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秾华如梦水东流》中国蓝

3、同盟 “你我都是

　　“沈相，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
　　“肃王殿下，幸会！”
　　来人正是当朝左相，炙手可热的权臣沈彦。天下之人可以不知大齐今夕是何岁，却不可能不知沈彦是何人。不过，与普通百姓的想法出入很大，没见过他本人的，决计也想不出眼前这个玉色长衫，玉色纶巾的儒雅男子正是一手操控大齐风云变幻，繁花似锦的沈彦。不同于肃王龙璃的谦谦君子、温润入玉，沈彦却将深沉内敛与洒脱不羁奇妙结合起来，永远无害的拈花微笑隐隐藏于唇畔，一双幽深的凤眼却冷冽异常。前一秒，你还可能趾高气昂，后一秒你却在震惊中看到自己身首异处。
　　沈彦，对于大齐各路达官贵人，无疑是梦魇中的修罗君。
　　“哦？久闻湖州早春天下一绝，今日与范先生一游，果然不虚此行。”肃王龙璃晒笑一声，心思却早已转了千百回。左相亲临湖州，事有蹊跷。
　　“王爷纵情山水，诗酒天下，好兴致！”沈彦早早躬身行礼，龙璃忙止住他下拜的身躯，笑道：“怎么敢当！”龙璃和沈彦在朝中素无往来，一年中的会面屈指可数，此番，湖州相遇，太凑巧了。
　　“王爷，这个，作何解释？”沈彦不露声色，目光越过龙璃，停驻在他身后的石碑和祭祀品，清俊的面孔温和一片，言语间，情绪降至冰点。
　　龙璃沉吟不语，如果沈彦单凭祭品和墓碑就把自己和前任左相苏卿辅联系起来，未免太武断了。早已站到身后的范伯庸却暗自担心起来，私自拜祭十年前畏罪自杀的苏卿辅，罪名可不轻啊！别说是不徇私情，法大于天的沈相，就是当朝王太后、国舅王绍林也会跳出来大做文章。肃王爷的这趟浑水是否莫名其妙了呢？
　　范伯庸密切注视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滴水不漏，肃王龙璃稳操胜券，有种看好戏的味道，沈彦却径直绕过他二人，直奔碑前来了。在范伯庸的错愕下，猛然跪倒：
　　“恩师，沈彦来看你了，沈彦来晚了……”

