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海》知鸣

5、时间之海05 你问我爱是

　　【五】

　　你问我爱是什么，爱就是想要你比我幸福。

　　五月的电话是在快中午的时候打过来的，青峰一个人走去楼道里接听，电话那头女人都快要急哭了：“阿大你怎么回事！我还在机场，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青峰安慰着她说：“我没事，但可能要晚两天回去了，我在这边……”

　　“阿大！”五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叫了他的名字后，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迟到的……”

　　他没来由地觉得难耐，本来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压在他身上，现在又有五月来追问他究竟怎么了……他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柔声道：“好了，别说了，我没事。”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抽咽声，青峰吓了一跳，连忙说：“五月你……”

　　“阿大，”女人的声音仍在颤抖，“我是你的妻子，我有权知道……你究竟怎么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起分担好么，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我这里，但我……我们是夫妻啊……阿大，这么多年了，同床异梦的日子我们都过够了，我们能正常地生活么，算我求求你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尽量地放柔了声音：“五月，别乱想了……”

　　她“砰”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医院的过道里空无一人，白色的灯光打在墙壁上，青峰低着头，看着上那个被光线拉的纤长的影子，忽然就觉得很窝囊。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久呢？

　　他怅然地想着，然后回头瞄了一眼黄濑的病房，和别的没有什么差别。他来医院的次数很多——大多是因为职业的原因——所以他也清楚，每日每夜有多少人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死去。

　　是的，莫名其妙。

　　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的缘由，如同命运一样，在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仿佛是奇迹发生，然而下一个瞬间可能就是生死离别。无论经历了希望还是绝望，总有人就这样默默地在某个地方不为人知的死去，逃不掉，挣不开。

　　可是为什么现在躺在这里的人会变成黄濑？

　　他觉得自己可能终其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刻，黄濑半倚在病床上，表情淡漠得如同午后将融的白雪，但他的嘴唇却是弯着的，仿佛是在冲这个世界讥诮地笑。

　　青峰夺门而出。

　　一上午，他都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医护人员只当他是来照看的家属，也没有多管，直到他接到五月的电话，那种疼痛感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明白，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恐惧——黄濑凉太这个名字已经在他的生命中扎根了许多许多年，即使他们分开，即使他和五月结婚，即使他们……相隔天涯，他明白这辈子他都摆脱不了这个诅咒，他会一直一直地记着这个名字，无论他们还能否再像以前那样，他都会记住。

　　然而如果这个人不存在了呢？

　　青峰大辉从未想过要面对这一天，他记忆里的黄濑应该是当初那个孩子气的少年，而不是这个疲惫而淡漠的中年男人。

　　过了一会儿，黄濑的姐姐给他送来了午饭，经过门口时，女人忽然回头看了青峰一眼：“青峰君？”

　　他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是的，您是……”

　　“你好，我是黄濑凉子——恩……凉太的姐姐。”

　　青峰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乱叫，眼前的女子有着和黄濑很像的面容，甚至连眼神里微微透出的那种冷意都会在他心里和许多年前医院天台上那个金发青年的影子重叠起来。他狠狠地闭了闭眼，想试图以此将那种不适感挤出脑海，但却发现这毫无意义。他于是就这样尴尬地与黄濑的姐姐对视着。

　　最终还是凉子打破了沉默：“他说你们已经结束了。”

　　“啊，”他下意识地回应着，“早就结束了。”

　　凉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压抑着的怒意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缓慢却热烈地燃烧着，让他感到胸口那个地方由内而外地渗出了痛意。青峰低声说：“您放心，我只是……来看一眼。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女人看他的眼神慢慢地转变，那里面渐渐地添加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有一瞬间青峰几乎以为这个人要在他面前掉下眼泪来，但她终究并没有，她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叹息。

　　“你保重。”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入了病房。

　　门在青峰面前被她带上，他彻底与黄濑所处的那个世界隔绝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心里生出了一丝快意，就这样萦绕在心上，直至最后化为一条毒蛇，啃噬着那颗沉默了许久的心脏。

　　他完全不知道凉子和黄濑说过什么，等她出来时，眼圈已经是红的。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又一次走到青峰面前，声近哽咽：“去见见凉太吧，他还醒着。”

