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海》知鸣

3、时间之海03 【三】我仍

　　【三】

　　我仍要呐喊，即使生活将我的喉咙割断，我也会发出最后的吼叫，就如同我对你的誓约，就算腐朽，也仍然存在。

　　青峰大辉并没有回家，他走回那个街头篮球场，黄濑留下的那个篮球还躺在地上。他默默地捡起它，放在手中。一瞬间那么多年的记忆如海，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们是有过幸福的时光的。

　　青峰说不出来这种暧昧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大学毕业后他们就真的开始像情侣一样生活在一起。

　　那几年从现在看来是荒谬却快乐的，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心底那种澎湃着的冲动叫做齤爱。也不是没有想到过未来，只是天真地以为，爱真的可以不分年龄、时间、国界，甚至性别。只要它发生了，就可以平安而稳定地向一个美好的方向发展。

　　最开始的时候，青峰差点儿和父亲闹开，最后还是母亲出来调和，才让父亲选择了接受。那天晚上他和母亲谈过一次，年过半百的女人透过冰冷的镜片看着他，良久不发一言。她最后叹息着问：“你觉得你们的感情能坚持多久？”

　　青峰脱口而出：“一辈子。”

　　母亲的眼神很复杂，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到自己的旁边，对他说：“那你想过我们么？你可以说你会爱他一辈子，但是你的亲人呢？你让他们如何接受你要和一个男人度过一生？我们能不能接受，我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你考虑过么？”

　　他一时愣住。于是母亲又说：“婚姻并不相当于爱情，爱情来自于心，它可以不在乎时间和对象，但是婚姻不同。你要选择一个人与你一同度过下半生，就意味着责任，不仅仅是对另一半的责任，还有对你的家庭，你的朋友的责任。你想过么，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你生儿育女，抱上孙子，而你，却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这么说可能会重了一点儿，但是你对我们负责了么？”

　　“大辉，你想明白，你是一名刑齤警，而他是飞行员，你们之间重叠的空余时间有多少呢？况且，当你们冷静下来，你们真的能够对现在的这段感情负责么？你可以说你不在乎，可是你平静地去想一想，未来呢？你们不可能有孩子，甚至工作和正常生活也会因为旁人的眼光而受到影响，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强迫你去做什么，但我希望你是幸福的。”

　　他沉默地听着母亲把所有的话说完，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她的眼角甚至有了明显的皱纹。说话这番话，她就平静地看着他，再不发一言。

　　青峰说：“妈，对不起。”

　　女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傻孩子，对我说什么对不起。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想一想，别犯下无法挽回的错。”

　　青峰后来用母亲的问题问过黄濑，当他们之间的这份狂热过去了，他们还能对现在负责么？当时黄濑什么话也没有说，扬起脑袋轻轻地吻了一下男人的额头，然后定住，没有动。

　　“喂！你干什么！”青峰瞪着他，“别逼我犯罪！”

　　“小青峰真过分，”他退后了一点儿，一双褐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青峰，“我们会在一起，这是你说的，不是么？”

　　“所以啊——”他的声音在耳边一点点地散开，伴着属于他的气息，“未来无论怎样，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相信我们会幸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青峰冷静地指出。

　　“小青峰太过分了！”黄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我都这么说了小青峰不应该有所表示吗！……诶不对不是这个意思！啊不管了总之小青峰超级过分！”

　　那时他的眼睛多好看啊，青峰这样想着，褐色的眸子里总是带着笑意，认真起来又让人不得不敬佩他的专注，那里面就像是藏着一簇小小的火苗，明亮得让他羡慕。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他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篮球，试着像学生时代一样把它举起，冲着篮筐投出。

　　三不沾。

　　比黄濑的那个球还糟糕。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然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它在微微颤抖。黄濑说得没错，他酗酒，有时拿枪的时候手都会抖。幸好他已经不再需要提着枪和人猛干很久了，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张脸，白皙的，带着血污的，绝望的脸，还有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忽然被点亮了的希望，到后来慢慢地震惊，绝望，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那枚子弹……那枚该死的子弹……

　　青峰低吼了一声，每一次回想起那件事，那时的痛苦就又会填满胸膛，有一段时间几乎没有安眠药他就无法入睡。后来他找到了别的方法，他在外面发疯，喝酒，有时会在完全无意识地情况下和另一个女人上床，最后在筋疲力尽中沉沉睡去。

　　可该死的他总还会梦到那张脸！少女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眼睛里缓缓地留下眼泪，血一样的红色。

　　还有……还有……

　　还有在病房里坐着的黄濑。他的爷爷重病住院，医院已经下了临危通知书，黄濑那段时间几乎都呆在医院，照顾爷爷。

　　他和黄濑提过去陪他，但一次次都被他拒绝了。

　　后来他有一天临时出任务，犯人精神有问题，劫持了一个高中女生，他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他们。那个女孩看见他之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试着挣脱禁锢，和对方扭打在一起。力量的悬殊很明显，犯人甚至已经想要对女孩开枪。青峰明白这是他击毙对方的唯一机会，那颗子弹从枪口齤射出，笔直地穿过空气，毫不犹豫地撞进人体。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子弹擦着女孩的右臂飞过去，而在她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他的瞬间，犯人的枪射穿了她的胸膛。她依旧盯着他，那双眼睛大极了，此刻却被震惊与不甘充满。在她倒地的那一刻，它们微微眨了眨，慢慢合上。

