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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音 明艳娇媚却 ...

  •   深林寂寂高天清,常取洞箫寄幽情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后山那片竹海,山风吹过,萧萧竹叶随风起舞,那声音确实如同箫声回荡于山谷中。二人拍手称妙,驻足谛听。良久,天色已晚,二人打算顺原路返回,突然,一缕若隐若现的喟叹轻轻浅浅的凭空飘来,高低错落,婉转悠扬,俨然是有人在这诺大的后山品箫。
      肃王龙璃沿途走来,除了那几个小沙弥,不曾遇见半个人,猛然听到这真真切切的箫音,登时起了好奇之心,是谁,同他一样如此雅兴来这清台山踏青呢?!
      范伯庸刚想张口询问,被龙璃一把捂住嘴:“嘘……”
      那箫声在着寂静的山林中越发的清晰起来。龙璃一向自负音律箫笛天下无双,此时,却被这不知名的箫声所吸引,竟不顾身份,一撂长袍,席地而坐,范伯庸见状只得侧坐在他身后。
      箫声从东边传来,先是一段圣洁肃穆的引子,悠远绵长,似傍晚时分,一轮皎月挂于东山之上,随后,曲调微转,活泼轻快起来,仿佛在追忆着两小无猜的两个人童年快乐幸福的时光,龙璃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畔挂着一丝久违了的笑容。可他这笑容并未持续许久,萧声忽然平地拔高一个五度,一改小女儿情态,变得金戈铁马,气象山河起来,似澎湃的钱塘之水涨潮之音,轰轰烈烈,呼啸而来。
      “范先生,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回王爷,范某惭愧,实在不知!”
      “这是先朝著名乐人宋良玉的名作《长相忆》,多少教坊乐司争相传奏,可从来不是如此奏法,居然把一支缠绵悱恻的曲子吹得如此别具深意,不知这位吹箫的仁兄究竟遇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事情……”龙璃自言自语,心下却已经决定要随着箫音前去一看究竟。他站起身,来不及拍打身上的青苔,一把拉过一惊沉醉在箫声中的范伯庸,踏着夕阳长长的影子,从林中追寻过去。
      刚走了两步,萧声忽然在嘈嘈切切的高亢中没了身影,龙璃一片失望神色,正当他呆呆得透过头顶的竹海瞭望天空,妄想抓住最后的尾音时,箫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的曲式当真是前所未闻了。从那第一个音节开始,龙璃仿佛坠入了一个梦境,草色,长岸,柳堤,平静的湖水,霁雪飞云,充满无可奈何的凄凉与隐隐执著的希望,两种力量交互攀升,却始终平衡,摄人心魂。
      他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龙璃脚步加快,竟不再理会范伯庸,提气,运用轻功,独自在密林中奔跑起来,直到看到林子的那一头一个白色的光圈。
      “没错,声音是从这里飘来的!”他喜不自禁,向着那个光圈冲了出去。
      很多年以后,龙璃依然会想起那个湖州早春的黄昏,依然会记得清台山上的奇遇,这个奇遇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竹林外,抬头望去依然是早春发芽始方绿的山林,可唯独这片千顷之地盛开着一大片浅蓝色不知名的小花,在这清幽静谧的山谷中摇曳生辉。透过高高低低的花海,俨然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因为太远,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铭文;石碑的一侧,立着一位手执玉箫、身姿婀娜的湖衣少女,披着月白色的轻纱,裙裾飘摇,乌黑的长发随意拢起,柔顺的垂于腰后,她全身上下,并无半点饰品,只是在发间点缀着两朵随手可得的迎春花儿。
      龙璃心神俱震,这个背影,这副装扮,像极了一个人,一个颠倒众生的薄命女子,一个自己穷其一生无法忘怀的女子,一个香消玉殒多年却仍倔强的活在人们记忆中的女子。
      箫音已落,空余一声悠悠的叹息滑过寂静的长空。
      “潋滟,我们回去吧!”清丽柔濡的声音如同魔音一般摧毁了龙璃最后清醒的神经,
      他不自觉的奔上近前,对着少女的背影,喃喃道:
      “梦妃,难道是你?”

