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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青词花信(上) 荼蘼不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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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里春意深,花团锦簇,丝竹悠扬,一派富贵升平,全然不似末世气象。
景顺帝并未穿朝服,只着掐金团龙广袖常服,头戴八宝攒珠冠,虽人到中年,仍面如冠玉,神色温和,全无威严,倒是令举座的才子名士长舒一口气。果然皇上是个厚待文人,温文可亲的。
此番赴宴的名士,大多是由各县、州、府一级一级上报而来,都是当地才名鼎盛的鸿儒或是新秀。还有就是京都有才名的贵家公子。便是睿王慕容凝之,大将军凌檀也列席在内。
然今年的青词宴却比往年比试的范围更为宽泛,景顺帝有昭,不再仅局限于诗词文章,力求革新,六艺之内,有才名者,均可上报,均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当世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景顺帝也多少意识到仅有辞赋难以兴邦,故借青词宴之机,昭示对武学、精算等以往冷门才艺的重视。只可惜,后周重文废武已久,于精算西学更是空白,岂是一朝一夕便可改变的。
故此根据上报的名士情况,今年的青词宴设了四场,却是诗、乐、射、御,文武平分秋色,倒也足以昭示了景顺帝对战乱年代,必须兴武的决心。
首场便是评诗宴。才子济济,辞赋风流。众名士虽在地方上有些才名,却大多是白衣秀士,并无功名。现放着这个大好的求取功名的机会,个个心下鼓足了劲,只待天子出题,竭尽全力博个满堂彩。
虽是满桌美酒佳宴,却寂静无声。
但见殿堂之上,纱幕之后,鹅黄翠绿,丽影重重,众才子知是天家妃嫔、贵女。
景顺帝的七位帝姬,虽说只有两位嫡女有正式封号,即润玉、润月两位帝姬,余者五位均以母妃姓氏封号为号。而今,皇长女宋姬、次女荣姬已嫁,七女襁褓尚幼,倒还有四位帝姬待字闺中,少不得便在那纱幕之内。
因着景顺帝天性浪漫,后周倒是于男女情事上比较宽泛,民间也多有男女私相授受,两相交好,私定终身的,世风并不以为忤,只要门第相当,为父母者也多是成全姻缘。
而天家贵女于青词宴上选中文采风流的贵婿,也已有好几个先例。皇长女宋姬和几位王府的宗姬便是在青词宴上选中的贵婿,景顺帝一派名士风度,慨然应允,还厚赐嫁妆,一时传为佳话。
才子多情,名士风流。在座名士也是多念及此,不免又更多了一些绮丽念想。
只见帘幕微动,却是皇后陆静仪,使太监递了手书给景顺帝。
景顺帝一看,不觉微笑。皇后妩媚风流,与辞赋雅玩上,与景顺帝颇是琴瑟和谐,虽有宠的妃嫔络绎不绝,但似陆静仪这般,常年盛宠的,也无人能及。也正因陆氏姐妹先后为盛宠为后,民间竟有大周后、小周后之称。
景顺帝将手书递于太监总管,低语几句。
太监总管高声宣读口谕。
景顺帝厚待士子,宴席之中不必下跪。众人只得个个屏息凝神,静听旨意。
“今日评诗宴,乃皇家礼贤下士,众士子只管宴乐。皇后口谕,且以百花为题,士子均可自选爱花成诗。今日宴会的彩头,便在贵女手中。若有士子写中了哪位贵女手中的花之信物,诗文若能得贵女青睐,则花信便是彩头。”
众人听罢,顿时摩拳擦掌。果然小周后风流不弱景顺帝,竟想出此等风流旖旎的诗会。花之信物,便是将天家贵女选婿之意流露了五分。
有太监在殿前燃起檀香。只待香灭诗成。
帝后妃嫔自由宴饮不提,众文士有举杯沉思的,有埋头苦写的,还有交头接耳的。却是情状不同。
帘幕之中,却是小女儿轻声嬉笑。正是四位帝姬和六位王府适龄宗姬一字排坐。每位面前一个金盒,内里便是花信。
