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海》知鸣

2、时间之海02 【二】不是

　　【二】

　　不是所有未来都值得期待，我只想在这一刻，越过一切，所有沉默和悲哀，以及那宽阔如海的时间，回到你身旁。

　　手机铃响起的时候，天已经全亮。青峰还在睡觉，可是电话叮铃铃地响个不停，他几次挂断，对方都再次打过来。他最终无奈，“砰”地坐起来，一把从船头柜上捞起那该死的手机，脑子里梦里黄濑的身影还在徘徊，他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刚想冲电话那边的人发一通脾气，却在视线触及那个号码的时候瞬间平静下来。

　　那么熟悉。

　　即使和他分开的时候就从通讯录里删除，但当初一遍一遍默念过的那个号码，却依然与它主人的名字一起如同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口，每一次思索时都仿佛心脏被啃噬一样疼痛。

　　黄濑。

　　黄濑凉太。

　　他最后还是接了电话，手机那边安静了许久，他也不想说话，就这样享受着沉默。他们已经有八年没有联系过了，自从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青峰就和他以前的生活彻底告别，包括黄濑。

　　此时他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现在有一根线把他和黄濑连在一起，这一刻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像是在人海茫茫中蓦然回头，看见了那张最期盼的面孔。

　　打破沉默的是黄濑。“青峰，”他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他的姓氏，没有加上习惯的那个“小”字，“我是黄濑——黄濑凉太。”

　　“我知道。”

　　“我……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当面谈，能来见我一趟么？”黄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拜托了。”

　　他愣了一下：“黄濑，我们已经……”

　　“我知道！”黄濑急促地打断，“我有事找你，真的。”

　　青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这是他们很多年前的习惯，他总爱惯着黄濑，每次见面都是黄濑定下地点，然后他去找他。最后他们约在一个街头篮球场见面，青峰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篮球、黄濑，这些本已经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东西全都以不可抗拒的姿态涌了进来，他几乎无法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疯狂感。没有可能的，他告诉自己，没有可能再挽回了。

　　无论一个人的夜晚有多么思念曾经枕边那张干净英俊的脸，青峰都清楚地明白他并不想再回到从前和黄濑亲密无间的那段日子。

　　而且也回不去了。

　　出门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五月的电话，她和平常一样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但当青峰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女人温柔的声音又从电话那边传过来：“阿大……”

　　他催促：“怎么了？我今天有别的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五月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诶？”他一边带上房门一边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她的声音温柔而平和，让他觉得很舒服，“别在外面乱搞，晚上早点儿休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他并没有多说，只是一一答应了，等到她嘱咐完了之后才说：“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没有……”

　　“嘘，”五月轻声说，“我知道。”这才挂了电话。

　　青峰走出旅馆的时候发现，天气已经比之前凉了许多，树上那些绿色的浓荫正渐渐开始变得稀疏，不知不觉中夏天到了尾声。他想起来以前他和黄濑常去的那个街头篮球场边上的栗子树，夏天的时候他们常常在那下面乘凉，吃着廉价的冰棍，而风中有蝉鸣声不断传来。

　　有时他们会去街边的咖啡馆，那儿的老板兴趣异于常人，每天都是几首相同的歌在循环播放。他记得老板最喜欢的一首歌，《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当初和黄濑听过无数遍，烦都要烦死了，这时候却开始缅怀。

　　一会儿要去那儿坐坐，他这样想着。

　　快要中午的时候，他见到了黄濑。他就站在篮框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准备要投。青峰站在原地没有动。黄濑保持着球将出手的姿势好长时间，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青峰愣愣地想着，瘦了，那样的身影在风中近乎单薄。球脱手而出，在篮框上转了一圈。那一瞬间青峰感觉自己的心是悬着的，胸腔中在本能地爆发出一种声音：进吧，进吧，进吧。

　　然而篮球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停留了三秒钟，“砰”地一声向着外面翻滚出去，坠落地面。

