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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迥然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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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周瑜因心中有惑,睡得不深,便早早起了。走出院落,四周山色如黛,山间云雾环绕。信步绕着庄院走,逐渐到开阔处,前方一片竹林,郁郁葱葱,令人心中喜爱。往前一段路,就见到做短打扮的少女坐在大石头上,偏头盯着竹林深处。
周瑜暗叹一声,正要掉头走开,就听到了一阵琴音,不由驻足倾听。听了片刻,直接转身,就要往琴声传来之处走。如此音色,他很想在近处听。
少女在他将要走过时,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神情阴郁地冲他摇头。
迟疑片刻,周瑜冲她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停住,撩起衣摆,就地而坐。
严瑾瞪大眼看着他。她以为周瑜这种世家子弟都是很讲究的,没想到居然……
知道严瑾正在看他,周瑜也知道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总不能叫他与她一道坐在那块石头上吧。前些日子,就只是随口问了她一句话,就引来虞容的戒备。他是再不愿引起任何误会了。
认真听着琴音,周瑜渐渐忽略了严瑾在一旁的事,沉浸其中,搭于膝盖的手随着节拍轻轻敲打。
良久,琴声渐低。直至无声。
严瑾神色不愉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侧目看向仍旧沉醉于琴曲的某人,抬手揉揉额角,往竹林深处走去。
听到动静,周瑜回过神,起身拂了拂衣摆,跟上去。他猜测拥有如此琴艺的人是昨日见到的那名青年,许贡之子许尚。那人好风仪,一身气度,令人心折。
果然在林中的亭子里见到了那名青年。周瑜在亭外一揖。
许尚微微颔首:“贤弟起得早。”
“心有所思,辗转难眠。”周瑜走入亭内,却见严少当家一脸阴郁地坐在琴前,两手搭在琴弦上,那架势如临大敌,不知为何,竟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严瑾怒目而视。
许尚见状,也是一笑:“瑾儿,好生琢磨。半个时辰之后,我再过来。”说着,抬手作了个请的动作。
周瑜瞥了眼严瑾,又看了眼许尚,眉梢一挑,顺他的意走下亭子。只是对许尚在他面前直呼少当家的名,有几分奇怪。
“不知……”正待要问两句,许尚已经一手拉住他,大步远离亭子。
周瑜只得跟着走。走了一段,就听到身后传来叮咚琴音,不由一愣,视线移向身侧已然停下的许尚。如果没错,弹琴之人是严瑾,弹得曲子应该是此人刚才所弹奏的琴曲。
许尚噙着笑意,侧耳听了一会儿,这才转身面对周瑜道:“贤弟,欲见家父,今日便可见。只有一事,还请贤弟莫提。”
周瑜见他说得郑重,便点头:“世兄请说。”
“家父……这几年有眼疾,逐渐目不能视。如此,也不适于为官。”
“这……”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周瑜十分惊讶。
许尚闭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瑾儿不愿带人上山来,也有此因在其中。那些人总难免令家父想起过往。”
沉思片刻,周瑜应了下来:“在下此来,仅是代叔父拜访老友而来。”
许尚郑重地一揖:“多谢贤弟!”
“世兄不可!”周瑜连忙托住他。
许尚直起身,微微一笑。突然听到琴声有变,敛了笑意:“心思不定,琴声驳杂。”说着,伸手从道旁的竹枝上摘下一片竹叶,用手轻抚叶片后,放于唇间。
周瑜立于他身旁,听着他的吹奏。又细听琴音,觉得严少当家弹得还是比常人要好得多的。相比平日见到的那个说话与军中武将一般无二的严瑾,不知该不该说一句“人不可貌相”。
清脆婉转的音色逐渐引导琴音。待琴音如常,许尚停止了和音。
“走,一道用饭去。”许尚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瑜回头望了一眼:“……不需叫上少当家?”
“少当家?!……哈哈……瑾儿确实不同寻常女儿家。”许尚抚掌大笑,“不必管她!一曲毕,她自会回去。”
“……此曲我很是喜欢,不知世兄可有琴谱?”
