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29、醉枕云端，细数流年伤

　　不想说再见
　　夏末，天气已微微转凉。
　　他们依然就在这世外桃源里，与世无争地生活着，生活着。对此，程墨汐常常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在等韩阿沚先开口，这一次，程墨汐总有一种要永别的错觉。但是这一次，她却不想、也不愿意先下手为强.......离开他。
　　她不能自已地爱了韩阿沚这么多年，这一次要是因为她先放手而错过了韩阿沚，那她就是个傻瓜！
　　往后，她会多恨自己。
　　刚下过大雨，程墨汐突发奇想地邀韩阿沚去采蘑菇。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没想到韩阿沚却爽快地答应了。
　　他颔首的那一瞬间，她心里仿佛炸开了花。
　　拎着小竹篮子，一晃一悠地和韩阿沚走在林间小路上，走着，笑着，采着......每一步，每一笑都辗转成诗。
　　他笑她：“程墨汐，你这个“热爱生活”的大妈。”
　　她损他：“韩阿沚你个生活白痴，越好看的蘑菇就像越漂亮的人一样，是越有毒的！”说到这，她和韩阿沚都想起了闲来无事时她给他说过的《倚天屠龙记》。
　　里面的殷素素临死前，对儿子张无忌说：“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两人相视着，谁都没忍住地笑了。
　　笑声回荡在小树林里，说说笑笑间，便已穿梭许多年。
　　那一年春天，韩阿沚和另一个极漂亮极年轻的女子回来这里，桃花林堆满了落花，像下了一场红雪一样。
　　午饭后，那人过树穿花，手把秀锄，竟独自跑到了桃林的道间！
　　韩阿沚跟了过来，很惊讶的问她，“这是要作甚？”
　　女子头都没抬，却只是不耐道：“学林黛玉葬花！”
　　他们之间却是刚好相反的。韩阿沚才是漂亮又会骗人的那个人。从没有人告诉过程墨汐：你要提防他。
　　没有人。
　　树林里，和韩阿沚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想到那人却突然转身来盯着她看。眸光山色里，仍有她一贯读不出来的东西。
　　……那叫她落寞。
　　少年朝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像是欲言又止。他眯起闪亮的眼睛，微微地向她四周扫过，不知是不是在调整情绪。
　　当时程墨汐就想，悲哀地心想：韩阿沚终于要跟我说，他得回盛京了。可她万万没想到，韩阿沚脸色却突然变了，他满脸惊慌，不知是担心她，还是担心她地嘱咐了一句：“程墨汐你别动，站着别动！有蛇。”
　　程墨汐一听，慌了。有蛇！还想让她别动？做梦！
　　脑子里一片空白，哪还能思考？程墨汐一手利索地抛开蘑菇篮子，整个人冲上前去，蹭的一下，便四爪鱼似的跳到韩阿沚身上了。
　　别误会，不是她都这种时刻了还想揩韩阿沚的油，她这是本能反应，纯本能反应呐！
　　程墨汐发誓，天底下的所有无骨动物都是她的克星。这时候她脑浆就一滩烂泥，哪里还能升华到那种层面上去？
　　哪能呀……
　　本来还挺镇静的韩阿沚被她这突然一闹，也乱套了！他一个脚跟没站稳，连带上她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她那叫个晕啊。
　　可是这哪够？当晕乎乎的她看到一长长的，尾巴一部分正圈在韩阿沚头顶上的那根大树干上，身上颜色花纹胡里花哨，貌似还会吐信的不明长条，自上而下地垂到眼前时，她顿时傻眼了。
　　蛇在这儿，那刚刚哪跟她有关了？
　　程墨汐一个没克制住，就大声地尖叫了起来。这一叫不打紧，吓跑了蛇，也把她跟韩阿沚给吼沟里去了。
　　这件事不怪韩阿沚，真的！他也是被她那见鬼似的尖叫吓坏了，而且程墨汐觉得以她的性格，她可能应该或许也可以说是绝对的对韩阿沚又抓、又打、又踢了。
　　可怜的韩阿沚呀！她都那样对他了，他也楞是没有丢下她去喂蛇。
　　这一刻，他仿佛如护至宝地紧紧抱着她滚，替她疼，替她被石头垫，程墨汐算不清他替自己挡去了多少磕磕碰碰。
　　这一刹那，被折腾得快半死的她只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情：我不后悔爱上韩阿沚这个烂人。
　　有多少爱你的人能对你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还是那些不爱你的人呢？
　　如今回想起来，她似乎一直都没来得及对韩阿沚说：“韩阿沚，在我心中你其实很Man，你特么一直很招我爱。尽管你断背，尽管你玻璃.......”
　　你看，多温暖人啊！
　　好不容易滚停下来，韩阿沚那笨蛋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管他自己，而是细致周到地看她有没有被伤着。
　　没有人知道韩阿沚当时脸上惊慌失措，后悔不迪的表情是多么地打动她。
　　程墨汐当时就想啊，“何止是前七年爱他值了，就是再爱这样的韩阿沚七年，又有何妨？”
　　这一次大乌龙的结果是：从那么高那么长的山坡上滚下来，她安然无恙，身体上几乎连皮都没怎么破，可韩阿沚却断了胳膊又断了腿。
　　一直到秋天，韩阿沚也还在洛阳云端养着伤。程墨汐在他身边，每日优哉游哉。
　　当哪一天你也无忧无惧时，你一定能明白现在的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年、那月、那日阴雨天，在森林中央，她和她的韩阿沚那一场愉快的滚坡......那是她一个人的韩阿沚。
　　那一刻，他的眼中只有程墨汐，没有旁人。
　　摔下布满荆棘的山坡，韩阿沚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她的身上，俊脸在她眼前无限地放大，放大......他深情地看着她，对她说出那句很轻很静的：“程墨汐，你这么有趣，我舍不得你，真舍不得你。”
　　所以，她还能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韩阿沚要走，他说他舍不得她，这就够了！
　　他要走，既然要走，那她笑着成全他便是。
　　事后，程墨汐一边嫌弃又一边细心地给他喂饭；坐在韩阿沚最近的床边，给他念杂七杂八的文章；推着半残的他去逛街，去散步，去看洛阳城门口上空的、那一串串会变幻且永远不停歇的流云......
　　她那时还不知道，走在漫漫往生路上的他们其实就像是此刻她和韩阿沚正一起笑看着的流云，也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行走，也会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