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念 瓷武结》梓尧

3、第二章（1）

　　我赶紧站起来，局促看向被我刚才压在身下的那人。彼时他双手朝后撑在地上，银白色的头发倾泻至肩膀，两腿自然地平摊在地上。他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确实很美。

　　眉眼浓郁像几轮新月同时高挂在干干净净的天空中。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千年九霄，未入人间一度，彼时只顾惊叹人间竟也有这般美好的男子。

　　可能是见我有些呆滞，他便说：“小姐，可不要随便站在路中央挡道，我的骑士团可是不善男信女之辈。”

　　我迟疑地点点头，全然未将用词中，那两个“我的”和“小姐”放在心上。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赤芾上的尘埃，兀自捋好头发，用笄别住。走时淡淡朝我笑了笑，看不出是何意。

　　我看着他跨上一批乌黑的骏马，然后率先扬长而去。直到队伍继续出发，我才恍惚意识到，我忘了问他名字。

　　隔世经年，我想多看看这片土地，找一些似曾相似过的印象。我没有再进客栈。顺着这条路，边逛边走远。我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可能是摩玉林中心的泉眼湖，或者是经过那里再超前走五百步的蓝湖。

　　蓝湖，现在再次提起，依然觉得是个好奇怪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我记得还和父亲住在一起，那时坐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我问小可什么是蓝湖。小可说，在南越国有一处世外桃源之境，叫摩玉林。蓝湖是这座林子的中心。据说如果蓝湖干涸了，那摩玉林中的奇花异草，也会跟着一起迤逦凋零。

　　当时听了这番话，心里是生过邪念的。有一种希望和盼望交织的感觉，想象如果蓝湖真的干涸了，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全毁了。那，能不能算作是当邵武在蓝湖初见鬓霜后，对我心里微乎其微的一点慰藉呢。

　　不知不觉，步子在杂念中已经行了很远，我来到了城门前。曾经一度忍着想要进来的地方，如今要出去。

　　守城门的侍卫，竟然都是女子，打扮的和男人一模一样。可是盔甲与戎服依然遮不住那小巧细腻的脸颊，让人一眼便识的出。

　　只是这人间鲜事颇多，我又心生好奇，为何南越国守城的侍卫，会是女子？这又从何说起呢。

　　这是我下到凡间，头一次生出这种念头——取出天尊送我的落铭九凤旒苏皇玉紫步摇。从我接过它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它被倾注了尊者的法力。这是天尊在九霄之上对我的执念，我怎会不懂。

　　我把它别在发上，走近一个侍卫的耳边，我问她：“为什么南越国的城门，要你们这些女子看守？”

　　那侍卫的眼神在我靠近的霎那间，就变得恍惚。

　　“公主让我们在这里负责看守城门。”她说。

　　我听后怔了下，一股脑儿的愁绪都涌了上来。在九大族惟一尊的众生间，只有凤凰族，是由母系拥有统治权的。在人间，鲜少有女性持有兵权。尤其是像南越国这种经历千年，仍旧存在的、以男性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国家。

　　我不禁又问道：“公主是谁？”

　　那侍卫不带一丝感情的回道：“国主之女。”

　　我站在原地又怔了一下。脑海中千丝万缕，不敢多想。朝后退两步，走到路中间，取下头发上的落铭九凤旒苏皇玉紫步摇。一时间，那个侍卫又恢复到了原本严肃的摸样。

　　我走到大门前，让侍卫检查一下包裹，询问了两三句，然后就放出了城。

　　我要去摩玉林，要亲眼看一看蓝湖。

　　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地方，为邵武拉开千世孽缘的序幕。

　　在曾经小可为我描述过的记忆中，蓝湖简直犹如仙境一样烙印在我心里。据说南越国都城开外五十里处，有一片虎斑霞绮，林籁泉韵的地方。只要万物一靠近此地，就会被花影缤纷的自然景象深深地吸引住。

　　凡间有很多自命不凡的人，他们或归隐田园，或浪迹江湖。其实这般作态，内心也只是为了等待时机，想有朝一日遇到一位纳贤知遇的明主。他们看似身在桃园，实则心怀天下。可惟独摩玉林，是他们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摩玉林之所以特殊，不只是风光旖旎，更重要的是，它具备普世之林所没有的生命。它有自己的思想与感知凡尘万物的能力，这让心灵哪怕有一丝罪恶的国主，也不敢随随便便就进来。不然，在这舞燕歌莺的摩玉林里，一定会迷失自我，会入得而出不得。

