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叶宿雨

7、受伤 楚尘盖着顾

　　楚尘盖着顾景嬛的毯子，一觉睡到中午。直到日上三竿，太阳开始毒起来，才勉强醒来。饶是喝多了酒，楚尘还是依旧记得昨日与顾景嬛说的每一句话，楚尘心中高兴不已，因为他仿佛确定，他与顾景嬛已经心意相通，可以名正言顺了。
　　楚尘挣扎着起来，发现了盖在身上的毯子，不禁微微一笑。他掀开毯子，本欲起身去寻顾景嬛，却忽然瞥见了桌子上那枚同心草节。楚尘一惊，忙拿起草节细看，微风一起，没有了草节压制，那枚纸条迎风飘起，楚尘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正欲飞走的纸条，展开在面前，不再见三个娟秀小楷赫然在目。楚尘僵在当场，不再见，是什么意思，这枚同心草结又是什么意思。是告别吗？这样不明不白的就走了，说好今天要把心中事说穿的，怎么没来得及听到就急着走呢？
　　楚尘一醒神，连忙起身，跑进顾景嬛的房间，翻遍了所有柜子，衣服似乎少了些，金银细软都不见了，她的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各种工具，也都不见了。她是离开了，可是为什么。楚尘看了看握在手里的那枚同心草结，她竟然一直留着，这代表什么，楚尘不知，只知道，他的话还闷在胸中没来得及说，那个人就走了，还和他说了不再见，不再见，楚尘怎么能不再见顾景嬛，若不再见，他心中的那些情谊，该如何安放？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一定要顾景嬛听到他的话，纵是说了之后，顾景嬛还是希望永不再见，那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楚尘下定了决心，转身奔出顾景嬛的院子，直奔六扇门去了。
　　六扇门的后院养着他们平时要用的马匹，楚尘最为熟悉这些马的脾性，哪匹最为温驯，哪匹最为不羁，哪匹最快，他都烂熟于心。楚尘穿过前堂，对于近旁人的招呼恍若未闻，直奔马棚。楚尘毫不犹豫的挑了脚程最快的马，顾景嬛轻功甚好，而且先走了这么久，若不挑个快马，恐怕难以追上。楚尘跨上马，调转马头，正欲奔出去，却见殷初迎面走来，满脸带着疑问，走到楚尘面前，问道：“大哥何事如此焦急，今天上午都没有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楚尘连看都不看一眼殷初，兀自望着前方，坚定的道：“我要去办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很快会回来。”
　　未等殷初回答，楚尘已经扬鞭策马，奔了出去，只留下殷初一人，独自一人立在那里，满腹疑惑。
　　楚尘一路飞奔出城，追顾景嬛而去。从他看见顾景嬛的那张字条起，他就知道顾景嬛要去的方向，雁荡山，她说过要回去修炼的，她一定会往雁荡山去。
　　去雁荡山有两条路，一条大路，稍微远些，一条小路，会近一点。楚尘没有犹豫，直接走了大路，虽然昨夜喝了不寻常的酒，但是楚尘心里依旧明朗，顾景嬛孤身一人又是姑娘家，昨夜一夜未睡又喝了许多酒，今日必然精神不好，小路崎岖隐蔽，不如大路安全。这条大路定会是顾景嬛的必然之选。
　　楚尘不停的扬鞭，马儿在路上跑得飞快，衣服在劲风下猎猎作响，楚尘却浑然不觉。此时此刻楚尘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顾景嬛，让我再见你一面……

　　见到第一家茶肆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整一上午的奔波劳碌，还有昨晚的疲惫，再加上酒精的作用，顾景嬛已经觉得心跳加速，双腿发软了。一路上她都用轻功驱使，走得极快，一上午下来，已经赶了几十里路，此刻早已口干舌燥。顾景嬛忙赶到茶肆中坐下，要了一壶茶，要好好歇一歇。
　　茶摆在桌上，顾景嬛小小的呷了一口，口感极涩，恐怕是放了很久的陈渣了。顾景嬛叹了一口气，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荒山野岭的，有得可喝就很不错，那里还敢指望有什么好茶呢。
　　“老板再来一碗。”
