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苏紫萱

3、第三章 童年的梦——天尽头，何处有家

　　沈溪一直觉得，自己的童年在六岁回到家以后就结束了，她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早熟，脑子里塞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它们暗暗滋生噬咬占领着她的心。她更痛苦的是，即使她每晚都恐惧的看着黑黑的房间不敢入睡，她还是要让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幸福的，最起码，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人。
　　沈溪生长在一个大家都觉得很幸福的家庭，父亲老杨是事业单位某领导的司机，母亲沈秋是事业单位的职工，虽然两人工资不高，但养两个孩子还算是有足够的盈余。他们在计划生育政策没那么严格的时候偷偷生下了沈溪，寄养在外婆家，一年后光明正大的在医院生了沈溪的弟弟杨洋。老杨和妻子一合计，让沈溪随了舅舅的姓，并对外称是自己的侄女，虽然周围的邻居同事心知肚明，但没人去告发，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得归功于老杨夫妇平时低调谦卑不争不抢会做人。沈溪这一点上也像足了他们。
　　虽然沈溪在家没名分，对外称舅舅叫“爸爸”，称自己的爸妈叫“姑姑姑丈”，但她在外
　　婆家却是幸福的。三个舅舅和外婆住在一起，非常乐意接沈溪一起住。舅妈都是贤良之人，表兄弟姐妹们也当她是亲妹妹，加之沈溪自幼乖巧秀气，嘴巴甜的像抹了蜜油，所以她得到了所有人的疼爱。小舅的面包车副驾驶座她有专坐权，三舅妈家的小羊羔产的奶她有独享权，表哥表姐时时带着她，跟她玩耍，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只要她一扁嘴，一撒娇，什么东西都能到手，什么事情都能摆平。
　　这些都是沈溪后来从表哥表姐只言片语中得到的稀稀落落的回忆，她对寄养在外婆家的那段日子鲜有记忆，但却对那里有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归属感。她混沌的记忆刚开始时，是六岁，正要上小学，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被父母带回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无休止的孤寂和落差开始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沈溪异常敏锐地感受到了冷落，她最讨厌下午，因为父母下班回来后，都只会笑着招呼弟弟，给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或者是好吃的东西。没有人叫沈溪，她会安静地呆在房间里默默地写作业，直到父亲把弟弟吃剩了的东西拿到房间看到她乖巧地做作业时，她才能看到他难得的笑容。沈溪记得父母给她最多的教育就是孔融让梨是传统美德，所以她作为姐姐，事事都要让着弟弟。
　　杨洋对突然闯入的姐姐很陌生，小小的他并没有排斥这个外来者，因为基本上她只是独来独往，安安静静，对他并没有造成一丝威胁。但他却有意识，沈溪稍有不顺着他，他就可以得到父母的支持，在这个家里他有独特的权威，他可以对着沈溪宣誓主权——这个家，本质上是他的，她并不属于这里。
　　有一次他跟沈溪争铅笔，沈溪不让，他便抬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门口怒斥，“你给我滚，这是我家，不是你家！”家里的一个婶婶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好事地到处散布。父母听到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相视一笑，大家都觉得杨洋聪明伶俐，那么小就这么有主张，像个小男子汉，显然不会有人在意这件事对沈溪的影响。婶婶每次都会在亲戚相聚的时候重提这件事，沈溪虽然知道她本意不在自己，只是想让大家族里唯一的男丁弟弟开心，但心里却止不住地冒火，以致后来每次有婶婶在场她都找借口不在，以免成为笑料。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踩着她来讨好弟弟？
　　沈溪的心里还深深地埋藏着一件小事，她父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却觉得刻骨铭心。
　　老杨自己有辆小面包车，为了省下年审费，他没有去办运营证，偶尔会出去拉拉乘客以贴补家用。一次拉着一家人和沈溪的舅舅舅妈去游玩，半路上他觉得还有空出来的位置，不如顺便多拉几个人，便停在路边等乘客。几个人陆陆续续上了车。舅舅眼尖，看到远处走来的几个查车的交警，便紧张的叫住了拉下窗玻璃在招客的老杨。老杨不慌不忙，回头跟大家说，“待会儿大家就说是我的家人就好了，一定要对好话，别说漏嘴了，知不知道？”
　　大家心领神会，交警过来拉开车门，瞟了大家一眼，懒洋洋地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老杨微笑着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递上一包烟，“咳，这不警官，都是我的家人呢，我们要去爬山的，在这里停停，一直开车都累死我了。”