　　黄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皱着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然后轻声说：“小青峰，你来了。”

　　他回头看他，眼睛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青峰刚想说什么，他却在背对着他的地方慢慢展开一个灿烂地笑容：“今天……没有办法和你1on1了……”

　　那一刻，青峰大辉清楚地感觉到胸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痛彻心扉。

　　他们的距离很远，但青峰不想动，也不想试图去吻他。

　　那个篮球在地面上滚动，停住，黄濑这时才转过头来看他。他变了，青峰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时已经没有了少年时代的明亮，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黯淡无光。他们在沉默中对视着，青峰觉得在他眼里的自己大约也变了，至于变成了什么样，他没有勇气去细想。

　　黄濑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青峰，十年——好吧，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有天晚上你回来得很晚，然后我们一起看电影……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他皱着眉回答：“不，——我已经忘了，全都忘了。”

　　“你说谎的时候，总会把视线放的很远，脸上还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黄濑慢吞吞地说着，可是那些字却仿佛一把利刃刺在了他的胸口。手起刀落，血肉模糊。

　　黄濑仰着头继续说：“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半辈子都过去了，不是么？”

　　“是啊，半辈子都过去了。”他附和着。

　　“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他点头。

　　“所以说啊……”黄濑微笑，“我们可真是天真，到了最后，我们还不是都放弃了……”

　　青峰这次却没有出声，于是黄濑面带着淡淡地笑容扭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漠然而平静，他一字一字地问：“小青峰，告诉我，你后悔么？”

　　那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割开了往事与现在。青峰觉得这很嘲讽，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莫名的厌恶。他当然能记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当然记得，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天能够忘记。他们相爱过，青峰这样想着，这毋庸质疑，可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那些事情发生过，但都已经过去了。

　　他和黄濑关系最亲密的时候，是在他从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黄濑的父母常年不在国内，留着他一个人蹲在大房子里怪寂寞，青峰就干脆搬到他家里去，每天都能见得着人。

　　有天晚上他刚好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已经快1点了。因为他职业的关系，家门钥匙一向是人手一把——就和别的夫妻情人没什么两样。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啪啪两声，门就被推开了。客厅里开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黄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从青峰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单薄得如同剪影。他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黄濑吓了一跳似的，不高兴地抱怨：“别吵，正演到关键。”

　　青峰这才注意到他在看什么，电视屏幕上光影交错，他也认不出来是什么片子，便关上门，走到他旁边坐下，陪他一起看。到结束了青峰才知道那部电影的名字，《云图》，还是是黄濑告诉他的。

　　“《云图》，”二十五岁的金发青年轻声说，“电影的名字。”

　　那时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演员表，而他的眼眸明亮如星，还带着薄薄的水汽。青峰在半黑的屋子里盯着他看，忽然就觉得胸口里有什么在疯狂地涌动着，他沙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黄濑。”

　　“嗯？”

　　他一把拉住他，动作蛮横而暴虐，可是等到黄濑的脸到了近前，他又呆住了。

　　“小青峰，”温热的气体吐在青峰脸上，他觉得他马上就要失控了，可是黄濑还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说，“你脸红了。”

　　“你你你……”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下炸开，他刚想把面前的人推开，黄濑却微笑着继续靠近，直到他们鼻尖对着鼻尖，然后他停住，低下头吻了他。

　　没有缠绵，没有啃噬，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的接触。

　　“我叔叔是个科学家，但是他坚信爱是真实的，爱是一种自然现象。”那一刻，青峰想起了电影里思科史密斯的侄女坐在长椅上说的话，“他深信爱可以超越生死。”

　　黄濑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皮肤的触感，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温暖的手指和柔软的耳垂——即使有一只耳朵上面打了个耳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谓的爱也一样——谁去管那些深奥的大道理，爱……爱就是这样的……