      一声长叹叹不尽心中几多哀愁,苏蓼汀心下一片黯淡。天下之大,竟未有让她安身立命之处。想她幼时也是一个出身官宦,千娇百惯着的小女儿,父亲,乃章化年间位及人臣的左相苏卿辅;母亲,乃原湖州知府独女,有着江南第一才女之称的柯云枫。那时,他们家在京城的锦儿胡同,住着御赐的相爷府,多少人称羡啊!可好景不长,四岁时,章化帝薨,天颂帝继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后,爹爹的脸上再也没露出笑容。
      天颂三年,爹爹离奇自杀,一代名相苏卿辅落得如此下场。母亲擦干眼泪,带着她离开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回到湖州隐姓埋名,住在外祖父一处别苑,外祖父虽辞官归隐,家境却殷实,吃穿用度,皆如同大家闺秀。可惜,自己美丽善良的母亲自父亲去世后忧郁成疾,一年前,终于撒手人寰,外祖父也相继过世,诺大的宅院,仅仅留下自己和自小的使女潋滟、涟漪,管家苏忠相依为命,仅靠典当母亲留下的细软勉强度日。
      这一年,蓼汀已经十七岁了。
      又是二月十二日,爹爹的忌日,蓼汀如同往年一样来到这清幽天下的清台山,这里,只有这里,后山的密林背后,有一片花海,母亲曾经为父亲立起一个衣冠冢,由于人迹罕至,至今未被发现。苏卿辅,活着虽贵为权相,死后,却连一个休息的地方也没有。
      蓼汀站了很久,像往年一样,吹起那首母亲改编过的《长相忆》,吹起自己儿时经常听父亲吹起的那首《离歌》,细细的思量着什么,不远,丫鬟潋滟、涟漪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她们身后,年近六旬的苏忠牵着马车。
      天色已至黄昏,蓼汀静默半晌,准备回去,突然听到背后有一个声音:
      “梦妃,难道是你?”
      如果,她可以后悔的话,她就应该不闻不问走了,那么,大齐的历史将会改变,可是,她偏偏回过身来。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紫衣,束发,温润如玉。他看着她,目光无礼而放肆,却又饱含热切,就是那一瞬间,她后退了一步,清楚地答道: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肃王龙璃猛然清醒过来,离自己两步之遥,那个吹箫女子正云淡风清的立着,转过身时,她已经接过丫鬟递来的面纱斗笠戴在头上,现在,一双美眸从那白纱间颇有兴味的张望着。
      不是她,怎么会是她呢!那个艳冠后宫的梦妃十七年前就已被赐毒酒,自己亲眼看着她倒下,亲耳听到她的诅咒,还有她那临终前粲然一笑,那种让旁人痛彻心肺,自己却极端平静的笑容是他终生无法忘怀的,从那时起,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生于皇家,必须面对那一系列无可奈何,那年,他只有十三岁。
      而眼前的这个出现在湖州清台山,戴着面纱谜一样的少女,虽看不清她的真实容貌,但那面纱下,较之梦妃当年的容貌,恐怕不在其下。明艳娇媚却不妖娆,清雅脱俗观之可亲,更有与生俱来的风流婉转令天地也为之增色。
      苏蓼汀好奇多于恐惧,在这人迹罕至的清台后山竹林外,居然有一个外人闯入,这位公子面若冠玉,气度不凡,谈吐间显示极高的教养与尊崇,不是天朝贵奎,也是大家公子出身。联想到这几日湖州老宅外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出现,蓼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些陌生的面孔为何而来?难道为了十年前她离奇死亡的父亲?还是这个衣冠冢?
      她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绪,潋滟和涟漪已经戒备的挡在她身前。

      龙璃毕竟是肃王殿下,须臾,恢复到以往温文尔雅的神态:
      “姑娘,刚才多有冒犯,我路过这清台山,忽闻姑娘箫声沁人,寻声而来,以为见到了一位故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龙璃作了一个长揖,待到他起身相望,那位不知名的绝色少女,已经飘然远去,空气里,仅留下淡淡的余香,和那一望无际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证明刚才的一幕绝非梦幻。
      龙璃慨然长叹,他还未来得及请教刚才那曲旷世的晚箫,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夕阳西下,他站了半晌,打算回去,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右侧两米开外的石碑上。石碑方方正正,线条简单,和一般的石碑没什么区别,只是在过一个月,就会全然遮在这一大片草甸中。
      墓碑上分明寥寥五个石刻大字:苏卿辅之墓。龙璃有些迷惑,难道是他?他走至近前,细细打量,这座普通的墓碑没有落款,没有题头,更没有墓志铭。那碑前着供奉新鲜的金橘,和只有京城绥广轩才有的豆面四色糕点。更令人称奇的乃是一支选用关外长白山雪貂尾毛做成的上等毛笔静静的摆放在碑的左侧,而在其右侧放置着一端墨色如新,水润细腻的徽墨。
      龙璃一惊,心下一片豁然,苏卿辅果然还有后人,也许正是刚才那个吹箫少女。“苏相,十年后,你该安息了吧?!”

      “王爷,你脚力真快,让我好找!”
      龙璃摇了摇头,使劲把自己从当年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一面转过身,一面看到范伯庸跌跌撞撞的走过来,白色的长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帽子也歪在一边,狼狈的外表却掩不住他那独有的凡事漫不经心的态度,不禁松了口气,莞尔一笑。
      “人道说手无缚鸡之力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范先生,此话不假!”
      “我欲……”范伯庸一笑,正欲引用李太白的诗做辨,忽然,目光透过龙璃,直射向石碑,声音停滞在喉咙里,他大张着嘴巴定住,鬼魅般突出三个字:
      “苏——卿——辅。”
      龙璃正要把自己刚才的详详细细讲述一遍,突然,又有一个人从竹林闪出。
      “怎么都赶一起了!湖州怕是有热闹看了!”他大步迎上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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