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海》知鸣

4、时间之海04 【四】人海

　　【四】

　　人海茫茫中，我们终究只是擦肩而过的过客，只有回忆，没有现在和未来。

　　青峰再收到关于黄濑的消息，是他要离开东京的时候。

　　电话是一个陌生人用黄濑的手机打来的：“你好，请问是青峰大辉先生么？”青峰说：“是的，你是谁？”

　　那个人说：“这个号码的主人现在正在医院，刚刚他在公交车上突然昏迷，我现在不知道该联系谁，能麻烦您来医院一趟么？”

　　青峰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有些混乱地问：“好的，他在什么医院？”

　　之后的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他听了地址之后疯了一样地打车跑去医院，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不安的感觉终于被放到最大，他隐隐约约觉得如果现在不去见黄濑，他们就可能真的这样，错过一生。

　　黄濑躺在特殊病区里，整张脸都陷在枕头中，睫毛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安详得如同小孩子。黄濑的手机被交到了了他的手里，青峰坐在他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查看着他的短信。他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别人拿到手机会第一个打给他，黄濑手机上的联系人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他以外，大多都是同事和远房亲戚，连他父母的电话都没有存。青峰打开他的短信，排在最上面的竟然是自己的号码，他愣了一下，上下翻了翻，他和黄濑发过的短信最多。他点开自己的那一栏，发现黄濑编辑了一条给他的短信，一直存在草稿里，没有发出去。

　　青峰闭了一下眼睛，才去看那条短信的内容，出乎意料的简短，一点儿也不像黄濑的风格，然而却是字字锥心：

　　“小青峰，对不起。”

　　青峰猜不出来黄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和他说对不起，但是手机显示短信最后一次编辑的时间是在昨天下午，近的不能再近。也许是黄濑写好这几个字之后又觉得没有必要，就直接摁了退出，手机自动保存；又或许黄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把短信发出去，只是想要存着，存着，在心里一遍遍地自己默念这句道歉。

　　和黄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他这样揣度着，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青峰把页面翻到最上面，开始一点点地看他们的对话。黄濑在大二的时候换了这部手机，之后这么多年居然一直都在用着，他一条一条地翻看，从最开始那些乱七八糟的斗嘴、吵架，到后来互相扶持和照顾，再到最后每天苍白的早安晚安，青峰安静地回忆着，那些关于他和他的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历历在目。

　　黄濑大三的时候在外面打了一份零工，周末去咖啡店帮忙。当时和他住一个寝室的青峰对此不满了很久：“你又不缺钱，这是要干嘛？”黄濑当时正在兴高采烈地试着咖啡店的制服，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很衬身材，听到青峰的话，他不高兴地眯着眼睛：“体验生活啦！体验生活！小青峰也应该自力更生的！”

　　青峰埋头写他的论文，不理黄濑。

　　晚上黄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小青峰晚上想吃什么呢？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可以帮忙买的哦~”

　　“鲑鱼。”他回复。

　　“好的好的~青峰要在我到家之前想好要吃火锅还是鱼片哦~☆”

　　“……”

　　黄濑到家的时候果然带回来了一条鱼，青峰拎着袋子瞅了瞅，吓了一跳：“咦？怎么是活的？”黄濑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挂住：“生活的质变就是从死鱼和活鱼开始的！没有选择今天吃火锅！”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青峰默默地回忆着，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去算那个年份，浩瀚如海的时间几乎要将他溺毙。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近乎淡漠地想着，当时他们还会以为假如生命没有了对方就会变得不完整，可如今看来，时间总会让他们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慢慢地在生活的教导下学会前往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他没有去听医生的解释，只是坐在黄濑身边安静地等待。

　　黄濑醒来的时候青峰正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刚刚回来，就看见他靠着枕头坐着，低垂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见他的时候，黄濑脸上有过一瞬间的惊讶，但随即又平静了，却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盯着他。青峰一时不知是进是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隔着空气，打量着对方。

　　“好久不见。”青峰扯了扯嘴角。

　　“其实不算很久，”黄濑轻声说，“六天而已。”

　　于是又是沉默。

　　青峰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是在对上他金褐色的眸子的瞬间，他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沉默就足够了，黄濑究竟怎么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已经分开了那么多年，就算以前爱过，到现在也已经结束了……可是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心里那种克制不了的冲动他妈的究竟算什么！好像这么长时间，听到黄濑的消息他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听说他很好他会开心，听说他病了他会担心，听说他出事了他会难过……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深埋在心里的本能或者是习惯，无论隔了多长时间，只要稍微被触及，就又会变得敏感。

　　最后还是黄濑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和医生谈过么？”见青峰摇头，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这样啊……”

　　青峰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很死板的语气说：“黄濑，你自己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