最下首的一位碧色衣衫的少女,拉着身旁蓝衫女子掩口轻笑:姐姐,你看,中间那个白衣的,不正是声动天下的檀郎么?果然,那气质便把满殿的才子比了下去。
这名碧衣贵女正是景顺帝四弟英王府宗姬慕容兰,刚刚及笄,蓝衫女却是她嫡亲的姐姐慕容芷。慕容芷含笑轻唾,省省吧你,就你看到檀郎了?或是一会儿他刚巧竟写中你手上的花,因缘巧合,也未可知。只怕……你还是省省吧。慕容芷说话间,迅速将眼光往上首一瞥。
上首最靠近皇后的位置,正是皇后的嫡女,润月帝姬慕容倩兮。慕容倩兮年方十四,并未及笄,却身量已成,眉目婉转。今日一身鹅黄衣衫,正是少女娇憨,顾盼之间,娇美可爱。
慕容倩兮身侧,却是先皇后嫡女润月帝姬慕容婉兮,婉兮只长倩兮几月,尚算同年,却眉目之间如冰似雪,颇为清冷,似并不为外间士子风流所引。
此刻慕容倩兮美目望定凌檀,竟是情意涌动。
慕容兰当下明了,不觉有点泄气。慕容芷却道,兰儿你看。她微指殿角,一名黑衣士子。慕容兰顺势看去,那黑衣士子虽在席间,便已看出,身材高大,骨骼雄伟,竟是剑眉鹰目,霸气逼人。凌檀虽也是武人,却更符合大周朝人审美,他也英气,却更风流倜傥。而这黑衣士子却如一柄出鞘的宝剑,锋华闪闪,周身散发一种迫人的气势。
慕容兰心内一跳。慕容芷又道,我大周多是文采风流的文士。这个士子,却不像江南人物,倒象,北人……。她蓦然停住,此时的周朝,已不似从前,如今,凉州以北尽被魏人所占。
檀香将近,凌檀擎一杯酒,走至皇二子慕容凝之身侧,却见凝之提笔若有所思,面前已成一篇汉赋。
凌檀微微一瞄,只扫到两句: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不觉笑道:好一个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好句!
凝之猛觉,竟是满面酡红,一把将宣纸揉碎。
凌檀深悔自己孟浪,忙深躬致歉。
凝之倒觉自己反应不免太过剧烈,反为无礼。忙携了凌檀的手,“檀郎勿怪,原是为兄一时斟酌词句出神,惊到了,并不关檀郎的事。
凌檀也未多想:只是,这辞赋却毁了。睿王可要重新写来?弟为你磨墨。
凝之摇头:罢了,辞赋也是缘分,毁便毁了。不写也罢,纵是写了,我这个皇子,莫非还去要什么彩头不成?
言罢疏朗一笑,倒似果然无挂碍。
凝之又道:倒是你,可写成了?你倒是写了什么花?仔细一会我那些妹妹们,抢着要把花信给你。那些没有押对花的,可不要哭了?
凌檀一笑,现在写,也来得及,竟是就着凝之的几案,笔墨,龙飞凤舞,挥笔而就。
凝之向宣纸上看去,竟是心中一震又一沉。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青蛟走玉骨,羽盖蒙珠宪。
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
凄凉吴宫阙,红粉埋故苑。
馀妍入此花,千载尚清婉。
至今微月夜,笙箫来翠巘。
怪君呼不归,定为花所挽。
昨宵雷雨恶,花尽君应返。
凌檀见凝之沉吟不语,忙笑着致歉:弟是看兄刚才写荼蘼两句甚得情致,毁了可惜,不免续貂几句,凑成一诗。博个彩头,也未可知。就当是二郎赏我的罢。
凌檀与凝之相交颇深,初时凝之并未封王建府,身份尴尬,虽贵不重,两人平辈论交,凝之只命凌檀以二郎呼之。
凝之幸而这些年日渐得景顺帝欢心,及至封睿王,涉朝政。也是景顺帝五子当中并无嫡子,而庶生的皇子当中,却是凝之最是温文端方,景顺帝暗自观察,便是文采风流,气质形容,皇二子慕容凝之也远在其余四子之上,倒是最像自己,不免中年之后,多了舐犊之情,更加看顾起这个幼年流放的二皇子来。
更妙的是,有了父皇日益爱重,凝之并不骄矜,再加上大周朝本来崇慕文采风流的才子,凝之在朝野内外的地位倒是日益贵重。
景顺帝虽一时不立储,但朝野内外,凝之竟成人心所向。但皇后态度不明,皇帝爱重皇后,兼之春秋鼎盛,倒也于立储一事,并不急切。
此时凌檀冲口而出“二郎”,竟是多了几分兄弟深情。
凝之笑道:好吧。且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