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叶宿雨

5、缘分 还是那间安

　　还是那间安静的暖花阁子，丫鬟不多，平时来往的人也不多，秦芸香端坐在桌边，捧着一本诗集，眼睛盯在上面，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中想着楚尘的事，兀自出神。
　　突然桔儿的声音打断了秦芸香，秦芸香放下书，只见桔儿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秦芸香忙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跑的这么急？”
　　桔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回答道：“回小姐，奴婢差点就没回来，再晚点城门就关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不是让你看着楚大哥去了吗，你看的怎么样了？”
　　“楚大人和顾姑娘出城去了，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奴婢见天色太晚了，怕城门关了就回不来，奴婢就先回来了。奴婢回来的时候，见他们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那他们俩岂不是孤男寡女要单独在城外过夜了……”秦芸香听了，兀自自言自语着，心里想着，当初让顾景嬛和楚尘认识，本是想让这对天生的冤家消除嫌隙，做个朋友，没想到，如今顾景嬛不仅成了楚尘的朋友，还对她，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那，他们出城去干什么了？”秦芸香回过神来，问桔儿道。
　　“去了一个山谷里，奴婢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不过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亲密。”桔儿答道。
　　“很亲密……”秦芸香喃喃道，看来，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了。

　　转眼，楚尘和顾景嬛二人已经到了天工筑的大门口，天也已经快黑透，月光融融洒下来，城外的夜色，没有城里的灯光，显得更美。
　　天工筑的大门锁着，顾景嬛走上前，却并不敲门，而是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细小的银丝，插到了锁孔里面，前后略伸了伸，门锁便应声而开。楚尘见状，不禁惊诧不已，道：“这锁就这么打开了？”
　　“否则呢？”顾景嬛没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望着惊得目瞪口呆的楚尘。
　　“哦，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真是厉害。”楚尘回过神来，平复了惊讶的心绪，道。
　　“这就厉害了？真厉害的你还没见过呢！”顾景嬛回过身，也不理楚尘兀自就往大厅里走，楚尘愣了一下，紧赶了两步，追上顾景嬛。
　　“沈繁，你给我出来！”顾景嬛推开正殿大门，朝正厅大步流星的走去，楚尘紧紧跟上，只见这正殿颇大，中间是一个过道，两边放着两排太师椅，过道尽头通着其他屋子，椅子后面还有一群正在干活的天工筑的师傅。
　　“呦，顾姑娘，好久不见啊，最近又发财了？”
　　只见站在旁边做工师傅中间的一位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见了顾景嬛，满脸笑容的说道。顾景嬛扭过头，望着这位男子，道：“少废话，给我把沈繁叫出来！”
　　“哎呦，顾大小姐，”那男子道，“我这就给您叫去，您可息怒。”
　　说着，那男子往后堂走去了，楚尘看了看顾景嬛，问道：“这里的人都与你很熟吗？”
　　“是啊。”顾景嬛兀自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抬头望着楚尘，掏出刚刚用来开锁的银丝，提到楚尘面前，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给我做的。而这世上，能难住我的锁，怕是只有出自天工筑的了。”
　　“景嬛来了？这次又想要点什么啊？”
　　正说着，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楚尘回过头，只见一个坐着精致轮椅的俊俏男子，微笑着，转着轮椅缓缓出来，楚尘微微一笑，这，便是沈繁，天工筑的大当家。
　　顾景嬛见沈繁出来，立刻拔出匕首，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沈繁面前，用匕首抵住沈繁的脖子，道：“沈繁！这匕首你怎么解释？！你说过是天下独一把的，怎么楚尘他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面对顾景嬛的质问，沈繁也并不害怕，脸上笑容依旧，眼神绕过顾景嬛，望了望身后的楚尘。楚尘拱手，微笑着向他施了礼。沈繁又收回眼神，看了看面前一脸气愤的顾景嬛，淡淡的道：“你们俩，终于相见了。”
　　“什么？”顾景嬛不理解沈繁这句话的意思，手松了松，疑惑的问道。
　　沈繁也不回答，径自对顾景嬛说：“我没骗你，你的匕首就是天下独一把的，他的也是。你们俩的匕首的区别就在于……”沈繁顿了顿，轻轻拿下顾景嬛手中的匕首，将手柄端对着顾景嬛，继续道，“你匕首中这颗红宝石中雕刻的是一只凤凰，而楚尘的，是一条龙。”
　　“什么？”顾景嬛惊讶不已，抢过自己的匕首左右端详，的确是一条凤，又跑到楚尘面前，抢下他的匕首，观察着那颗红宝石，果然，里面的花纹的确不同于自己的，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就这么点小小的区别？”顾景嬛回过头，望着依旧满脸微笑的沈繁，问道。
　　“其实你们的这两把匕首本是一对，我们天工筑有一个传统，每任当家的都会花一年的时间打造两把绝世匕首，如果有一男一女能有缘得到这两把匕首，那么今生他们注定会在一起，百年来，未曾出现失误，每次都灵验。”
　　“怎么可能！我和他？”顾景嬛被这话给惊了，大声质问道，“我是飞贼，他是捕头，你说我们今生注定在一起，也太悬了吧。”
　　“当初是楚兄先在我这得到这把匕首的，后来你才将另一把要了去。你走之后，我也很怀疑，但是之后我又想通了，”沈繁缓缓道来，“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谁说飞贼和捕头就不能在一起了，说不定你们俩真的有缘呢。你看，你们这不就好好的，一起来我天工筑做客了么！”
　　顾景嬛皱了皱眉，满腹怀疑的收起了自己的匕首，道：“恐怕这次不会再灵验了。”
　　“那我们都拭目以待好了。”沈繁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道，“我还真是期待呢。”
　　“去你的！”顾景嬛道，“帮我们准备两间客房，我们出来没来得及回城，城门关了，我们无家可归，来投靠你的。”
　　沈繁挥了挥手，刚刚招呼顾景嬛和楚尘的那位大叔连忙退了下去，为两位客人准备客房了。顾景嬛兀自坐在椅子上摆弄着她的匕首，沈繁看了看她，笑道：“最近没怎么干活吗，要是往常，你早该找我来要合股银丝了，时间久了不操练，手法可是会生疏的。”
　　“你怎么在家还带着钱袋啊。”顾景嬛却不理会沈繁的问话，突然问道。
　　楚尘和沈繁都被顾景嬛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顾景嬛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不禁大笑出来，拎起手中刚刚从沈繁身上摸来的钱袋，道：“你担心我会手法生疏？”
　　“哈哈哈哈，”沈繁笑道，“果然是景嬛，什么时候拿走的我都不知道。”
　　顾景嬛笑着将钱袋扔到沈繁怀里，道：“不过说到操练，我还真想回雁荡山再修炼些时日。前些日子帮楚尘去刘侍郎家拿账本，那个门锁，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的。是时候再回去找师父切磋了。”
　　“当家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顾景嬛兀自道了谢，起身便向里面走去。天工筑这个地方顾景嬛再熟悉不过了，仿佛自己的家一样来去自如。而沈繁天工筑的客房里，也总有一间房，是留给顾景嬛一个人的。
　　沈繁抬头望了望正看着顾景嬛背影的楚尘，笑了笑，道：“楚兄，这边请。”
　　楚尘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天工筑是专门制造各类精巧物件的门派，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个大工厂。天工筑在京城近郊占据着一大片土地，大小楼宇，院落不计其数，其排列也是纵横交错，不熟悉的人，很快就会迷失其中，再也走不出去。
　　整个天工筑中的机关也是不计其数，顾景嬛熟悉自是知道如何避开，但是不熟悉的人若无人带领，就很难躲避。天工筑中干活的人，都是江湖上顶尖的能工巧匠，当家沈繁，更是有一双巧手，能造天下众人皆不能造之物，他所坐的轮椅，便是出自他自己之手，精美无比。
　　拐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就到了顾景嬛和楚尘的客房，二人客房相邻，朝南的窗户望出去，是一块种着不少梧桐树的院落，景致甚美。顾景嬛和楚尘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沈繁便离开了。顾景嬛坐在窗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雕花镜，镜子前妆奁里放着各式首饰。可是顾景嬛却没有心思看这些，手中还攥着那把刻着凤凰的匕首。顾景嬛拔出匕首，旁边烛火的光芒被光亮的刀刃反射到顾景嬛严重，顾景嬛眯了眯眼睛，心中颇为不平静。楚尘，自己对这个人从怕，到现在交谈自如，已经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难道，真的会如沈繁所说？会有那种可能吗？
　　顾景嬛想得很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乱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告诉自己，眼下，她只需要一个好觉，和楚尘在山涧里玩了一下午，顾景嬛已经感觉很累了。