　　这样想来，料想那鬓霜，只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时间曾以千年的跨度，允我在凡镜里的探究有关他们的一切，我深知鬓霜，她的确世世代代都是凡人。可是她为什么可以走进摩玉林见到邵武，又为什么还能从里面出来。若不是有一颗纯真有爱的善心，只怕也无法经过摩玉林的考验。

　　一路上走走停停，思绪纷繁芜杂。出了都城，已经走了二十里路——我虽投凡，褪去了仙子的芸气，剥了体灵中圣物，却兀自改变不了玻纤种的体质，所以身躯不会有乏累的感觉。

　　这一路都走的施施然，遇见不少路边推着木质独轮小推车的百姓。他们神色呆滞，面无表情，他们用行动作为惟一的表达，而似乎惟一要表达的东西，只是一往无前，且不管脚下的路有多曲折和坑洼，他们依然如故。似乎走不到目的地，是不会停下来的。

　　我就这样，边看着远处莽原的田野和寥寥几座茅草屋里袅袅升起的炊烟，边观察往各路方向前行的百姓。大概又走了三十里路。

　　到了这里，我终于见到五十里内，惟一的一个分岔路口。

　　怎么形容当下看到的景象呢。分岔路口分左右两条，视野所及的地方，左边一片繁花似锦，花团锦簇之貌，不管此地是否有人类文明刻意营造的痕迹，此时此刻，都已经变成了神谋化力的点缀。而右边，则普通到和一路走过所看到的事物没有任何多余的区别。

　　最让我惊叹的是，明明左边更加赏心悦目，却没有一个人往那边走，反而是朴实无华的右边，路人交错而行的场景，如车水马龙一般。

　　我看着这一幕好比九霄与凡尘的差别，心里迟疑了下。忽然我意识到，本质上的东西，往往追根溯源后，你已没了最初想要奔跑到目的地的念头或不全然是。而是转身，敞开心扉，想要平平淡淡的享受一路上被一掠而过的、平庸无奇的真实。

　　不过，我依然决定走左边。因为那是通往摩玉林的惟一道路。我暂时还没打算放弃我的目的地。左右两边，境地相差甚大，而人们却一点都未被吸引。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他们也开始追根溯源，明白了短暂的人生只是将转念化为现实，从此不再受世间绚烂奢华的诱惑——因为实际上，他们只是都不敢坦然的面对摩玉林罢了。

　　邵武，此时此刻，我会不会在摩玉林里，遇见你呢？

　　踏上摩玉林的入口时，我就感到脚下的泥土都焕发着一种朝气蓬勃的力量。泥土中的某些物质，似乎可以透过布鞋，一阵阵，一根根的向我脚底涌来。每当我走出一步，这种感觉都会随之而来。它与走在雪地里的感觉是恰好相反的。走在雪地里，每跨出一步，脚下就会塌陷。而这里的泥土，会有一种微妙的上升。

　　谁知道呢。可能凡人并不能察觉出这种来自脚底的变化，但仙草族的玻纤种，拥有九族包括尊者在内，对万物最敏锐的体质。

　　不知道邵武初次踏入这里时，会不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如果没记错的话，九族大典里说过：麒麟族是万兽之主，他们的地位甚至高过龙族和凤凰族。

　　曾经凭一族之力，就平息了玄武族叛乱的便是麒麟族了。那场战役让麒麟族三千年来，仙法最高的韶华，丧命于玄武大帝的重壳下。同时，韶华也将玄武大帝的心脏，牢牢地攥在手里。最后他们同归于尽。也因此才解除了那场九霄之上最大的浩劫。

　　麒麟族在我心中，是九大族里最重情重义的高贵一族。他们原本不必插手天尊与玄武大帝的战争。天尊早就还了麒麟族的自由身，在守鹤域中，他们本可以世世代代都过安详的生活。可当玄武大帝带领规模庞大的黑甲武队来挑战天尊的地位时，他们几乎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愿凭一族之力，哪怕拼尽所有，也要揽下这场战争的仙族。

　　结果是惨烈的，可也因此，让麒麟一族成为最忠义的仙族。这恐怕也是在我得知了这段历史之后，愈加的爱邵武的原因——难道他对鬓霜的爱，不够隽永吗？

　　麒麟族，邵武，我恨不得在手臂和胸前刺上你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