　　黄濑眯起了眼睛，视线终于从青峰身上移开，默默地注视着身上白色的被单，没有说话。青峰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加快了语气问：“黄濑我看到了你的手机，对不起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之前找我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当时是你要见我，现在保持沉默是个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青峰只能看见他细长的睫毛，一根一根都能看得分明。过了有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了几个字：“小青峰，对不起。”

　　青峰等着他继续说话。

　　黄濑低垂着脑袋，整个人在病房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很虚弱，他的嘴唇上下一开一合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是肝癌……”说完这三个字，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任由自己瘫软在病床上。

　　青峰的脑子里只听到了“嗡”地一声，他有一瞬间已经无法控制他的思维。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中学的事，暑假的时候绿间拉着整个一队去山上上香，此时正是八月，枝叶浓密的时候，阳光透过绿叶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打出细细碎碎斑驳的阴影。青峰向来不耐烦走那曲曲折折的山路只为去上柱香，可是黄濑这时候却难得地一本正经起来：“小青峰我们是要去上香诶上香！要虔诚啊！不然许的愿都不会应验的。”

　　后来他们在寺庙里遇见了一位大师，一脸沧桑的老人煞有其事地盯着黄濑看了许久，最后低低一叹，自己低语了几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黄濑吓了一跳，急忙追问：“老先生？”老人神秘地冲他摆了摆手，淡然道：“好命的孩子啊。”然后就悠悠地走开了。

　　黄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老人头也不回地走掉，左右张望着寻求队友的帮助，于是青峰一脸不信地拍了拍黄濑的肩膀：“哟，小子，命不错啊。”

　　然后金发少年低垂着脑袋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微，青峰一时没有听清，便追问：“你说什么？”

　　可黄濑只是抬着头看着他，没有再回答。

　　青峰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其实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只是并不确定，想要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听他说出口而已。

　　黄濑说的是：“我们一起。”

　　他们同居的一年夏天，忽然突发奇想去当时的那个寺庙看看，却再没有这样神奇的经历。回去的路上黄濑问他：“小青峰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诶！”黄濑瞪大了眼睛，“难道小青峰许了什么很见不得人的愿望不好意思说出来！该不会是……啧啧啧。”黄濑的脸上浮出一个可疑的笑容。

　　青峰立刻打断他的脑补：“喂你都在想些什么啊！你现在想的东西应该比我许的愿望还奇怪诶！不要脑补过头啊笨蛋！”

　　“咦——”他拖长了声音，“我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小青峰以为我想到什么了呢？”

　　“什么叫没有想啊！你明明脸上都写着‘啊哈哈一定是关于麻衣的写真集的对不对！’了！”青峰说完了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顿时张大了嘴巴，瞪着黄濑什么也不说了。对方此时正眨着一双好像很懵懂纯真的大眼睛看着他，可青峰却深刻明白了这个人其实就是只小狐狸，当他眨巴着大眼睛看你的时候，你该做的只有不理会。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靠在窗户上斜视着他：“说真的，小青峰，你到底许了什么愿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长命百岁。”

　　黄濑“诶”了一声，然后微微地笑了：“小青峰这么好的人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会长命百岁，一定。”

　　“不是，”青峰僵硬地扭过头不去看他，“我是说……你……”

　　黄濑一脸惊奇地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盯了青峰好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去，不再说话。青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车窗外的阳光明媚，照在玻璃上闪着微微的光，而他的指尖轻轻地拂过那里，动作温柔，如同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三秒钟，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发出了一阵神奇的声音：“嘿嘿嘿嘿……”

　　“……”青峰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两下，许出“希望黄濑凉太长命百岁”这样的愿望果然就是个错误。想到这里，他恶狠狠地扭过头去，说：“小心你明天下不了地。”

　　结果他们开始闹情绪，整一个下午只说了三句话。

　　那个“三句话”是黄濑告诉他的，以前每次他们两个吵架或是冷战，黄濑都会认认真真地记下来他们一共说了几句话，像是一种传统或者是习惯。而几乎是每次都是黄濑最先妥协，到后来青峰不耐烦的时候就直接对他说：“反正你都坚持不过一个下午不说话，看看这次能不能破纪录？”

　　他之后也问过黄濑那天许了什么愿，是在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黄濑刚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水珠，一滴一滴的顺着他露出浴衣外的皮肤往下滑。青峰翻看着手里的报纸，随口问：“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去山上上香么？”

　　“记得记得，”说到这件事黄濑格外热情，“就是小青峰许愿要我长命百岁的那次。”

　　“……不要提那个！”青峰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就觉得往事不堪回首，于是追问道：“那你呢？你那天许了什么愿？”

　　“小青峰再也不看麻衣的写真集。”

　　“……你别逗我。”

