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念 瓷武结》梓尧

2、第一章（2）

　　下凡要过很多道程序，要在樱雪碧池中洗净身躯，褪去仙子的芸气。还要去千里之外的奔阁井山，投身进布满尘埃的渡间，让自己受凡尘千刀万剐之苦。之后，便可再去九霄磷宫，由吾王龙缠绕周身，剥去体灵中圣物，方可在投凡池中，入凡尘。

　　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已筋疲力竭。当匍匐在投凡池边时，天尊从尊殿披挂万籁钟吟，落在我顶上的半空中。他深蓝色的眼中波澜壮阔，他说：“瓷，非去不可吗？”

　　我已浑身是伤，天尊一挥袖，一缕炫彩光束从天而降，笼罩我周身。伤口迤逦愈合，我缓缓坐起来，仰首望着他，屏息回道：“非去不可。”

　　纵身涌入投凡池时，我回眸望向苍茫上的天尊，一瞬之间，犹如万箭穿心。

　　我来到凡间的第一日，南越国便受到天灾，洪涝暴雨接连七日，平民百姓苦不堪言。国主请来治雨道士，在三日内紧急修建的祭天坛上作法。

　　而我知道，一切祸事，都源自天尊随我一并落入投凡池中的泪。

　　我在心底里不断祈求一件事，希望这是邵武千世轮回的最后一世。

　　忘了是从何时得知，邵武其实是九霄之上，麒麟族的嫡系重孙。麒麟族世代以侍应尊者为使命，也是除了尊者之外，万物生灵里最高贵的种族。他们以情为生，仙法高强。自存在以来，子子孙孙皆有宿命情缘。好比三千七百年前，那场夸父追日般的爱情，便是邵武的父亲邵华，与天尊的姐姐，磷舞钺之间，被誉为九大族惟一尊的众生间，最凄美玩味的奴仆情。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天尊为了避免再有尊者牵扯进麒麟族的宿缘中，便从此还了麒麟一族的自由身，让他们世世代代不必再侍从天尊及所有尊者，将守鹤域赐予他们居住。

　　但说来奇怪，小可为我打探麒麟族的宿缘秘密，我才得知，原来不是每个此族之人，都必须经历千世情缘。在邵武之前，经历最多轮回恋的，是麒麟族的首位长者，他也不过百世而已。

　　邵武投凡前，是麒麟族的贵胄子孙，入凡后，成了我父亲的关门弟子，因血统高贵，长至十四便迷倒众生，机缘巧合，花季那年遇见当初还是南越国女的鬓霜，就此拉开一幕千世孽缘。

　　是的，他们之间相爱千世，却都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所以我坚信，如果邵武跟一个比跟我还要孽缘的人在一起，都能深爱千世的话，那我一定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我下到凡间便引来天灾，不敢再抛头露面，找了一家迎来送往的客栈，就此住下。那天旭日晃晃，我打开三楼闺阁的木窗，瞧见青石板路的一头，一队骑士正浩浩荡荡的在游街。他们身披黑色的铠甲，手举铺在空中的刺绣黑旗，头顶戴着一尺高的黑金头冠。

　　我唤来小二哥，问他：“小哥，请问街中队伍是些什么人？”

　　小二哥毕恭毕敬的说：“嘿，小姐，这里是都城要道，能从这过的队伍，都是国主的近身卫队。您看到的这批人就更加特殊了，是国主长子的骑士团……”

　　小二哥说道这里，四下张望，矮了矮身，凑近了些低声告诉我：“据坊间流言，国主长子培养这批队伍，是为了夺权的！”

　　最后一句话，说的声色俱厉，颇有惊叹的味道。

　　我莞尔颔首，望向窗外的队伍，不由得嗫嚅一句，不知国主的长子叫什么……

　　小二哥还没走，在身后听见，走过来问我：“小姐不是本地人吧？这国主长子在我们这里可是户户皆知，不仅相貌万里挑一，说话声音都别提多好听喽！他只要一上街，家家户户都落空。”

　　我心想这小二哥说话也夸张，相貌能有百里挑一已属难得，何况万里挑一？我笑笑，好奇问道：“难道这国主长子是个盗贼？”

　　小二哥连忙摇头摆手，故作神秘说道：“人太美，没办法，只要他经过的地方，每家每户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出来一睹尊容。说来他也有几个月没上街了。小姐您今天可有眼福了，有他的骑士团在，一般他也会在。”

　　我心里突然想到了邵武，那么美的人，除了邵武，我只见过天尊拥有。好奇心撺掇，我朝窗下不断张望，不忘边看边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身后传来抖衣声，不久他回道：“这国主长子的名字旁人可轻易叫不得，咱们私下里说，你出门可别乱说，不然遭来事端，别我把也供出来。”

　　我露出诚恳的表情朝他点点头，他凑过来小声说：“长子随国母的姓，国母姓虞，平常老百姓都称她虞母。而这长子叫虞妲。”

　　虞妲？我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怎起得一个女子名字。

　　小二哥临走时深深一揖，又交代一番，让我谨记，出了这门，就不要再提起此事，万般嘱咐我说：虞妲的名字，不能乱叫……

　　我听他语气颇暗昧，便不再多问。给了赏银，就叫他自个忙乎去吧。

　　心里惦记着刚才好奇之事，来到梳妆台前，将自己扮成男装，换了一身素缟白衫，出客栈时，绕过忙着端茶递水的小二哥，径直快步出了门。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深深地吸一口，竟有一股淡淡的白兰香……

　　自从上了九霄，千年之久，就再未闻过凡间此香。此间一闻，记忆如泉，一时间眼泪也涌了出来。

　　“瓷娘，这白兰香是世间最淡雅脱俗的香气，只要闻到它，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你……可不要说我不惜花。以后每年，我都要摘一枚送你。”

　　邵武深情的眼神，是我惟一记忆犹新的画面。

　　因为邵武爱它，所以我也爱。因为邵武喜欢，所以我也喜欢。

　　邵武自小就叫我瓷娘，我无力使他更替称呼，每每他这样叫我，我就会想起小时的他，每次受伤跌倒，或被人欺负，还有见到新鲜事时，忙跑来叫我一同前往的样子。

　　邵武十六岁之前的夏季，每年我和他都会去近郊的白兰亭赏花闻香，这成为我们十五年来，四季轮回中最为期待的事情。

　　我也因此，内心在情感上，已经被充斥的完满有力。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一直以来在邵武的心里，始终在情感的位置上，都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空缺。

　　直到邵武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对我来说，世间的一切都变了摸样。我心间最疼爱的东西，忽然之间，就成了别人的。而我，却无法挽回……

　　我追溯到入迷，只顾着拭泪，忘了自己还停在青石板路的中央。忽然一声马嘶，将我从千年的思绪中生生地拽了回来。我惊慌抬头，只见一个又大又长的马颈，它正高耸着下巴，在我的头顶之上。

　　它的前蹄高高地抬起，将我夹在中间。若这时我不躲闪，等它放下蹄子，那高耸的下巴会直接砸向我的脑袋。

　　我本想蹲下的，可双膝刚准备弯曲，左臂就被一股力道给拽了过去，身子一歪，从马蹄下摔倒滚落在一旁的地上。

　　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摔倒在地。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当时冒进脑子里的头一个念头是：为什么是软的？

　　身下有动静，我正坐在一个人的腿上！还是……还是一个美男子。