　　喝了一碗顾景嬛犹觉不足，新的一碗端了上来，水上有几片茶叶飘着，顾景嬛看得出神，心中却在想着京城中的那个小院。这个时辰楚尘该醒了吧，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的字条，不知道他看见字条之后会作何感想。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是否与它相见，也许所有的都是她自作多情。不过不管是如何，都无所谓了，她已经决定，离开京城，开始另一段生活。
　　一阵微风吹醒了正出神的顾景嬛，她抬头望了望太阳，时辰已经不早，若不快些启程，天黑之前恐怕赶不及到下一个镇子了。顾景嬛端起碗来，将茶水一饮而尽，扔下几个铜板便转身上路去了。
　　虽说是大路，可是依然十分僻静，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也是骑马疾驰而去，并不拖沓。顾景嬛没有用轻功，就一个人在路上缓缓的走着。微风时而吹过，路边的树和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顾景嬛皱了皱眉，隐隐感觉到身后凛冽的杀气正在一点点的逼近。路上只有顾景嬛一个人，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顾景嬛心中大叫不好，正要运了内劲施展轻功快速前行，可还未来得及走出去，便只见周边草丛中跳出十来个穿着黑衣蒙面的彪形大汉，瞬间把顾景嬛围了起来。顾景嬛一惊，不自觉的退后一步，道：“你们是什么人！”
　　但那群人却并没有和顾景嬛说话的兴趣，只听为首的那人用十分低沉的嗓音说道：“杀。”十来个人便同时向顾景嬛扑来，顾景嬛无奈，只得接招。顾景嬛轻功虽妙，武功却一般，可来者却个个是高手。顾景嬛打他们不过，只得靠着轻功上下闪转腾挪，寻找机会脱身。
　　纠缠了一会，顾景嬛体力不支有些招架不住了，而那群黑衣人却是步步紧逼，招招都是杀招。顾景嬛十分不解，这些年行走江湖，向来不与人来往，并无仇家，何以这些人如此痛下杀手呢。
　　“你们是什么人！与我顾景嬛有什么仇，敢不敢报上名来！”
　　顾景嬛一边招架，一边逼问杀手的来处，可那些人仿佛并不吃这一套，毫不理会顾景嬛的询问，依然招招进逼。顾景嬛自知很快就会无力招架，若不赶快脱身，可能马上要变成剑下亡魂。顾景嬛自知武功不济，但若是逃跑当是无人能追的上，所以她一边勉力支撑，一面寻找脱身的机会。
　　终于几个人的攻势出现了破绽，顾景嬛抓住机会，双脚点地，顿时跳起一人多高，正欲踩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头往前飞去，只见为首那人仿佛料到一样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粒弹丸，向顾景嬛扔去，顾景嬛未及躲避，弹丸正中她眉心，顿时弹丸爆开，白烟飘出，顾景嬛心中大叫不好，是迷香弹丸，若是吸了个干净，恐怕再也逃不出了。顾景嬛当即屏息，一阵微风吹过，白烟被吹散，顾景嬛只吸入了不多的白烟。
　　这点迷香对她应该还不构成威胁，顾景嬛自恃内功尚佳，运功欲暂时压制住迷香，好为自己赢得逃跑的机会，谁知刚刚提起一股气沉入丹田，却胸口一闷，血气上涌，喉头一阵腥甜，还未及反应，一口鲜血已经洒在地上。
　　这哪是什么迷香弹丸，那弹丸里，分明装得是要人命的毒药！
　　顾景嬛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口中满是腥气，令她作呕。顾景嬛想再运气压制毒药，却怎么也提不起气来，身上的力气也被吸得一干二净。好厉害的毒药，难道就真的要坐以待毙了吗？
　　为首那人见顾景嬛已经中毒，再无反抗之力，便径自举了剑刺了过来。顾景嬛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尖利的剑闪着寒光就要刺向自己，自知死期已到，眼中竟蓦地流下泪来。那句不再见，难道竟成了谶语？自己何尝不盼望与楚尘再相见，哪怕只是相见也好，那句不再见，实在是言不由衷，但是如今，愿望怕是事先不了了，既然注定如此，那便只能在黄泉再见了。
　　黑衣人的剑越来越近，顾景嬛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看见楚尘穿着那日的青丝袍子微笑着缓缓走来，青丝，就是情思，楚尘，你是来道别的吗……