　　见青峰表情诧异，她又说：“去和他说清楚吧，藕断丝连对谁都不好……都这么多年了，别再让他……”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却只是叹息，再没有说下去。

　　青峰用了很长时间去吸收她说的话，然后一言不发地掀开那扇门，走到黄濑的病床前，沉默地与他对视。他进来的那个瞬间黄濑的眼睛里似乎溢出一种像是欣喜一样的表情，却又很快地沉寂下来，最终归于平静。

　　“你……还有事么？”他微微侧着头问。

　　青峰没有说话，就这样凝视着这张让他思念了那么多年的脸，而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脑后，俯身吻了上去。

　　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的那一刻，青峰的脑子是空白的。他只是盯着黄濑——他的眼睛略微睁大，带着些许的茫然与迷惑，不抗拒也不迎合地与他对视。

　　——青峰，别再这样了，她说你越来越酗酒，有时候握枪齤手都会抖——你以前……

　　——小青峰，对不起。

　　——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谁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伴侣，不是么？

　　——都这么多年了，别再让他……

　　那些片段慢吞吞地开始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头来，然后像是蔓草一样疯狂地生长，挤开了所有的一切。青峰猛地一把推开黄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哑声道：“黄濑……你到底……还……”

　　那个人慢慢地在病床上蜷起双腿，像是累极了一般地喘息着。然后他终于仰起脑袋注视着青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悲伤。

　　“——我还爱你。”

　　在一片寂静中，他这样说。

　　似乎过去的几年的时间都在青峰眼前坍塌，他一时几乎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他想起分开的夜晚，黑暗中黄濑那双充满雾气的眼睛，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境，恍如隔世。

　　他一直以为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家庭，是亲人，以及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责任，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也许只是不合适而已。

　　一个人在顺着时间的潮流慢慢地改变了自己，一个人一直守望着过去等着离开的人回来。

　　黄濑还在那么那么遥远的记忆中，他却已经走到这个真实而残酷的现在。

　　于是青峰又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梦，少年在他的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他的眼角却已爬上皱纹。

　　原来真的是这样。

　　并没有多么复杂，并没有多么难以揣测。

　　仅仅是这个人，还和以前一样，爱着自己。

　　——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黄濑……”青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于是他慢慢地后退，直到靠上了墙。他第一次感觉到难以言喻的追悔，他们分开，然后又相遇，在他终于明白了黄濑的时候，他们却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黄濑沉默地耷拉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青峰，你走吧。现在已经没机会了，但是……”他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如果下辈子遇不上呢？”青峰哑声说。

　　“那就下下辈子，再不行就再往后……这一辈子太短了，我还没有活够呢……”

　　“好，”青峰说，“我等你。不管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等你。”

　　时光在他们中间疯狂地卷过，带着风声呼啸着消失不见。青峰仿佛看到了眼前的那个人是怎样从当初孩子气的少年一点点地挣扎成长，然后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原来他辜负了他这么久。

　　一直以来他以为也许怀念着绝望着的那个人只是他而已，他以为黄濑已经有了他的生活，可能是妻子，又或者已经有了孩子。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会很快地走出去，即使年少的记忆再怎么难忘，那也只是记忆而已，他以为他会幸福。

　　所以才会放任自己遗忘，放任自己去追求别的东西。

　　他见到了五月，想着可能就这样和她度过余生也没有什么，至少可以正常地生活，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必担心亲人难以接受，但他没想到，原来黄濑比他更加，难以释怀。

　　他曾经放弃的，他曾经任由离去的究竟有多少，到了如今才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从始至终黄濑都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以为他已经累了，便要求分开——大约即使黄濑没有说，也总有一天，他会提出分手，可黄濑还是替说了。

　　一直以来，青峰欠他的东西，远比他给予他的多了太多太多。

　　可惜，果然他还是不懂他，直到来不及的时候才明白。

　　——那么，就等下辈子吧。

　　——下辈子，再把欠你的爱，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黄濑没有住院，晚些时候要回家里去，青峰便跟着送他。傍晚时分，接到上空荡荡的，竟没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拦到了出租车，并排坐到后座。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黄濑问。