　　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青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又或者是欣喜，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却并不让他觉得难受。他想要吼叫，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他想向整个世界呐喊——他妈的老子爱黄濑凉太！

　　“黄濑，”他一字一顿地，对着他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人说，“我们会在一起，谁也不会离开，我们会在一起……”

　　“嗯，”金发青年重复，“我们会在一起。”

　　那之后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青峰感到一阵无力，只能揉着眉心说：“黄濑，别再问了，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黄濑定定地重复着，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是的，”青峰说，“你今天找我还有别的事么？”

　　黄濑捡起了在地上躺着的篮球，看了它一会儿，又看了青峰一会儿，才说：“好吧，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记得对面有家咖啡厅。”青峰提议。

　　咖啡厅？他漠然地向着马路对面看过去，那排栗子树挡住了他的视线，根本看不清那边的样子。可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儿的咖啡厅已经不在了。五年前的时候移走的，现在改成了一家食品店，他也进去尝过，味道差极了。也再没有一个老板会在食品店里放那些怀旧的老歌，想听也听不到了。

　　青峰记得的他也记得，而且他记得的比他还要清楚。

　　黄濑淡淡地说：“拆迁了，去别的地方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中餐馆很不错，要去尝尝么？”青峰只能答应。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慢，黄濑一直在他前面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就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经过那棵栗子树的时候黄濑停了一下，淡漠如雪的阳光里，他微微扬起脑袋，目光悠远，有一刻青峰几乎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在那里已经静静仰望了许多年。

　　“夏天过去了，”黄濑说，“叶子要黄了。”

　　青峰没有接话，他已经不想再将这种没有意义的怀旧继续下去，而黄濑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微笑着说：“算了，不说了，我们走吧。”

　　他选的地方就在对面的街上，店面不大，但很整洁，黄濑似乎和那儿的服务员很熟悉，像是经常来的样子。青峰想了想，让黄濑点菜，他翻了翻菜单，随口说了几个菜名，青峰也没有注意，直到菜上桌之后他才发现，这么多年原来黄濑一直记得他的口味，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黄濑你别这样……”

　　黄濑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闪耀，那种光芒让青峰怔了一下，隔了好久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这种尴尬的气氛。最后还是黄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用极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只是……习惯了。”

　　青峰说不出话来，他默默看了对面的人三秒钟，埋头吃饭。

　　“青……青峰，”黄濑停了一下，没有加上那个“小”字，“我之前在京都碰到桃井——碰到你太太了，她说她很担心你，让你早点儿回去。”

　　和黄濑分开后，青峰因为各种原因搬去了京都，后来又遇到了五月，和她结婚。这次来东京，也是因为公事出差几天，把事情办完后，想了想干脆休了年假，在这儿又呆了五、六天。

　　“你碰到五月？”青峰有些惊讶，“她拜托你来找我？”

　　“不是，”黄濑的声音闷闷的，“她和我谈过你的现状。青峰，别再这样了，她说你越来越酗酒，有时候握枪齤手都会抖——你以前……”

　　“黄濑，”他打断，“这是我的事，现在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别再说了，我们把饭吃完，然后好聚好散可以么？”

　　黄濑于是不再说话。

　　吃完饭后，黄濑又说：“青峰，别再让五月担心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真的。”青峰没有回答，因此黄濑也只是又冲他笑了笑，说：“再见。”

　　青峰觉得那个瞬间，黄濑眼中的某种东西慢慢地熄灭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地不安。他叫他的名字：“黄濑？”

　　这时候黄濑已经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微笑着转身离开。

　　“黄濑！”

　　他依然没有回头。

　　青峰小跑着追着他的脚步出了店门，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黄濑凉太！”

　　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顿住，黄濑回过头看他，仍然在微笑。隔着人流他们彼此对视，那排栗子树绿荫如盖，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是他们却都变了。

　　黄濑说：“再见。”

　　青峰也说：“再见。”

　　然后他转过头，渐行渐远。青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弯去，走入另一个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