　　突然“锵”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顾景嬛的臆想，顾景嬛睁开眼睛，正欲刺她的黑衣人已被打飞丈余，顾景嬛忍着胸口的剧痛，眯了眯眼，眼前这正在与那几个黑衣人缠斗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就是楚尘吗？
　　是楚尘，顾景嬛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但是她能强烈的感觉道楚尘的气息，清晰的将她包围，她觉得那就是楚尘，楚尘竟然会及时出现，救她于危难，难道沈繁的语言，真的会实现吗？
　　楚尘将几个黑衣人逼退，打斗中不时瞥一下倒在地上的顾景嬛，顾景嬛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可见中毒颇深。楚尘焦急不已，使出浑身功夫，刀刀致命。十来个黑衣人已经让他砍伤在地四五个，为首那人见势不好，连忙带着其他几人跑了，只留下顾景嬛和楚尘二人。
　　楚尘打发了黑衣人，忙跑到顾景嬛身边，将顾景嬛扶起。顾景嬛躺在楚尘怀中，气息已经万分微弱，楚尘眉头紧蹙，问道：“你怎么样？”
　　顾景嬛却并不回答，微笑道：“多谢上天让我那句不再见没有应验，能再见一面，我已无遗憾……”
　　顾景嬛说罢，浑身力气消耗殆尽，晕了过去。楚尘愣在当场，她如此说，难道早已对他有意？此时楚尘后悔万分，若是昨夜不犹犹豫豫，能果断的说出口，那么顾景嬛就不会走，也不会有此一劫了。
　　楚尘抱起顾景嬛，飞身上马，用力登了一下马镫，马儿一声嘶叫，朝着经常方向飞奔而去。
　　“景嬛，我不会让你死。我的话，还没有对你说，你的不再见，也要给我一个解释！”
　　楚尘策马一路飞奔赶回京城，此时一直下午，太阳不那么晒，却热的厉害。楚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顾景嬛，额头上早已渗出汗珠，不知是因为春日的午后委实太热，还是怀中的这个人，实在令他焦急。
　　终于到了经常，楚尘毫不敢耽搁，直奔了京城最大的医馆。开医馆的是一个行医五十余载的老郎中，楚尘相信，要治顾景嬛的毒，非他不能。
　　到了一关门口，楚尘将顾景嬛小心的抱下马。二人衣服上已经染上了不少血迹，直到现在，顾景嬛依然在不时的呕出鲜血，看得楚尘触目惊心。
　　“郎先生可在？”楚尘抱着顾景嬛冲进了屋子，大喊道。柜台后站着一位古稀老人，正在配药，闻声一抬头，见楚尘二人狼狈不堪，不禁一愣，忙从柜台后走出，对楚尘道：“快放下。”
　　楚尘小心翼翼的将顾景嬛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兀自道：“先生，这位姑娘受了伤，又中了毒，请先生务必帮忙医好她！”
　　那老者也不看楚尘，径自走向顾景嬛，撸起顾景嬛的袖管，兀自搭起脉来。楚尘在身旁等待，焦急的望着老者的表情，那大夫略把了一会脉，却一直面无表情，楚尘实在等不及，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郎先生？”
　　老者摇了摇头，收了手，道：“这姑娘本就中毒颇深，又受了伤，看这情况，她自恃内功深厚，多次运功欲压制毒扩散，”老者深沉的叹了口气，道：“这毒，该是越压制越发作的厉害，如今她毒已入五脏六腑，大人还是早些准备寿材吧。”
　　老者转过身，走到柜台后继续配药。楚尘追过去，大声道：“不，不会的，她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怎么可能这样就死了呢？！”
　　“任你再有名，再厉害，终究也有尘归尘，土归土的一天，大人还是节哀吧。”老者对楚尘摆了摆手，不再理睬他。
　　楚尘绝望的愣在那里，眼神中仿佛要渗出泪水。顾景嬛啊顾景嬛，让我情深一场，却不给我机会表达，你若去了，那我这一生，心中还会有其他女人的容身之处吗？
　　不，不会，顾景嬛不会死，前几天才刚刚在沈繁处，有说有笑的说着二人注定的缘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命丧黄泉？沈繁说过，有缘得到两把匕首的人一定会终成眷属，从未错过，这一次也一定不会错，顾景嬛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楚尘坚定了信念，抱着顾景嬛回到了顾景嬛的小院。小院里的东西还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那张桌子，那两个杯子，还有没喝完的酒都没有改变，只是那张写着不再见的纸条已经被风吹走，不复再见了。楚尘望了望昨日与顾景嬛把酒痛饮的那张桌子，又看了看怀中的顾景嬛，轻轻叹息，东西都还没有变，时隔一日，却仿佛已物是人非。