　　他最终还是制服了犯人。那个女孩在医院去世了，从手术室里出来的终究不是那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的父母哭得近乎崩溃，而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

　　他就是那时候遇到刚好从爷爷的病房里出来的黄濑的。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黄濑一下子瘦了很多，他看见他，并没有觉得吃惊，只是在注意到他迷茫的表情的时候皱了一下眉。黄濑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他一起来。

　　已经是深夜，医院里的人很少，他还是带着他上了天台。晚风拂过来，带着彻骨的凉意。那天晚上的风格外的冷，虽然已经到了三月末，但天气并未转暖多少，吹在身上，几乎让人牙齿打颤。

　　“我爷爷很生气。”过了好久，黄濑才轻声说。

　　“什么？”青峰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他。

　　“我和你的事情，他很生气。”他靠在栏杆上，垂着头，发丝在脸上打出淡淡的阴影，青峰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清醒的时候很少，只要看到是我在身边，就会发脾气，所以我不让你见他。”

　　青峰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那种感觉糟糕极了，他觉得他和黄濑之间忽然就有了一种无形的隔膜。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感——他拎着枪在外面和人拼命，回来之后黄濑就和他说这个？

　　黄濑歪着头看他，眼睛微微眯着。“一切都会过去，”他忽然说，“都会过去的。”

　　“是么。”青峰探出头看着这个城市，几乎家家户户都已经关了灯，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点光从高楼的窗户里透出来。他定定地重复着黄濑说过的话：“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的，”黄濑说，“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走吧，”他拍了拍青峰的肩膀，“外面凉，我带你去见见我爷爷——他已经睡了。”

　　医院里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匆匆走过的护士脸上都带着漠然的表情，充斥着死亡的气息。黄濑的爷爷在ICU，他们只能隔着大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情景。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青峰看不清他的样子，于是他安慰地摸了摸黄濑的头发，说：“会好起来的。”

　　晚上案子由别人接手，青峰没有留在医院，和黄濑一起回了家。前段时间黄濑的父母从国外回来，他们也就搬了出去。因为时间紧，只是在市中心租了一套房子，环境很好，上下班也方便。到家的时候黄濑问他：“晚上吃饭了么？”

　　他刚想对付着说吃过了，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黄濑“噗嗤”一声就笑了：“你这人，多大了都照顾不好自己。”

　　于是他去煮面，青峰就坐在沙发上等他。这时候黄濑不在旁边，胸口那种疼痛和无所适从越来越深入，他沉默地点了一根烟，陷在沙发里，一言不发。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他就是受不了，一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陨落，如果那个时候他能……他能……他不敢往下深想，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脑海中一旦浮现出这个假设，他就会立刻感觉的有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慢慢地磨，把血肉一片片地割下，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青峰，来吃吧。”黄濑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他去吃东西。

　　他们就坐在餐桌上沉默地把面吃完，然后洗澡，睡觉。

　　那之后他有好几天晚上都没有回家，黄濑的爷爷出事的时候，青峰正一个人在外面乱逛。电话是黄濑从家里打过来的，他听说之后立刻赶了回去。他离家并不远，回去之后刚拉开门，就看见黄濑一个人坐在阴影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烟头，青峰看着，一下子就急了，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黄濑慢吞吞地抬头看了看他，默默地又从烟包里抓出一根，点燃叼在嘴里。

　　“黄濑凉太你齤他妈发什么疯！”青峰又怒又急，抄起茶几上的那包烟狠狠往地上一摔，撒了一地。可是黄濑只是茫然地开着他，然后讥诮地笑了：“小青峰你发什么脾气，怎么，只许你在外面乱搞，抽烟喝酒和别人上床什么都干，就不许我做？”

　　青峰愣了。

　　黄濑挑了挑嘴角：“小青峰，可以了，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么。”

　　“别抽了。”他机械似地说。

　　“小青峰……我受不了这样了，你知道么，爷爷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醒过来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可是他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指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然后……”黄濑把头埋在双手间，青峰觉得他是哭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他。黄濑又说：“小青峰，我真的受不了这样了，我……我……”

　　“那不是你的错，黄濑。”青峰试着去摸他的耳垂，他并没有抗拒，只是靠在他身上，微微地颤抖着。青峰重复：“黄濑，那不是你的错。”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他只记得最后黄濑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轻声说：“小青峰，结束吧。”

　　而他没有拒绝。

　　黄濑搬走的那天，他们并肩走过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那个街头篮球场分手。头顶上栗子树刚刚长出新叶，青峰说：“我爱你。”

　　“是么？”淡漠如雪的阳光里，黄濑抬头仰望，神色平静得出奇，“那么祝你幸福，青峰……警官。”

　　那是第一次他没有叫他小青峰。

　　那之后，青峰有过很长一段时间近乎疯狂的放纵，可是酒精和尼古丁都弥补不了他心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后来他搬到了京都，刚好遇见了桃井，与她结婚，从此生活变得平凡而单调。有时青峰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就会觉得，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们也都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冲破所谓世俗的眼光去生活，但到最后都被生活所改变，再也没有当年的那种勇气与冲劲儿。

　　也许即使没有黄濑爷爷的去世，他们终究也要分开。人终究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并不是只要自己觉得可以放弃一切，就真的可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可有时候青峰还是会怀念当初的那个自己，所有的任性和幼稚都需要代价，现在的他却已经连任性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