　　黄濑眯起眼睛轻笑了一声，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注视着青峰。他的头发还没有擦干，顺着脖颈往下滴着水，而他的气息那么近，几乎能够顺着鼻子一直达到心底，有一瞬间青峰几乎想要狠狠地摁住他，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黄濑就在他身边坐下，贴着他的身体伏了上来，最后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距离近的他们都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低低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不为人知地重叠在一起，时间漫长而悠远。

　　“我许的愿望其实和你一模一样呢,”黄濑在他耳边低喃，“我想要活很久很久，和你一起。”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声音那么轻柔，气息那么纯净。

　　而这世界那么喧嚣。

　　风卷起漫漫的时光，一瞬间呼啸而过，等到许多年后再见到黄濑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么遥远的距离，触动着耳垂的低语和温柔的晚安吻终究只是记忆里的旧梦，再也回不来了。

　　青峰的大脑一片空白，杂乱的回忆一涌而上，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偏生那个人依旧是风轻云淡地垂着脑袋，神色平和却疲倦，仿佛已经走过了一生。青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呆愣了片刻，说：“你会好起来的……”

　　黄濑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会好起来的，”他重复，“你忘了么？以前我和你去上香，我们都许过愿的……”

　　黄濑冷冰冰地说：“你不是不相信这个么？”

　　他摇头：“不对，还有高人说你命好，你还年轻，不会有事的……”他说着说着话里已经带了颤抖，青峰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夺门而去，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行，他要继续留在这里。

　　黄濑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们许过的愿望，无论如何也无法都实现了。”顿了顿，他继续说，“你也说过的不是么，我们已经结束了，所以你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怎么样……也与你无关。”

　　青峰慢慢地闭上眼睛，那种来自心脏的刺痛感又在蔓延，它很细微，却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你的心，他压着怒意问：“那你之前找我是干什么？临走前的告别告诉我不要抽烟喝酒，要好好地生活是么？”

　　他把黄濑的手机往他的病床上一摔，一字一顿地说：“黄濑凉太，你齤他妈的够了！”

　　又是沉默。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空气中夹杂着消毒液与死亡的味道，而整个房间都是单一而沉寂的死白色，青峰几乎觉得恶心的要死了，那个他已经摆脱了一段时间噩梦又要涌上来，女孩年轻的脸，黄濑陌生而深邃的眼神，老人躺在病床上如同小孩子般脆弱的身影……这一切都无声地压在他的心里，从它们发生到现在，没有一刻卸下过。他心脏跳动得很快，一下一下冲击着胸口，就如同那些没有黄濑的夜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被自己的心跳声吵得睡不着觉……现在这些终于都过去，他已经适应了他不在的日子，可这个人偏偏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把那颗原本静如死水的搅得一团乱，像是贫瘠多年的土地上偶然在春天冒出了一片翠绿的新叶，自泥土中拔起，却又慢慢地在环境的摧残下枯败。

　　青峰说：“黄濑，你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你想干什么，你找我要干什么，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全都，立刻，给我说清楚。别再给我说一半又停下，我受不了。”

　　那个人眼中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悲凉，青峰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黄濑在伤心，果然，黄濑微微挑起唇角，轻声说：“小青峰，我这个样子，也就是这么一两年的事儿，总有一天要走的……”他的语速很慢，所以每一个字青峰都能听清，每一个音节青峰都能记住，“我之前想要见你，只是想要彻底的把我们之前的事情了了，但现在看，是我不对，你早就放开了，我本来就不应该去找你的——”

　　“对不起。”

　　最后的三个字，他隔了许久才说出口，咬字清晰，传入青峰的耳朵，一点一点地刺痛了心里最软的一个地方。

　　“等一下，”青峰低声说，“你还记得国中的事么？”

　　黄濑“啊”了一声，眯着眼睛回忆：“当然记得，当时我天天缠着你one on one，你也不拒绝……小青峰小时候多坦诚啊。”

　　“那时候，你对我说过谢谢或者对不起么？”

　　黄濑张着嘴愣了一下，随后轻笑道：“是啊……没有过……”

　　“那就别再说了，黄濑，”青峰的声音很低，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别再说了。”

　　黄濑眼睛里的悲凉更重：“小青峰，最开始不是你先厌倦的么……”

　　他面色微变，而黄濑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是你先觉得不耐烦的啊，我们想要在一起，阻力实在是太多了，你我的家庭都很难去接受这个事实，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少了，每天早上醒过来对方都可能不在枕边，我明白，这样的日子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就算没有我爷爷的事，我们也迟早要分开的。

　　“——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谁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伴侣，不是么？”

　　黄濑笑了笑，又说：“小青峰，这样就够了，你快回京都吧，去找小桃——我是说你太太——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你不再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