　　楚尘轻轻将顾景嬛放在床上，帮她盖上棉被。顾景嬛已经面无血色，虽然昏迷不醒，却皱着眉，表情万分痛苦。楚尘轻抚顾景嬛依旧美丽的面庞，轻声道：“我去请太医过来，太医们医术高明，一定会医好你的，景嬛，稍稍坚持一下，我即刻就回来。”
　　楚尘又整理了一下被子，出了门去。刚踏出房门，却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男子。这男子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身英气，身着一身深蓝色便装，十分轻便。楚尘低头一看，两双银灰色靴子，丝毫不沾灰尘，果然好轻功，楚尘抬头，正与这男子对视，男子虽然镇定，眼神中却透露着一丝忌惮。楚尘心中暗暗盘算，音乐猜出这男子的来历。
　　“是你？”楚尘猛然记起面前的这张脸，思梧桥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天下第二，梁换天，“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梁换天毫不留情的问道。
　　楚尘眯了眯眼睛，虽然憔悴，却透露着仿佛鹰一般的尖锐。梁换天身形一晃，心下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果然厉害。
　　梁换天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字条，扔向楚尘，道：“我怎知这个东西会飞到我这，是顾景嬛的字体，我来看看出什么事，什么叫做不再见。”
　　字条在梁换天内力驱使下，竟入暗器一般直直的飞向楚尘，楚尘运了内劲，稳稳的接住。打开字条，不再见三个字映入眼帘，楚尘一震，再见这三个字，一如昨日酒醒之后看见一样让人心伤。楚尘抬头看了看梁换天，梁换天正斜着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他的答案。楚尘握了握字条，道：“你来得正好，快进来。”
　　楚尘说罢，径自转身进了房间，梁换天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连忙跟着楚尘进了去。
　　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难以掩盖，楚尘站在顾景嬛窗前，梁换天随后跟来，楚尘道：“景嬛她中了毒。”
　　“什么？”梁换天一惊，拨开楚尘，跑到顾景嬛窗前。顾景嬛依然眉头紧锁，嘴唇和面颊都没了血色，刚刚呕出的血还粘在嘴边，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梁换天一皱眉，猛然回过头，怒瞪着楚尘，质问道：“她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是你在这！”
　　楚尘扭过头，不愿意看梁换天逼问的眼神，道：“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你在这看着景嬛，不要让她出事，我去找太医过来，看看能不能解她的毒。”
　　楚尘说罢，转身欲走，却听梁换天大喝道：“站住。”
　　楚尘停住脚，转身望着梁换天。梁换天却不看他，径自为顾景嬛搭起脉。楚尘站在一旁，看梁换天认真的样子，问道：“你也会医术？”
　　梁换天略搭了一会脉，道：“医术我只是略懂皮毛，不过我知道，宫里的那些太医，只会开一些不温不火的方子，这种江湖上的毒，他们怎么见过。”
　　“那你说怎么办？”
　　“你会点穴吗？”梁换天扭过头望着满脸焦急的楚尘，问道。
　　“会，不过内功欠佳，点穴自然也是捉襟见肘。”
　　“无妨。”梁换天伸出手，点了顾景嬛两个穴位，顾景嬛紧皱的眉头稍稍有些舒缓。梁换天站起来，道：“你留下来照顾她，每隔半个时辰，为她封住这两个穴位，我去找大夫。两个时辰之内就回来。”
　　“好。”楚尘点了点头，道，“快去快回。”
　　“如果顾景嬛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