇子季梧依然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不睬不理的！她私下里没少觉得他们都是在羡慕她……可以在他们老子面前盛宠不衰！唯独季桐那小屁孩，不知为什么，竟然大不似从前！再也不缠他那已得偿所愿嫁给季离的半夏姐姐，也爱凑热闹地跟着她和夜问……宫里宫外地四处寻乐子。
　　在她宫里打雪仗，堆雪人；在乾清殿后面的小山坡上烤红薯，玩自助烧烤；在御花园里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几个人几乎做了所有令人开心的事情。
　　新年
　　新年还未开始，大家就心里落了空。因为战争，因为从北方远远传来的‘大皇子季川一具死尸，直挺挺地被挂在大楚要攻的城池上’的那个消息。
　　季川是大皇子啊！听说君临城下的韩阿沚都快要急疯了。没错，与这个消息同来的还有韩阿沚安好的捷报。
　　说实话，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程墨汐很沮丧，很激动，也很担心。韩阿沚是不疯癫不成活的那种人，她担心他会因为季川而万死不惜。
　　他不晓得，他的命有多珍贵 。对于她来说……
　　程墨汐体贴地去守着季天信。
　　老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那么的坚强，可她还是担心他。不能哭泣的难过是最难过！也只有涌不出泪水的难过，才最容易让人不战而败，屈服于命运。
　　远道而来的这个消息是带来了国家的喜事，可却也给他这个特别的父亲送来了要他命的噩耗好不？被横尸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季川，是他守着的这个国家的大皇子，是他三军的主帅。
　　她应三爹和季离的嘱托，每日都陪在季天信的身边，彻底接手了他身边第一女官的职位。程墨汐一边细心地守着他，忙到偶尔，只有偶尔，才能想念韩阿沚。
　　听说远处的韩阿沚开足火力，带着大军在边境一口气猛攻了一天一夜，虽然损失惨重，可还是拿下了可恶的以他爱的季川作为掩护的那座城池。
　　对于韩阿沚会这么做，程墨汐一点都不奇怪，相反地，她只是庆幸老天冥冥之中助他成功。
　　这个新年她并没有回程府过。她没说要回家，程墨杰便也没有提要来接她走。他只是，常常会带着一大堆的东西来看她。虽然每一回呆的时间都不多，但心意已足矣！
　　远方断断续续传来韩阿沚节节败退的消息，要不然就是谁谁谁又死了。程墨汐也是脆弱的人，会害怕，会难过，会情不自已地悲伤。当真正战死沙场的人，就是身边曾经触手可及的朋友时，她承认她开始敬畏生命，也开始畏惧神灵了。
　　世事难以预料，她从前许过的：“愿我认识的人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那已经是多么的不可能。
　　从这一年开始，程墨汐的笑也终于再难达眼底。因为那些时光那些距离生生带来的、不容人拒绝的分离与隔阂。
　　除夕晚上，她一身红色大氅，白马靴，陪着身体不适却怎么也不听劝的季天信，去宫门口的灰色城楼上看万家烟火。
　　漫天的烟火像花开一样散在头顶上空，开在她和这个老人的眼里心上，定格成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烟花虽美，可终归短暂。当程墨汐看着烟火照亮身边这个人寂寞的侧脸时，泪一瞬间便偷偷地斑驳了面容，风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时光果真是把刀，刀刀催人老。
　　程墨汐怔怔地看着寒风卷起他鬓角已经微白的小碎发，想开口说挽留，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她的借口终究是不多，并不多。所以才拦不住时光，也挡不住苍老来抢走季天信。
　　但是，她如何才能不忧伤呢？在这个已经慢慢熟悉却又依然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