　　青峰低着头想了一下，才道：“还是该怎么办怎么办，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他沉默了。

　　车窗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呼呼地灌进来，夹杂着顺着风飘来的雨丝——不知何时马路上已经沾染了斑纹样子的几滴湿润，空气里泥土的气味渐渐浓起来。

　　“小青峰，”黄濑慢吞吞地说，“你答应我几件事。”

　　“好，”青峰侧头，“你说。”

　　“第一件，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你不要上楼了。”顿了顿，他又补充，“我家人应该都在，所以……”

　　“恩。”青峰答应。

　　“第二件，你回到京都之后，要和小桃好好相处，不许吵架，不许闹别扭，不许欺负她，不许在外面抽烟喝酒，不许天天很晚才回家。”

　　“好。”他又答应。

　　“最后一件……”黄濑扭过头来看他，微微撅起嘴，像是个要糖吃的小孩子，“明天，再陪我最后一天，好么？”

　　有一瞬间青峰几乎想要伸手抓住他，可是他却没有那个勇气。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属于过去的青峰和黄濑，可以属于现在的青峰，可以属于现在的黄濑，却唯独无法属于如今的他们二人。最初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家庭，然后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心意，等到如今，他们终于从荆棘中走出，彼此懂得的时候，隔在他们之间的，却变成了那浩瀚如海的时间。

　　真的无法再在一起了。

　　最后一次，青峰回答的很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沙哑却坚定：“好的，我答应。”

　　他们在楼下告别。

　　黄濑进门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笑，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字：“约好了。”

　　青峰点头：“恩，约好了。”

　　可他终究没能等来第二天。

　　听说黄濑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再次晕倒的，救护车咆哮着驶入的时候，青峰正在院子里等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跑过来跑过去，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无法思考，无法想象，直到他看见了那躺在担架上的人。

　　“黄濑！”他大喊着冲过去，拨开人群，冲到那个人身前。

　　黄濑阖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之中，睫毛一根一根地微微翘起，染着极淡的水汽。

　　青峰握住他的手：“黄濑？”

　　无人回应。

　　“黄濑！黄濑！我是青峰！我是青峰！你醒醒！你醒醒！”

　　“黄濑！……黄濑凉太！”

　　“我来找你了，我们约好了的，黄濑！黄濑你醒醒！凉太！”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却充耳不闻。手掌里握着的那双手冰冷冰冷的，透过指尖一点点地向里面渗透着寒意。然后医护人员把他推开，黄濑的家属似乎也在把他往一边拉，嘴里喊着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青峰觉得耳朵里传来的只有嗡嗡声，整个世界似乎除了那个人沉默地不回答他的人以外，全部都是寒冷而虚幻的。从前有一个人，只要想着他，就不会感觉寂寞。可是现在这个人正在被推进救护车，他的手是冰冷的，双眼紧闭着，不发一言……哦天……

　　救护车飞快地从他的眼前开走，向着一个他无法追赶的方向飞奔而去。

　　约好了。

　　青峰一遍一遍地默念着这三个字，直到他觉得冷了，才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外面，沉默地注视着来去匆匆的行人。

　　他不知道黄濑住在哪个医院，给他的手机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后来他干脆什么也不干，不停地给他知道的和黄濑有关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可是谁也没有告诉他他现在在哪里。

　　黄濑就像是从他的视线里忽然消失了一样。

　　这样恍惚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直到五月飞来东京才结束。

　　他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机场里人来人往，女人扬着头看了他许久，终于忍耐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泪流满面。

　　而他愣愣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第三天，他和她一起坐飞机回了京都。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提一次黄濑凉太。

　　他是真的想把他忘记，就这样像他说的一样，和五月平平凡凡幸幸福福地度过下半辈子。

　　只是有时夜里做梦，会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个人裂开嘴冲自己微笑，眼眸璀璨如星。而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卷着时光飞扑而去。

　　他想要试图抓住那个影子，却只能看见黄濑的身影在风里渐渐淡去，仿佛雪花洒落海面，最终再也看不见。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如果下辈子遇不上呢？

　　——那就下下辈子，再不行就再往后……这一辈子太短了，我还没有活够呢……

　　——好，我等你。不管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