　　蒙头大睡了一夜，顾景嬛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昨日的疲累早已无影无踪。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人送来了洗漱用的水，顾景嬛安心的一笑，想到沈繁的贴心，景嬛心中总是暖暖的。这么多年行走江湖，纵是习惯，也总有漂泊感，但是在沈繁的天工筑，她总能感觉到和雁荡山一样的像家一样的温暖。
　　洗漱完毕，顾景嬛整理了妆容出了门去。天工筑的人们依然忙碌着，无暇顾及顾景嬛。这也正好任由顾景嬛自由来去。顾景嬛飘过一排排如迷宫般的房间，径自去了沈繁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工厂，房间里匠作设备一应俱全。顾景嬛没有敲门，推了门直接进了去，沈繁背对着门坐着，手中拿着一把剑，正在拿着小锤子敲敲打打。听到门声，沈繁也不问什么人，兀自道：“来了？坐吧。”
　　顾景嬛提了裙子，安然坐在沈繁身边，看着他细细的摆弄手中的剑，仿佛欣赏节目一般，目不转睛。待摆弄完他的剑，沈繁转动轮椅，面对着顾景嬛停下，道：“楚尘要当班，一大早已经先告辞回去了。”
　　“哦。”顾景嬛附和着，似乎并不在乎楚尘的行踪。
　　“怎么你一早来我这，就是为了看我打剑的吗？”沈繁脸上挂着洞悉的微笑，好奇的望着顾景嬛，道。
　　“真讨厌你总是看穿我。”
　　沈繁微笑：“这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会令人讨厌？”
　　“你说的，拿到那两把匕首的人，会在一起。是真的吗”
　　沈繁望了望顾景嬛，微微的沉默，道：“是的，百试不爽。”
　　“那也就是说我和楚尘，会……”顾景嬛低下头，不安的摆弄着裙摆，喃喃道，“怎么会……”
　　沈繁面色忽然变得肃然，默声道：“虽然我知道这预言从未错过，但是景嬛，我还是要提醒你，和楚尘保持距离，我真的不知道，凭一个预言，这样的姻缘是否就能有个好结局。“
　　顾景嬛沉默了一下，忽然站起，像打定主意了似的，道：“真是可笑，我和他怎么会在一起，繁哥哥不必担心！”
　　沈繁微微一笑，道：“但愿你以后也不让我操心。”
　　顾景嬛看了看沈繁，狡黠的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道：“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沈繁转过身，望着顾景嬛娇弱瘦削的背影，虽然微笑着，但眼神中，还是透露着，不笑的担心。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这才是沈繁真正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