　　孤城别苑是湖州唯一一所朝廷驿馆，坐落在城南芙蕖水上。别苑被河水分为两处，东边墨雪阁，西边晴雨轩。各有回廊百米连接于潺潺流过的水中央，交界处有一八角长亭，名唤栖月亭，正是月夜赏景的好地方。
　　虽说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入夜，仍有几许寒意，沈彦带着两个随从为避人耳目，并未住在湖州知府官邸，而是住在这宽敞别致的晴雨轩，三更天已过，他仍无法入睡，披上外衣，出了院门，一路往栖月亭而来，月儿高高的挂在天空，几分清冷，几分寥落，沈彦陷入了沉思，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卸下位搞权重的左相之职，脸上显现出旁人决然看不到的疲惫。
　　是啊！从十年前，那个初出茅庐，参加科举的落拓书生，到官居一品的朝中要员，他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与代价，年刚二十八岁，华发却已从鬓间顽强的长出，其中的苦楚并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入官场，注定一生坎坷，得宠时，旁人尊他青年有为、国之栋梁；一旦触动不该触动的隐忍，大祸就如同铺天盖地的冰雹一般让人瞬间丧失一切，身首异处。苏相苏卿辅不正是如此么？
　　苏相，那是沈彦短短二十八年来，唯一的温情所系。苏相于他，如师更如父，使自己那颗过早尝遍人世冷暖的心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沈彦出身贫苦，自幼父母双亡，借住在亲戚家中，十岁那年家乡遭难，亲属横死，独自流落到京城，蒙苏相收留，送往国子监太学馆，八年的寒窗苦读使他金榜题名，被苏相招为门生，举荐放任外省，一年后，苏相突亡震惊朝野，待他赶到京城，苏府人去楼空，诺大的锦儿胡同从此门前冷落鞍马稀。沈彦，再一次看到了人世间的丑恶，从那天开始，他发誓，要做天底下最有权利的官员，实现自己心中大同的梦想。
　　如今，自己大权在握，终于可以一展宏图志向，不料十年前苏卿辅之案京中重提，有两名御史大夫不知受谁指使，做此文章，上奏才刚亲政的天颂帝，天颂帝下旨彻查，牵连到王绍林一党，王太后出面敷衍，两名御史大夫却相继而亡，王太后转而支持天颂帝，一切证据都指向王绍林，此时，京城最大的古董店集古斋却来了个湖州口音的陌生人，卖掉一管通体乌绿，年代久远的碧竹箫，内刻小篆“苏安然”，安然乃苏卿辅之号，这管箫被宫内一名内侍总管所得，却不想有一日被人认出此乃章化帝的宠妃——梦妃之物，满朝上下哗然，一夜间，天颂帝突然变卦，决意不了了之，可实际上却明察改暗访，此次，自己来到湖州正是为了追查这管箫的来历，二来，更是先于对手找到苏卿辅的女儿，那个明眸皓齿、宜动宜静的女孩恐怕已有十七岁了。
　　三天了，一无所获，不，等等，今日清台山路遇肃王，恐怕不那么简单。
　　“沈相，也有半夜赏月的习惯？”栖霞亭传来一个磁性慵懒的声音。沈彦从沉思中惊醒，抬头张望，那斜倚围栏，依然潇洒夺目的正是住在西边墨雪阁的肃王爷龙璃。散着发，披着一件紫金斗篷，意兴盎然的噙着笑。
　　“肃王爷不也没睡么？”沈彦立刻全副武装起来，滴水不漏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原本疲倦的脸上，月光下，神采奕奕。
　　“来，今日，小王做东，请沈相一品这湖州佳酿——醉花春！”龙璃从身侧拿出一坛少说也有五斤的酒罐，来了精神。
　　“恭敬不如从命！”沈彦毫不迟疑，侧身坐在亭中的桌旁，接过酒杯。
　　“沈相果然豪爽，我喜欢，来，干！”龙璃斟满酒，未等沈彦反应，率先喝了一杯，沈彦面无表情，低头徐徐饮尽。醉花春微甜的口感，刹那使他平静起来，作为朝中素无往来的两个人如今却坐在同一张酒桌上喝酒，当然有原因的。沈彦决定单刀直入：
　　“敢问肃王爷此次来到湖州可是为了十年前坊间流传的一句玩笑？”
　　“哦？沈相也知道这件事？”肃王龙璃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谈笑间，仿佛再说旁人的故事。沈彦暗自点头，肃王虽处江湖之远，其实他忧心着庙堂之高，一点不错。狐狸一般狡猾的人，偏偏让人捉不住任何把柄，
　　“那么，肃王爷也知道下官来湖州的目的了？”沈彦把球原封不动的踢了过去。
　　“好，沈相不愧是沈相，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你，正是如此！”龙璃眼前忽然一亮，瞬间的犀利眼神使得沈彦心头轻轻跳了一下，这个人，不可小觑，他拿过酒坛，倒满酒，微笑着先干为敬。
　　“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样东西。”肃王龙璃站起身来，凭栏而立，月光下，芙蕖水波光潋滟，妖冶动人，四下一片漆黑，远远的，可以看得到湖州城内烟波流转处几盏彻夜不灭的烛火。繁华与黑暗只有一步之隔，你可以轻易的撤身而出，未必能再次溶入。
　　苏卿辅一案本不关肃王府什么事，肃王进宫给柳太妃请安时曾谈笑几句，无意间，却发现自己母妃神色恍惚，言词闪烁，后来，梦妃的事情再次被提起，母妃却一下子又回到往日吃斋念佛的平静中。肃王龙璃一段秘不可宣的往事正是与梦妃有关，那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女子一手摧毁了母亲和先皇数十年的感情，偏偏，自己在十三岁第一次看见她时，居然爱上了她……现在，大齐又一次笼罩在这个传奇女子的魔咒中。
　　龙璃来到湖州，为揭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晓，苦涩的秘密。
　　寂静，一片寂静，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淌。沈彦毫不客气，自斟自饮。这醉花春酒色甘冽，入口极为醇美，由不得你不多喝，龙璃，则若有所思的站在一旁，手中的酒，早空了，心下却仍计较着什么。二人仿佛展开一种无形的拉锯战，这件事立场不同，所要的结果也不同，唯一相同的只有二人如今的处境，如履薄冰。
　　“王爷，沈彦告退了，这醉花春后劲不小，再喝下去，只怕明晌日上三竿也无法起身了。”沈彦微醺，神态却依旧从容，彬彬有礼的声音使得龙璃陡升不悦。他激怒了他，他明知自己专门等在这里，妄图押宝，却仍是圆滑婉转，找不出破绽，想到此，龙璃不禁嘲弄到： “沈相还真是睡得着啊！箭已在弦上了，如果还是按兵不动，不知三日后，沈相是否还能像今晚一样踏月品酒呢？”他走到沈彦近前，用一种和平常不一样的魅惑眼神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毫不逊色于他的男人。
　　沈彦本已站起身，闻此言，又坐了下去，心下暗笑，这一回合，自己赢了。
　　“据京城报，肃王妃业已离开京城，半月后，即到湖州，下官已命湖州知府安排一处官邸供王爷王妃入住……”
　　“…………好，好，”肃王龙璃懊悔刚才一时意气，一开始，沈彦便是有备而来，他算准了自己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趟浑水淌进去，今后，怕不会再有逍遥日子过了，龙璃沉吟片刻，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从查清当年的往事，不如，有一个盟友，二人的眼神始终纠缠在一起，“击掌为盟！”他清晰的吐出几个字，眼前，忽然掠过白天山谷中那个清丽绝伦的身影，沈彦，你怕是漏算了一局。
　　夜，格外漫长。
　　沈彦回到晴雨轩，唇畔掠过一丝疏朗傲然的笑意，想不到一向淡泊权势的肃王爷为了一管小小的碧箫，不得不屈尊于他，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故事了呢？！这个问题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罢，不管怎样，今晚，成功的让肃王龙璃成为自己的盟友，朝中的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该办正事的时候了。他拍了拍手，身边一等侍卫沈盛从房门外躬身进来。
　　“沈盛，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可办好？”
　　“禀相爷，一切安排就绪，只等您吩咐，这局就成了！”
　　“好，明日请肃王爷一同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