“迟些叫瑾儿录一份给你。”许尚边走边笑,似乎严瑾那个“少当家”的称呼,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不过,贤弟,你可莫要再叫瑾儿少当家了。”笑够了,许尚很认真地说道,“若非上山来,她怕是早已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周瑜抿了抿唇。来的路上,虞家的下人对她的称呼不是什么表小姐,表少爷,而是与虞容一般是少爷。他并不知道什么场合,她姓“严”,什么场合姓“虞”。
“不必太过拘泥。”许尚看周瑜神色纠结,含笑说道,“名若不用,何必取名。”
“这……不妥。”
想了想,许尚别有深意地说道:“也是,我算是瑾儿的长辈,故而直呼无碍。贤弟却有不便。待我想来。”
周瑜:…… 不,世兄你误会了,我真不介意怎么称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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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晌,已见过许贡的周瑜了却了此行的目的,心情轻松不少。对于昨日见到的集市,仍存了几分兴致,便打算下山,再去看看。
带了两名亲随,周瑜出了院落,正遇上许贡在一名少女搀扶下慢慢走来,便停住脚步。
这是周瑜第一次见到穿女装的严少当家,乍一看,差点认不出来。梳着简单的发式,身上的襦裙也是极其寻常的样式,不知是否是男装时修饰过多还是此刻女装时上了妆,日常所见的两道剑眉,不想竟是柳叶眉,双眸荧光点点,看过来时,眼角上挑,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她搀扶着目力不佳的许贡,看到他微微颔首后,便对许贡低语:“世伯,周公子在前面呢。”
许贡偏了偏头,因只看得到虚影,也不知道周瑜是何表情。今早用过饭之后,他在书房与周瑜谈了近一个时辰,只觉得这后辈学问见识非泛泛之辈,不亏是舒城周氏的子弟。原先也听说过周瑜的事,但那时只知道这个后辈喜好雅乐,琴技出众,并无多深的认识。那一个时辰的交谈,却令他有几多感叹。可惜,近年目不能视,若能看清这后生的长相……暗暗摇头,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远。
许贡抬手做了个手势,“我有客到。要到前头去迎一迎,贤侄自便。”
“父亲。”许尚穿过长廊,大步走来,“我扶您过去吧。”说话间,便替了严瑾,扶着许贡,“瑾儿,来的不是葛兄,是左仙翁。是否前去见一见,你自决。”
“嗯。”松手站到一旁,严瑾顺从地点头。
看着许尚扶着许贡出去,严瑾脸上的笑意褪去。她去不去见左慈无所谓,却千万不能让她家大哥虞容见到左慈,他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喜欢左慈。转身时,看到周瑜还站在那里,她问:“周公子,要不要去见一见左仙翁?如得左仙翁青眼,或可得他为你卜上一卦。”
周瑜一愣,旋即笑开:“不用。”
“为何?你也精通卜算一道?”说起来,就算谢玄不大信道,但于儒、道、释之学却很是精通。虞翻在易学也是大家。在严瑾看来,大约觉得这时候的有学之士多少都会这些。
“卜算所为何事?若事可成,占卜与否,都能事成;若事不成,占上一卦,就能避过吗?”
周瑜还未回答,就听到虞容少年的声音传来。对虞容这一番话,颇感意外。谁都知道,虞翻之所以有名,就是在易学方面研究甚深,却不料他的儿子竟然有此评论。
听到虞容的声音,严瑾叹气:“大哥,左仙翁是世伯的贵客。这可不是我们家,你千万别去搅扰。”
“我没那么不识礼数!反正不与他相见便是了。”虞容此刻的神情的确不太好。
他朝周瑜拱手,行了一礼,继续说道:“我正要下山买些山货。天气渐冷了,我欲挑两张好的皮毛回去给娘亲做件披风。”
严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皱眉道:“我这样不好下山。”
“我自去便是,你不用跟着。那老道……于你有半师之谊,你大可去见他,不必顾忌我。”虞容抬手拍拍她,立在她身前,挡住她,转身面对周瑜,“世兄,可要与我一同去看看?”
周瑜再度从虞容眼中看到了戒备,觉得无比冤枉:“昨日只顾着打探集市的成因,却未仔细看看。我亦有下山看看的想法,正可与贤弟同行。”顺便趁着下山的机会,给这少年说清楚。他真的对严瑾没有任何想法。
“这个带着。”严瑾从身上解下“平安无事牌”交给虞容,“若碰上事端,不妨报出许家庄之名。村中人总会给几分薄面!”说罢,错身离去,临走前,回身福了福。
看到严瑾标准的闺阁女子行礼的动作,周瑜嘴角一抽。比起外貌英气勃勃、言行举止粗放不逊于武将的严少当家,与眼前这个看似柔顺的女子相差太大,他有点接受不能。
“世兄!”虞容咬牙切齿地连叫了三声。人都走了还看!他虽然觉得周瑜未必不可以娶他家妹子,但不代表在妹子没有表示出喜欢的时候,对方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周瑜回过神来,尴尬地一笑,心里却觉得要遭。虞容一定误会更深了。
果然,下一刻,虞容笑着问他:“舍妹好看吗?”
“……”
好在之后虞容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周瑜的亲随们觉得自家少爷挺冤枉。任哪个男人见过严少当家面不改色地废掉一个男人的子孙根行为,都会觉得可怕好吗?好不好看,那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啊!当然,这话他们是不敢说的。那毕竟是虞氏的少爷,看他近乎眼盲地怀疑自家少爷品味有问题地对严少当家有兴趣,就知道没有道理可讲。真希望这位少爷也能见见他家妹子眼不眨地废掉一个男人的情景啊!那真是不要太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