　　一个交警也没客气，接过香烟便分发了给他同事。另一个交警吸着烟看着满车的人，例行公事地问了句“这些都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儿子，老婆，我小舅子，我表哥。”老杨絮絮叨叨地介绍，交警漫不经心地听完，看到沈溪坐在最近门口的位置，便凑过来指着老杨问，“小妹妹，他是你什么人啊？”
　　沈溪瞪着个圆眼攥着小拳头一脸戒备，马上大叫，“他不是我爸，他不是我爸。”老杨大吃一惊，怒喝到，“小溪，你在说什么呢！”交警的脸色一凝，制止住他，和颜悦色地问沈溪，“没事没事，小妹妹，那他是谁啊？”
　　沈溪被老杨一喝，心下害怕，扁了扁嘴，两行眼泪便下来了。“他是我姑丈，他是我姑丈。”她抽抽噎噎的说，“真的，叔叔，他是我姑丈，他不是我爸。”
　　老杨轻吁了口气，下了车把交警拉到旁边说，“警官，小女孩不懂事，怕是被你吓到了，昨天她又发烧刚好，其实我是陈书记的司机，这车上的的确都是我的亲戚，你就多担待，我马上就走好吧。这包烟你们兄弟们抽抽，辛苦你们了真是辛苦你们了。”
　　他朝外掏出香烟和事业单位的工牌，那交警本有些狐疑，但他一听这人自称是陈书记的司机，还自带了工牌，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收下了香烟放行。
　　老杨回到车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舅舅笑着拍拍沈溪的小脑袋，“都快被你吓死了，小溪真傻，这不是你爸是谁啊？”
　　沈溪还在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辩解，“可是你们一直教我这样说的啊，不管对谁都要说是姑丈和姑姑。”
　　老杨恍然大悟， “看来小溪是把刚才那个人当成计划生育检查站的警官了。”一车人这才明白过来，心领神会地大笑。
　　沈秋过来揉揉小溪的头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傻丫头，爸爸妈妈都差点被你害死了，真傻。”沈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责怪的脸，听着一车人的哄堂大笑，感到无比刺耳和悲凉。
　　这一整个过程中，又有谁知道和了解她那小小的怕连累自己爸妈的担心和紧张呢。她现在真不知道应该在谁跟前叫他们爸妈，在谁跟前叫他们姑姑姑丈了。
　　他们只会笑她，只是会骂她傻，只是会说她害人。可是她也不想的，她一生下来就变成了害人精，不像弟弟总给人带来欢乐。她在这世界上，就是个错误。
　　一整个童年沈溪都过的小心翼翼，她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大家喜欢的人，而不是讨厌的人。她会从学校里带回来一张张的奖状，看着父母越来越柔和的脸色从而获得点滴的满足感，她会认真帮父母做家务，辅导弟弟成绩，乖巧安静不闹腾不反叛，让父母越来越重视她。她是亲戚中交口传诵的楷模，但在每个人的赞誉中，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他们都没有真正把她当做沈溪这个人来看，她的存在的意义，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是亲戚们用来教育孩子的正面教材，“你看看，沈溪姐姐，多乖，成绩多好，多听话，你们要向她学习。”
　　沈溪费尽心思去符合父母的期望，并以在自己脸上贴金去取悦他人为己任，但她时常被一种重重的孤寂感包围，仿佛四周除了她，就是镜子，镜子里面的她看到的只有自己。她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像只被抽空了空气的罐子，外面看好好的，里面却空空如也。当然她竭力掩饰自己内心的彷徨，从来没有流露过半点不安，她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她不知道真实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她也不想做真实的自己。
　　沈溪与人沟通秉承的哲学是，要对每个人都很好，都付出完全的真心，但别要求人家回报。她极度渴望能从别人那里收获同样的温暖，但如果对方无视她的付出，或利用她或背叛她，她又觉得理所当然，这世界上连血缘最亲近的人尚对她有所保留，又何况别人呢？她需要做的，只是远离那些不值得她去付出的而且她不在乎不需要去取悦的人罢了。所以她处理人际关系时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世上的人都太精明，对于自己的付出斤斤计较，她却如此豁达，不计较得失，因此赢得了一些真心朋友，但她对于人的不信任，对于人的感情的怀疑抗拒和过度渴求却真实而又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思想，决定了她所有的选择。
　　沈溪恨这样的自己，她时常想去世界的尽头看看，也许只有那里才可以安放自己的心。
　　如果可以，她一定抛下所有，去过另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